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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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什麽也感受不到了。

她回到了人生伊始——不是牙牙學語的兒童畫卷,亦不是包裹著猩紅色的母親子宮,而是記憶混沌、人生全然空白時,只有一個人存在的世界。

托比歐。

只有托比歐存在的世界。

絕望嗎?

——好像,最開始有一點。

思維陷入潮水,口鼻嘗到深海的味道。托比歐不在的時候,她的意識就陷入億萬萬年前祖先所夢寐以求的汪洋,任由思緒在海洋最深處艱澀地挪移。

這是她第二次嘗到窒息的感覺。精神上的窒息。

起初他也會崩潰。

用力摟住她,炙熱的體膚裹著她身體的每一寸,滾燙的淚水打濕她的肌膚,逼問那個男人的下落。

“我要殺了他……你是不是要和我分手,和他在一起?我要去殺了他……莉奈,你放心,只要他死掉,我就會放你出去。我是愛你的。莉奈,我是愛你的。”

“我會去殺掉他的,只要他死掉,我就放你出去。”

“告訴我……他叫什麽名字?是什麽身份?”

垂憐地撫弄她的臉。

多麽漂亮,多麽光彩,雜志上的臉,電視機上的臉,大熒幕上的臉。他所愛的人是如此漂亮,如此引人註目啊。

可他不想要這樣。

想要她變成碎碎屑屑的琉璃碎瓦,滾落在地面的瑩潤的斷線珍珠,清晨鳥鳴下即便采摘至籮筐裏也無人知曉的,被露珠打濕的花苞。

想要莉奈……徹底變成他的東西。

殺掉他。

殺掉那個人,一切都可以變回原樣了。

滿懷期盼地撫摸她的臉。即便他早已創造一個沒有時間流逝的地下通道,他也依然固執地把她打扮成漂亮的木偶娃娃。

像仆從、像傭人一樣,親自為她梳洗打扮,連脖頸處的珍珠項鏈也是他串好的。

他扮演著……既是傭人,也是造物主的角色。

莉奈想要逃走,可她已經無處可逃了。

說出那個人的下落……

下落嗎?

要不要告訴托比歐呢?

——開什麽玩笑!

開什麽玩笑啊!

她怎麽會知道?

那個賤人,那個惡心的男人,那個還未見面就把她徹查幹凈的,早就把她裏裏外外吃幹抹凈的賤人,除了一張虛假的面孔、一看就知道是假名的代號,根本什麽都沒留下啊!

莉奈說:“托比歐……我真的不知道……他沒有告訴過我……我找不到他……我根本就聯系不到他……”

突然想起什麽。

電話號碼。

沒錯,她還有他的電話號碼!

像是在海裏窒息前找到浮木一般,她信誓旦旦地告訴戀人:“把我的手機拿過來,他的電話就在裏面,我一定可以找到的。”

他拿過來。

屏幕亮起。

千葉山莉奈找啊找,想要自由的欲望快要抵達峰值,指尖興奮地顫栗著。好不容易重見天日的雙眼對燈光卻不自在到了抵觸的程度,她強忍著抵觸,一遍又一遍地翻找著。

沒有。

完全,沒有。

蜷縮在墻角。

什麽也沒有……什麽也沒有……

為什麽會什麽也沒有啊!!!

電話憑空消失。

她在刺眼的屏幕中,看到自己的臉。

那些粉粉艷艷的脂粉痕跡,臉頰上暈染開來像酒色的紅暈,眼皮處並不秾顏的輕煙熏妝,甚至連身上的裙子也那樣美好。

可是,好愚蠢啊。

像人偶一樣愚蠢。愚鈍。她已經變成一個可以動可以說話的玩具。

她要瘋掉了。

找不到電話號碼,說不出他的身份,那麽人偶就只能是人偶而已。

唇舌再次被捂住。

只不過……不再是繃帶了。

是他的吻。

侵占意味的——不,是掠奪意味的吻。

“還是不願意說嗎……莉奈……”

失望的語氣。

與其說是一句話,不如說是蒼白的嘆息。他們以前是如此恩愛,莉奈是如此了解他。她幾乎可以想象得到,他的相貌怎樣的溫柔,眼眸怎樣的脆弱,可他的動作是多麽粗暴多麽暴力啊。

再一次的窒息。

唇舌被他細細品嘗舔舐著,口腔黏膜裏的每一寸都被他輕而易舉地捕獲,更不要說那段脆弱的舌瓣了。而她的身體——已經被養熟的身體,早已綻開罪惡之花,像禽獸一樣可恥地悸動著。

要變成被他圈養的東西嗎?

要變成被他圈養的東西嗎?

要變成被他圈養的東西嗎?

……已經要瘋掉了。

身體和意識在發瘋。

可是,只能承受。然後一遍又一遍地說,托比歐,把我放走好不好,求求你。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不喜歡這個樣子。求求你。

想起以前。

她是多麽高高在上地指揮他,叫他做這做那,他也是如此聽話乖巧地順從。可現在什麽都不一樣了。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不喜歡這個樣子。求求你。

一遍又一遍地啜泣和抵入。

她終於發現她的戀人是多麽天真,又多麽殘忍。

***

日覆一日。

“托比歐……把我放走好不好……托比歐……”

指腹劃過她臉頰。

他一定又在為她梳妝吧。

“我只是擔心你……因為他說要殺掉你我才想和你分手……對不起……把我放走好不好……”

黢黑的空間,純白的繃帶。

她已經厭倦了。

“我已經……不會相信莉奈說的任何話了。”

開始夢見以前。

“我真的沒有說謊,我什麽也不知道,你這樣是在犯罪!!!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的!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的!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的!”

夢見華美流光下擺動著的柔美肢體,和友人盡情調笑的橙黃午後,流光溢彩珠光閃爍的寶石項鏈。夢見星星,月亮,太陽,流星。夢見這個把她囚禁的人說我愛你,然後說“我一定會給你幸福的”。

“莉奈,我愛你就好了。”

這就是幸福嗎?

幸福啊……

好像已經忘記該怎麽拼寫了。

誰來救救她呢……

莉奈想,請來救救我吧。不管是誰都好,請來救救我吧。

就算是…

…就算是那個人也好。

就算是那個惡魔也好。

在察覺到這個念頭以後,她突然覺得解放了。

不是肉/體上的解放。

而是,精神上的。

那些被堵塞的窗口,壓抑的創傷,被洶湧澎拜的洪流所席卷。她陷入再一次的窒息,手腳發麻,炙熱的吐息幾乎要變得冰冷。

她想起來了。

全部想起來了。

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一體兩面。

如果沒有醜惡,就沒有美麗。如果沒有邪惡,就沒有正義。倘若沒有恨,那麽愛也將不覆存在吧……

那麽解放呢?

是不是另一種束縛呢?

那些釋放的記憶如洪水般湧來,那些絕望的感觸,窒息的麻木,愛與恨,生命與死亡,幾乎要讓她湮滅。

繃帶被解開了。

纏繞的繩索,堵塞的眼罩,捂住唇舌的布料。全都被解開了。

地下通道閃著她無法承受的亮光。

一道聲音響起。

“可以睜開眼睛了,莉奈。”

托比歐終於把她放出來了嗎?

不,不是托比歐……

是惡魔的聲音啊。

千葉山莉奈跌坐在地上。

連眼淚也流不出來了……

她失去記憶的時候,對大人說了那麽多逾矩的話,這下一定要死掉了——不,如果只是死掉還好。要是她再次被關在地下室裏,又或者經歷類似的事,她一定會瘋掉的。

擡眸。

眼底幹澀得要死。

那個本該懲罰她的人,卻溫和地伸出掌心,身影背著光。

“我是來救你的。”

聲音如此溫柔,相貌如此英俊,身影如此高大。可她卻是那樣蒼白,怯懦,矮小。

要去順從他嗎?

要去重新被他圈養嗎?

要從一個繩索裏跳出來,再跳到另一個繩索裏嗎?

“我不會再讓你受欺負了,莉奈。”

……當然,毫無疑問。

她已經受夠了。

就算只是片刻的光明……就算只是片刻的光明……她也想要抓住。

迪亞波羅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還是蜷縮在墻角。

像木頭一樣。

他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伸出的指尖微頓,心底有些煩躁。

下一秒。

那個被圈養已久的女人,連走路也困難,搖搖墜墜地站起來,攙扶著墻。

來到他身邊。

卻對他伸出的手視而不見。

迪亞波羅感到不耐。

卻在將要收回手的那一瞬間,莉奈小心翼翼地彎下腰,下頜撐在他掌心。

以這樣低下的姿態,擡起頭。

有些散亂的發絲蹭著他手腕,珍珠項鏈不及她的膚色一般白,從前一直粉艷艷的唇瓣此刻也透著病態的蒼白。

而她。

這個一直對他頤指氣使,姿態無禮的人。

在恢覆記憶以後。

唇瓣彎彎,笑眼盈盈,討好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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