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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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嘀嗒。嘀嗒。嘀嗒。

雨落下。

為什麽雨還在下,都下了多少天了。聽到他的話語後,千葉山莉奈第一發應居然是關於雨的。外面的雨聲嘈雜到了難以容忍的程度,她簡直想把耳朵堵住,戳聾,這樣就不會再聽到雨聲了。

然後,她聽見自己說:

“騙人。”

低下頭。

不去看他。

——不,這句話根本就不成立。她戴著眼罩,根本連看他的機會也沒有。

“你一點也不喜歡我,”她說,“你一點,一點,一點也不喜歡我,不愛我,為什麽要給我戒指。”

用怯懦的聲音說。

但能夠把這些話宣之於口,已經是極為勇敢的一件事了。從前她根本不敢反駁他。

雨聲越來越重了。房間裏沒有一個人再發出聲音,她的怯懦就這樣掉在地上,被他忽視,就像無數個夜晚一樣。

他還摟著她的肩。

呼吸很靜,很輕,似乎不受她的影響。但她分明感受到了一股近乎於殺意的冷冽。

“莉奈,”他終於開口,語氣似乎很是失望,“為什麽會覺得我不喜歡你呢?”

撫過她的鎖骨。那裏殘餘著兩個男人留下的印記。托比歐今天才那樣溫柔地親吻過她,眼前這個男人又……

好冷。

好冷。

好冷。

冷風吹進來,她這才發現對方可能沒有關窗。夜晚的風本就微涼,灑在她不著寸縷的肌膚上,像是在被風監視。皮膚浮淺著顫栗,她害怕被人察覺她的姿態。更害怕她身上的痕跡被他發現,被他知道她背叛了他。

不,怎麽會是背叛呢。

明明是他欺騙她。

如果不說那些關於戀人的愛語,她又怎麽會抱有期待。如果他在那一天回應過她一兩句話,她又怎麽會心灰意冷?

“如果我不喜歡你  ,怎麽會來找你?”

“如果我不喜歡你,怎麽會讓你赤身出現在這裏?”

“如果我不喜歡你——”

攏著她掌心,溫柔但又野蠻地置入她的指節。她的指腹被迫停留在那顆沈重的,把她壓得喘不過氣的鉆戒之上。

“又為什麽要回應你,特意購入一枚鉆戒呢?”

不規則的鉆身被打磨得溫潤,可她分明覺得刺痛。

她聽見自己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從來都不會告訴我……”

轉過身,不讓他碰她。

在心裏說,如果你喜歡我為什麽不讓我看你的臉,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的名字和身世,為什麽從來不說“我愛你”。

可她不敢問,只是對他說:“你騙人,你一直都在騙我。從那天說我們是戀人開始,你就一直在騙我。明明不喜歡我,卻還要說喜歡我。”

“你今天會給我戒指,明天就會收回去。讓我跪下,叫我看清自己的身份。你好討厭……我討厭別人騙我說喜歡我……你明明可以什麽也不說的,但你為什麽要騙我……我討厭別人一邊說喜歡我一邊傷害——”

“我們結婚吧。”

話語斷線了。

她像是一個機器,一個油耗光的機器,突然卡在了那裏。接著,他的話語又在她心裏反覆徘徊。

我們結婚吧。

結婚。結婚。結婚。

結婚?

下一秒。

指側傳來溫涼的觸感。

“莉奈不是要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又有幾分停頓。

“既然這樣,那我們結婚吧。”

擡起她的手。

落下一個輕慢的吻。

她楞了好久,才難以置信道:“什麽?”

“我也是真心喜歡莉奈的,”他嘆了口氣,“莉奈總是不相信我這一點,讓我覺得也很受傷呢。”

她沒有反應過來。

她甚至覺得這是一件很荒誕,很荒謬的事,簡直就是一場夢。千葉山莉奈覺得自己心中朝聖的愛被褻瀆了,她氣得快要哭出來,她崩潰地說:“你怎麽可以這樣騙我?你明明一點也不喜歡我,你一直都不理我,你永遠都不和我講話,你把戒指丟掉,你為什麽要把戒指丟掉呢……我那時候是真的喜歡你想要和你永遠的……”

被抱住了。

躺在他的懷裏,像以前一樣流眼淚。他永遠衣冠楚楚。

去吻她。

鎖骨,脖頸,唇瓣。

她的身體和靈魂一樣光溜溜的。她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不知道為什麽答應一個人以後會有另一個人又要和她永遠。不知道為什麽一切都亂了套,無名指上的鉆戒把她拖下水,重得像十字架,可她根本沒辦法摘下去。

她沒有嘴巴說的那樣勇敢,她一邊說著反抗的話,一邊又任由他壓制。他說的一直都沒有錯,她的身體比嘴巴要誠實得多。

就好像,好像其實她早就想好了該怎麽做,只是想說些反抗的話顯得自己很體面而已。

尾椎處的顫栗此消彼長。

下午與人擁吻過的身體倦意未消,卻在此刻與另一個人勾勾纏纏。她無法抑制咽喉中壓抑的啜泣,腦海被他荒唐的言論填滿,盡是些他新撒下的謊言。

喜歡。

愛。

結婚。

每說一個字,尾椎的顫栗便又浮湧著。她好像躺在沙灘上。

“莉奈很漂亮,”他慢條斯理地說,“戴戒指很漂亮,穿婚紗也會很漂亮。”

耳畔浮起他的吐息。

好奇怪。明明他的身體那樣炙熱,燙到她沒辦法呼吸,可為什麽她總覺得他的吐息是冰冷的呢?

可是,如果願意親吻她的唇瓣,願意許下諾言和她結婚,是否真的意味著他很愛她呢?

愛。愛。愛。

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撒謊根本是沒必要的事吧?和他說的一樣,他可能只是一個不擅表達的人。其實他是喜歡她的,他們是相愛的。

可是……可是她早就答應過托比歐——

“明天晚上,我們要一起交換戒指。”

扶著那枚銀色的戒指,在背後對她說。

她囁嚅道:“明天……我明天有工作……”

她沒有騙人。

她明天的行程排得很滿,等回家已經是淩晨兩點半了。

咬了咬她的耳朵。

他的動作很粗暴,粗暴到她不停地流著眼淚。可他的聲音卻很溫柔,在她耳邊響起就像情人間的低喃:

“莉奈最近真的很忙呢。”

“不過,這份工作確實不太穩定。”他略有苦惱地說,“不論哪個環節出了差錯,都有可能面臨被換人的境地。”

她的身體僵住了。

“——莉奈不要擔心,”他低語,“這些問題都是很容易被解決的。奇跡總是會出現的。”

“我……”

“噓。”

低下頭,把玩她身上那處被蚊蟲叮咬的腫塊。

用力地揉過,捏過,撚過,又不允許她發出任何聲音。

惡心。放蕩。敗俗。水性楊花。不知廉恥。

口口聲聲說要和他永遠在一起,一扭頭又跟另一個男人敞開大腿,床榻勾纏。

就連這處只被他碰過的紅腫,也被另一個人親吻過,舔舐過,吮吸過。

真夠放蕩的。

以後真的會和她結婚嗎?——答案很明顯:不可能。

他不可能再和任何人立下羈絆。永遠也不可能。只不過,重新培養一個乖巧聽話的寵物對他來說也是件麻煩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先穩住她的情緒。剩下的以後再說。

他對她一點感覺也沒有。迪亞波羅這麽告訴自己。

他只是很惱火而已。

惱火自己的所有物被人侵占,臟了心。

這樣的惱火不可能是愛。他心想。

手上的動作未停。

像清洗一樣,把這處腫脹反覆摩擦,她不敢反抗。

咬住。

像是要把他的痕跡覆蓋掉似的,咬出一道齒痕。

“至於我們家裏,莉奈養的那個孩子。”

她唇齒間溢出一聲啜泣,下一秒他的話語又輕飄飄地落下。

“最近意大利不太太平。”

他笑瞇瞇地說:“莉奈不在家的時候,也要記得讓他註意安全。你說是不是?”

***

夜涼如水。

她迷茫地,呆坐在床沿,看著窗外的月色像一湯被潑灑的銀色開水。潑到她身上,把她淋成落湯雞。她的精神受了寒。

心情已經不能夠用心煩意亂來形容。

人的情緒到了一定閾值,就什麽思緒也感受不到了。她的心迷茫得要死。

下一秒。

有人打來電話。

“莉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聽哪個?”

她立刻假裝無事發生,甜著嗓音道:“好消息是什麽呀?”

“你可以休息了。”

對方疲憊地繼續往下說:“不知道那群人在搞什麽,你這一周的安排都泡湯了——你知道嗎,是全部!”

“我不信邪,一個個打電話去問,”她語氣裏窩了火,“結果都說找到了另外合適的人,以後都不考慮合作了。”

呆住。

攥著掌心,攥出血。

她擡起頭,月亮還如先前一般鑲嵌在天空中,怎麽也取不下來。她覺得好刺眼。佐伊的話還在繼續。

“莉奈小姐,最近你真的很不正常。”

她話鋒一轉:

“——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了什麽人啊?”

不說話。

……不,其實她很想說話。很想解釋自己其實沒有想對不起任何人,但是她說不出來。她沒辦法告訴佐伊她被一個人包養了,每天晚上都在等待他的垂憐,而且她最可悲的是相信他真的愛她。

她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

“行,你先冷靜冷靜。算了,我先去冷靜一下。”

電話掛斷了。

嘟。嘟。嘟。

身體好像虛脫了。一點力氣也沒有。

千葉山莉奈感到自己一定是掉入了沼澤,否則怎麽會一直站不起來。她的思緒陷入了漩渦,她突然想到自己的人生明明才剛有轉機,現在希望卻被她丟掉了。

床很舒服。

躺在上面像躺在雲朵裏,躺在棉花糖裏,總之不像她以前躺過的那種硬到連骨頭都可以折斷的床。她又去看書架。

很久沒有翻開的聖經,夾著鮮花的《北回歸線》——那是托比歐今天剛摘的,她最喜歡的自傳《死亡與童女之舞》,還有那些雜七雜八的書。

隨手打開一本。

從頭開始讀已經是沒有必要的事,以她的狀態,根本沒辦法沈浸下來閱讀一行字。她隨便翻開目錄,風卻把篇章吹散,翻飛的書頁令她眼花繚亂,她的目光定格風停留的那一頁。

「二十一歲在她心裏是向命運屈服的秘密界限。」

紙頁又開始翻飛。

她記得這裏。

二十一歲,費爾明娜·達薩向命運投降,在腦海裏強制消除了有關弗洛倫蒂諾·阿裏薩的一切記憶,嫁給了一位年少成名的醫生。千葉山莉奈擡起頭,風正好又浮在她眼上,吹得她劉海很亂,眼睛也生澀。

合上書。

擺在書架上。手上沈重的銀色鉆戒刺痛她。

她轉過身,大人的話,佐伊的話,都在她心中翻湧。她在心裏對自己說,我是過慣苦日子的人,難道我以後還要繼續那樣的生活嗎?

走出去。

她的身影似義無反顧,又像一抹嘆息。

她決心去托比歐的房間拿戒指,拿走那枚她剛剛說過要送給他的粉色鉆戒。同時,她還要收回那句關於愛的,關於永恒的誓言。

鼓起萬分勇氣,打開那扇門。

月光灑了她一身銀白的霜。

風吹起她衣袖的時候,睡裙腰身處的褶皺也似折疊翻飛的紙頁。房間裏托比歐好像還在酣睡,無名指處的鉆戒和他的發色交相輝映,莉奈第一次發現粉色是那樣刺眼。

踏過門檻。

莉奈扶著心臟。

叩問自己的心:

過了今年,我就二十一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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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二十一歲在她心裏是向命運屈服的秘密界限。引用自《霍亂時期的愛情》

話說我發現怎麽有寶貝一章發兩次評論!!!中間還隔了好幾個小時。是因為我寫的太好看了所以又看了第二遍嗎![星星眼][星星眼](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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