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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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不該這樣的。

不該離別的男人那麽近的。

可他身上分明有著一種,讓她親近,讓她依賴的熟稔感。也許是這個才17歲的孩子真的太過成熟,又或許是平安夜那一晚的經歷為他們無形中牽上羈絆,讓莉奈忍不住哭出來,慌忙地為自己解釋:

“我沒有想殺他的……我不是故意的……是我走在路上他過來推我的……他想殺了我……”

“我沒有想殺人的……我要怎麽辦……他死掉了……”

她很狼狽,裙子被打濕,眼角也哭成緋色。

聲音輕輕的,唇瓣用力地抿起,好像很想抑制住哭聲似的。眼淚卻是無法抑制,止不住地往下落,不管手怎麽遮掩,都無法抹去淚液。

托比歐有些無措。

他不知道該往哪裏看。不管是直視她的臉,還是不小心暼到她的身體,都好像是一種冒犯。可只要一看到她哭,他的心就惱恨得不得了,想把草叢裏那個人砍死,讓她露出笑臉。

草叢裏的人。

托比歐低下頭。

七零八落的刀痕綻出血花,青草綠染上鮮血紅,發散著鐵銹味的不知是血還是雨。

雨還在下。

他從傘中離開,進到滂沱大雨裏去。

那把小刀還安靜地隱在草叢,刀鋒上的血跡被雨水沖洗得幹凈。他彎下腰,撿起匕首,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上面的痕跡,包括刀柄。

凱傑還有呼吸。

和莉奈判斷得不一樣。他正處於瀕死的狀態,距離真正的死亡大概還有十分鐘。

托比歐笑著說:“沒事的,莉奈小姐。”

他本身就是爽朗的長相,笑起來更顯少年氣,可身下的動作卻並不少年。尖銳的刀鋒沒入凱傑的心臟,一點點沒入,濺出血來。

男人發出微弱的低吟。

殘缺的眼怎麽也合不上,右手空蕩蕩的一片。

他徹徹底底地死在那裏。

雨勢竟弱了。

托比歐轉過身,手上的刀面還有化不開的膿血,臉頰上血跡和雨水星星點點,註視著她的神情卻溫柔而珍重,好像這一次見了她,下次就再難見到了。

他彎著唇,認真道:

“和你沒關系,莉奈小姐。”

雨停了。

耳邊的碎雨聲頃刻間停息,千葉山莉奈卻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劇烈地跳動著,心跳無法止息。

“是我殺了他。”

刀尖的血滑落,隱入雨池。

池中倒映著托比歐的臉。

自信又張揚。

***

好傷心。

又好開心。

傷心自己做了錯事,害別人陷入這樣的境地。一個才17歲的少年,竟然因為她差點要有案底,她想到就愧疚不已。

可她卻隱隱地為此開心。

……明明只有一夜的交情,他卻願意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心海掀起漣漪,泛起隱匿的暖意。只要有一個人對她好,她就忍不住去愛他,看著他的目光也溫順又祈求。可她又很快轉移視線。感恩歸感恩。她最愛的還是大人。

大人對她的恩情,她是怎麽也還不完的。她不能背叛大人。

托比歐在處理屍首。

雨天本來就不方便,就算雨停了,那些濕潤的痕跡也容易滑倒。她就這樣拄著雨傘站在巷口,幫托比歐看有沒有人來。

好緊張。

不過,雨天還有一個好處。

那些殺人的痕跡會被沖洗完全,只要他們小心行事,就沒人發現是他們殺了凱傑。

她提心吊膽著,眼淚也不敢流,只是慌張地看著巷口。

有人來了。

是警/察。

她慌張地轉過頭,手舞足蹈地告訴托比歐這件事。對方卻略微思索,毫不猶豫地讓她先走。

“不行……我怎麽能拋下你……”

她下定決心。既然大人也不要她了,那她活著好像也沒什麽意思。進監獄也無所謂,至少短不了她吃食。

“人是我殺的,和你沒有關系。”千葉山莉奈冷靜地說,“你這個年紀還在上學,要是進去了還怎麽讀書?反正我的人生也就這樣了,殺一個人也沒有什麽的,托比歐——”

“莉奈小姐。”

她合上聲音。

車鈴響起,托比歐不緊不慢地說:“最近黑/幫很忙,在起內訌,出了點事死了點人也是很正常的。你說呢?”

“幫/派鬥爭下無辜死掉的殘疾人而已,”他輕描淡寫道,“沒有人會追究的。”

聲音漸近。

是警鈴的聲音。

也是心跳的聲音。

托比歐想把這件事定性為幫派鬥爭,這樣就和他們兩個都沒有關系了。沒有人為此受傷,至於凱傑——這個爛人,就算死了又怎麽樣。

好像是這個道理。

在意大利,jc本來就是個擺設。只要定性為**事件,就不會有人為凱傑的死付出代價。沒有人惹得起那不勒斯最大的幫派。

察覺到她內心想法後,托比歐微微一笑,掌心覆上她後背,輕輕往前推,沈穩的少年音色再次響起:“你先走,我晚點去找你。”

“如果莉奈小姐在這兒的話,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解決了。”

棕色眼眸中似乎釀著酒。她立刻醉到無力思考,迷迷糊糊地就準備要走。她真是一個,沒有主見的人。她在心裏這麽想自己。

她走了。

千葉山莉奈把一切思考的權力,都交給了他。等到走了好幾步,快要走出去的時候,她才想起自己要把傘還給他。

這是他的傘。

遞過去。

小聲說:“謝謝你。”

他沒有接。

他似乎說了一句話。

可她的狀態實在算不得好。明明聽清楚了他說的每一句話,行動卻遲緩得像是醉了酒,唯有心跳的速度在加快。

總之,她後來又接過傘,走到巷口又轉身和他再見。乖巧得像好久沒有吃過糖的小孩。

托比歐目送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深處,才突然想到一件事。

……忘記問地址了。

可惡。

***

千葉山莉奈今天的狀態實在不算好。

她想要回家,卻忘記自己的家到底要往哪裏走。等到莉奈回到以前那間破落的出租房時,她才恍然:原來自己離開大人以後會變成這樣。

變成這幅,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樣子。

比以前還要絕望。

她站在門口遲遲不離開,等到房東奶奶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是十分鐘以後了。

“莉奈?”奶奶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發現這個滿身泥濘的人是前陣子還體面貴氣的租客,“你怎麽這幅樣子……”

“是滑倒了?”她皺著眉,語氣帶著關心,“雨天路滑,你這孩子,要小心一點……”

她想哭出來。

但怎麽也沒辦法再哭了。

莉奈輕輕地說:“謝謝奶奶,我等一下去洗個熱水澡就好啦。”

好在神情尚溫柔。

好在聲音尚完好。

好在一切都沒有露出破綻。

不敢說“我被拋棄了”這類的話,她淺笑著為自己的行為辯解。接著又開始說告別的句子,溫柔禮貌得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雖然衣服上的泥濘仍在。有些東西一旦存在就抹不下去了。

奶奶卻突然想到了什麽。

她說:“你等等,我拿個東西給你。”

是一封信。

據奶奶所說,這封信是前些天才寄過來的。她一直想找機會給她,但年紀大了,什麽都忘記了,這才拖到了現在。

莉奈拿了信,沒有去看。她頹唐地走在路上,撐著那把傘。明明沒下雨,卻還是撐著傘。

大人。

媽媽。

大人。

死掉的凱傑。

大人。

剛剛出現在她生命裏的托比歐。

想了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事,但最主要的還是大人。好像離開他就不會思考似的。

很久以後,她才回到家中。

大人賜予她的家。

脫下外套。

大人賜予她的衣物。

看鏡子裏的她。

大人賜予她的鏡子。

不管是品質上乘的過分清晰的鏡面,鐫刻著永恒字樣的金邊,蘊著檀香木氣味的臺面,都是大人的東西。甚至是鏡子裏那個自己。

她的發絲,眼眸,唇瓣,鎖骨,乳,肚,腿……她身上沒有一處是他所沒有觸碰過的,那她怎麽能不算是他的所有物?

雨又在下。

好久以後,她才又想起那把傘。

擦凈,放好,擺在門口的掛鉤上。

不知怎的,托比歐臨別前說的話重又進了她耳畔。這次,她終於反應過來對方說的什麽,只可惜她沒辦法回應。

他說:“再給我一個去找你的理由吧,莉奈小姐。”

少年爽朗的笑容似乎還在眼前。她對心跳又如鑼鼓喧天。

濃烈的雨勢被攔得密不透風,千葉山莉奈只能看見外面的雨有多大,卻無法感受到。就連邊沿處的地板都沒有一絲雨漬。

沒傘的時候有雨。

有傘的時候,雨反而不來了。

莉奈轉過身,不看雨,不看那把傘,也不去想他。

“……來得真不及時。”

莉奈喃喃。

她開始拆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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