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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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過聖誕節?

托比歐第一反應是有些荒謬。他和這個女人素不相識,連一句話也沒說過,更別提過聖誕節了。

莉奈也註意到了他的異樣。

他似乎剛打過架,粉色毛衣不斷滲出鮮血,就連臉頰也有微不可查的刀痕。

她有點被嚇到。她被刀刮過,也知道身體出血的感覺。對方穿著毛衣,清理傷痕一定不容易,黏在傷口的絨毛會把一切都搞砸。

千葉山莉奈眼眸微斂,把對方歸為了和自己一樣不受待見的同類。過去的酸楚在她心中泛濫,莉奈立刻紅了眼睛。她說:

“我家裏有沒用完的繃帶,我帶你去處理傷口,好不好?”

那樣心疼的語氣,就好像傷勢不在托比歐身上,而在她身上似的。

指尖輕輕地點在他的傷口處,莉奈望著指腹沾染的一絲血痕,說:

“你一定很痛吧……”

托比歐還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他常常被評價為懦弱、駑鈍。生活中遇到的大多數人,也都對他頗為嫌惡。托比歐從未見過有一個人,會這樣溫柔地對待他。

冬天太冷了。對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眉眼裏帶著感同身受的傷感。

他來不及拒絕,就跟著這個眉眼溫柔的女人去了她家。

他坐在椅子上。

她的手,穿過他寬大的掌心,隱隱觸及他的薄繭。

托比歐不怕這些疼痛感,不如說,他早就習慣了時不時的傷痛。反倒是莉奈小心翼翼的模樣,讓他兩頰的灼熱比疼痛更明顯。

這是很溫柔的女人。

也是一個,很會處理傷口的女人。

莉奈沒有說謊,她家裏真的有剩下的繃帶、棉簽,和酒精。她也好似很有處理傷口的經驗,每一個步驟都小心翼翼,又極有條理。

她解開毛絨外衣,小心地吹開手臂傷口上落下的絨毛。披散的長發帶著洗發露的香氣,微微卷起的發尾偶然落在他的大腿,托比歐透過發間隙看到她凝著神的赤紅色的眼。

心跳加速。兩頰愈發灼熱。被她托起的手臂有些麻,可他分明能感受到對方柔軟的,溫柔的,帶著茉莉味道的觸感。

僅僅是楞神的這一片刻,女人就蘸著酒精的棉簽湊到他耳邊,細致地處理他臉頰側的刀痕。

她說:“會不會太疼了?”

“……沒,沒有。”

一點也不疼。

反而癢癢的。

傷口癢癢的。耳畔癢癢的。心也癢癢的。莉奈眼眸溫和,他的某處像是被羽毛撓過。

她坐到他身側。

桌子太小,他們離得很近。

他們開始吃飯。

她做得飯即便冷了,看著也讓人胃口大開。托比歐想,對方一定是個很受歡迎的,很柔軟的,極具母性力量的女人。

她沒有騙他。她不僅會包紮,做飯也很好吃。托比歐低下頭吃飯,卻看到莉奈撐著臉,彎著唇,眼睛也勾起月牙的弧度。

他說:“你不吃嗎?”

莉奈說:“我已經吃飽了。”

她又轉身進廚房,拿了一罐她買了好幾個星期的,一直不舍得喝的汽水。

放在他的碗前面,汽水底部和桌子相撞發出很輕地“砰”的一聲。托比歐看見她手腕上隱隱浮現的筋紋,青紫色的。

她的手戴鐲子一定很漂亮。托比歐不受控制地想。

她的聲音隨之響起:“是誰欺負你了?”

他想說“沒有人欺負他”,對方的話又再次追來:“是被同學,還是家裏人呀?”

和她這個人一樣,她的聲音也柔軟的,帶著輕輕的嘆息感。

奇怪的是,明明他們並不熟悉,她的身上卻有一種類似於母性的,讓人信賴的溫度。托比歐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也沒有被這樣照顧過,一時間有些陷在這樣的柔軟裏。

托比歐撇過臉,小聲說:“沒有,都不是。”

是幫/派任務。但這沒什麽好說的,至少不應該和一個陌生女人說。

……而且,如果和她說了,對方一定會感到害怕,把他趕出去吧?

千葉山莉奈卻好似很懂得地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她和別人解釋的時候,也總是說不是那些傷口。否認是一種變相的承認,對她而言是這樣的。

對他而言會不會也是一樣的呢?

她覺得好傷心。又覺得好幸福。

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受苦,她就覺得傷心。但一想到自己早已看透了一切,決心在聖誕節去死,便發現未來是多麽明媚偉岸。還好她已經準備去死,不會再有人傷害她了。上帝說自殺是會下地獄的,可她已經發現人間是真正的地獄。既然她沒有同意來到這個世界,她也合該有逃離煉獄的權利才對。

她對男人的態度也愈加柔軟:“如果你經常受傷的話,我這裏有好多囤的繃帶,我可以送給你。”

托比歐想要拒絕,對方的電話卻響了。

千葉山莉奈去接電話。

來電是母親。

她一定是為了白天的事而來的。千葉山莉奈對此一清二楚,已經被死亡的幸福沖昏頭腦的她,卻完全沒有懼怕的意味。

她已經不再懦弱了。

決心去死的她,舉手投足都蘊著一種虛無的希望感。她發現世界是那麽可愛,人是那麽可憐,她已經決心要原諒世界上的所有人,包括傷害她的父親和對傷害視而不見的母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經愛上了整個世界。

電話裏的母親還沒

有開口,千葉山莉奈就說:“媽媽,我不要錢了。”

母親噎了一下。

“我已經不需要錢了。”莉奈的語氣充滿了希望,一點也不像是一個決心要死的人,“我現在不需要,以後也不需要錢了。媽媽,平安夜快樂。”

母親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幅樣子。

她的女兒永遠脆弱、懦弱、軟弱,和她一樣生活在一灘爛泥,而且永生永世不會改變。可現在,女兒語言中的那抹希冀讓她惱怒。大家都要一起碎掉,為什麽她突然完好無損了。母親說:

“你把比安齊打傷了!”

“你這個瘋子,”她的語氣充滿了恐懼,明明隔著電話,尖叫聲卻像要潑出來,“你為什麽要拿咖啡灑他?你知不知道他住院了?”

“他住院了對我們沒好處,你拿不到錢了,我又拿什麽養家?他是你的爸爸!你讓我怎麽面對你哥哥!”

“你這個自私的,養不熟的討厭鬼!從小到大都只知道自己,我果然就不應該指望你,你這樣自私的人根本不會為我養老。我早就說過高中都不讓你讀,要不是你說通了比安齊,我才不會供你讀書……”

要吐出來了。

腦海裏有什麽東西逐步瓦解。是她白日重構的幸福。

她的語調不再幸福,不再快樂,不再滿足,千葉山莉奈在母親長久的責備中突然找回了以前的自己,找回了那個從懂事到現在都懦弱低微的自己。

她看見眼淚落在鞋尖,“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為什麽要這樣對你——”聽見她的聲音重又膽怯,母親的心中陡然升起一抹快意,可心底的母性也隨之爆發,用溫柔的語調哭泣,“為什麽這個世界要這麽對我們呢,莉奈?我們中沒有人是想要背棄幸福的呀……”

“你不要去上學了,好不好?我們也不要交學費了,你回到那不勒斯,好不好?”她說,“比安齊後悔你去上學了,你成績一直很好,所以你很聰明,就算不上學也沒什麽的,總歸讀完書也是給別人打工,我們一起在鎮上生活,好不好?”

莉奈說:“我不要,媽媽,我不要……他們一直欺負我……哥哥和繼父都在欺負我……”

聲音像是被淚液泡腫了,脹開,鼓開,痛苦從中爆裂。

“他們沒有欺負你,他們在和你玩,”母親說,“根本沒有那麽嚴重,你就是讀書讀太多了,把事情想得太覆雜。你不該讀書的,你也不該叫鄰居家那個孩子讀書,你管那些孩子做什麽?”

“他們摸我大腿……”

“沒有的事。”

“他們一直往裏面碰,我好害怕……我和你說過的,所以我才潑他的……”

莉奈在哭,媽媽也在哭。母親哭著,叫著,沖她說:“那我該怎麽辦!你叫我該怎麽辦!我也好想去死,你為什麽不去死?”

她掛斷了電話。

她已經忘記是誰掛斷了電話。也許是她,也許是母親,也許是眼淚流到失禁的程度把電話弄壞了。這句話簡直荒謬到搞笑,可她的心竟然依然這樣堅信著。千葉山莉奈感到自己的一切幸福都被這通電話毀掉了,快樂被解構了,她的腦海裏賴以生存的虛幻的死亡幸福,被真正的生存困境所打破,她一邊哭一邊惱怒,她發現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已經沒有人可以依靠,也沒有人可以信賴了。

上帝說自殺是有罪的,她不可以自殺。她決心不能再去死了。她要好好活著,要讓他們瞧瞧自己的堅韌才行。知道她是一個多麽不可惹的人物,跪下來求她放過他們。要讓他們知道,讓母親知道,讓繼父知道,最好叫上帝也知道。

千葉山莉奈決心再也不要流淚了。可是眼淚卻永遠無法控制。原來淚水和痛苦和失禁是一樣的感覺,一旦泛濫就再也沒辦法斷下去了。

托比歐總覺得哪裏不對。

她接電話的身影是那樣單薄,又那樣瘦窄。他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她回來。

托比歐去後門門口,找到她,發現她在流淚。

咬著唇,不讓聲音發出來。這是千葉山莉奈早已習慣的事。因為哭出聲來是會被打的。繼父會笑著看她哭,也許女人的哭聲對男人來說是某種惡俗的隱喻。她從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那女人的哭聲對女人來說是什麽呢?她不知道。至少母親不願意看見她哭。她當然可以明白這種隱匿的絕望,她看見其他孩子哭也是一樣的不耐煩。

沒有人在你流淚的時候,用幹凈的手帕拭去你的淚。你自然也不會去擦拭別人的眼淚。你又不是聖人。誰也不是聖人。

可現在,有人擦掉了莉奈的眼淚。

“……你怎麽了?對不起,我剛剛不知道你在這裏……”

“是誰欺負你了嗎?”他確實顯得很慌張,就連指尖撚過她的淚,睫毛都要比尋常顫動幾分。

托比歐拿出手帕,慌亂地撫著她的眼角。明明只是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卻成為了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因為她流淚而感到慌亂,也願意用手帕擦幹凈她的眼睛的人。

莉奈擡著頭,看向他的眼睛。

緊張的,不安的,不知所措的,棕色眼睛。她透過眼前這個人的瞳仁,看見自己蜷縮身體一片淚眼的樣子。

她的眼睛又變得清明了。

他擦拭著紅眸裏的淚意,那些淚液滲進棉質的手帕,滲進她的肌膚裏。接著,莉奈感到滲進肌膚裏的淚水又像雨一樣落下來,沖洗著她蒙塵的心臟,把她堵塞的心重又洗凈。心臟一邊清明,眼睛一片清明,大腦一片清明,她感到人生不會再有像這樣一樣清明的時刻了。

她湧起了一股沖動。

蘊含在她皮肉之下,在她的靈魂軀殼之中,隱隱有一股顛覆性的念頭湧出來。托比歐比她高出那樣多,此刻卻跪下來,低聲安慰她,她想到了一件事。

為什麽人的感知能力不能是顛倒的?

為什麽她不能因為匱乏和貧窮感到快樂,不能因為豐沛和富有感到痛苦。既然現狀無法改變,她又想當一個愉快的人,那她為什麽不能把腦海裏的這種感知機制徹底顛覆呢?

她不要去死了。

她要好好地生活。

她要過得好,過得非常好,過得比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要好。她要變成一個無比幸福的,無比快樂的人。

她要把現狀的一切,都顛覆過來。

莉奈的內心突然敞亮了。

在領悟到這一切以後,她決心要做一個顛倒的人。

既然她是一個珍惜自己的人,會因為珍惜自己而感到快樂,那她就要此時此刻把一切都顛倒。她要因為貧窮感到快樂,因為苦難而感到幸運,她要感謝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絕望、崩潰以及痛苦。就是這些絕望、崩潰以及痛苦為她鑄就一條通往天堂的路徑,帶她去往幸福、快樂、美滿的精神城堡。

把一切都顛倒……自然也要把精神世界也顛倒……她為什麽要為繼父和兄長觸碰感到惡心呢?她應該從不反抗才對。順從和溫順會為她開啟幸福的大門。

不應該沒關系,一切都還有救。和這個才認識一面的男人**一定是她走向光明坦途的第一步,她的思想前所未有地明媚光明,她誠摯地誠懇地虔誠地把自己交付給他。她想這樣她的思想就能完成顛倒,最終得到真正意義上的幸福。

托比歐說:“你好過了一點嗎?”

莉奈已經不再哭泣了,眼眸也恢覆了赤紅的清冽。

他看著莉奈,低聲說:“我去把碗洗掉,謝謝你的招待……現在天色已經不早了,我可能也要走了。當然,如果你願意告訴我是誰傷害你的話,我會——”

“不要走。”

她去抱他。

柔軟的身體,從背後,環著他的腰。

她哭著說,不要走。

……不,她明明沒有哭。

過了好久好久,托比歐才發現她根本就沒有在哭。那可真是奇怪,明明沒有人流下眼淚,也沒有任何液體的觸感,為什麽他會覺得這個女人一開口就像在哭泣。就好像她的靈魂真的在哭泣,在崩壞,在顫動一樣。

然後,他聽見莉奈說:“今天是平安夜,我說過的,你能不能陪我一起過聖誕節。”

“……什麽?”

“再陪我一會兒,好不好?”手腕擦過他鏤空的粉色毛

衣,羸弱的肢體在他面前根本構不成威脅,卻讓他比在戰鬥中還要感到灼燙。

托比歐磕磕絆絆地說:

“這樣不太好……這是什麽意思……我要走了,莉奈小姐,我真的……”

她抱得很緊。特別緊。

好奇怪。明明是這樣孱弱的女人,明明根本不應該拖得動他的。可為什麽他會覺得抱得很緊,緊到他根本無法掙脫的程度?

還是說是因為,他的身體根本就沒有想要掙脫呢?

好像有火在燒。他擡頭可以看到黃昏的雲霞,卻總覺得自己看錯了,因為那樣灼熱滾燙的顏色應該不在天上才對。應該就在他們身邊。因為托比歐分明感受到,這樣的灼熱在他和莉奈之中燒得滾燙,從後門一直到廚房,最後是她單薄的床板上。

“你說過,是要我陪我過聖誕節的。”女人的話再次落在他的耳邊,“今天還只是平安夜呢——你叫什麽名字?”

好奇怪。

好奇怪。

好奇怪。

明明是那樣單薄瘦削的人,身體卻如此地柔軟溫熱,某些地方又意外地有肉感。他不敢去看莉奈的眼睛,對方的身體卻又再次貼上來,軟軟的,帶著香味,茉莉花的味道。坐在他身上,身下有什麽在泛濫,他聽見她說:

“你叫什麽名字?”

“……托比歐。”

有什麽東西擠進花泥。

“好吧,托比歐,”她說,“以後再也,再也,不會有人欺負我們了。”

莉奈落下一滴淚。這是她今天最後一粒眼淚。胴體緊貼著,莉奈埋在他的鎖骨,蹭著他的暖暖的身體。

被單太單薄,在這樣的冬日根本無法起到保暖的作用。可她們卻都覺得暖融融。融融軟軟的,希望不會把身體燒得融化。

冬天太冷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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