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番外:第一鄉(三)

關燈
第141章 番外:第一鄉(三)

李霽輕輕推開小院門,院子裏的花草樹木、陳設建築和走的時候別無兩樣,只是從前的人都不在了。

抱雪團子率先邁入院中,好奇地溜達張望。

李霽跟著它在石榴樹前停步,說:“這樹開得特別好,每年五月就像把大紅傘,我會在下面搭一張竹椅,擺一張小桌子。”

梅峋跟在後面,安靜地傾聽。

李霽接住從樹上跳下來的貓,淡笑著說:“祖母來明光寺清修,宮中派遣了一堆護衛宮女,但祖母不要他們,就把他們安排到山下了,只留了貼身的嬤嬤宮女。這座小院就住了幾個人,四通八達的,像尋常人家,沒什麽大規矩。”

梅峋繞到樹後,那裏有一只圓缽魚缸,缸口用紅繩網格封住了,裏面有幾汪錦鯉。

李霽將團子放在地上,跟上去說:“山上有貓,我怕魚被抓起來吃了,便只能封住缸口。這魚比我走的時候肥了,看來山上的人沒缺它們口糧。走,我帶你去我以前住的屋子看看。”

梅峋頷首,握住李霽放在腿旁的右手,李霽對他笑了笑,拉著他往東邊去。

李霽的寢室挨著主臥,外寢和書房相通,十分寬敞。梅峋環顧四周,試圖想象小少年在這裏生活的點滴模樣。

“來這裏。”李霽招呼著梅峋進入小書房,裏面還有一扇門,推開便是後院,廊上放著茶幾和躺椅。

後院方方正正,搭了一圈花籬笆墻,左側搭了花圃,右側種了梨樹,廊中央有一棵柿子樹,最襯粉墻黛瓦。

李霽在躺椅上坐下,看著那棵柿子樹,看著綿延的後山,說:“下雨天的時候喜歡躺在這裏睡覺,再大的雨也打不到身上。有時候山上的貓也回來躲雨,就在椅子旁邊趴著,等我醒來就沒影了。”

他偏頭,看見剛好趴在旁邊的抱雪團子,不由笑了笑。

兩人在廊上待了會兒,便從後院門出去,往後山走。

“你記得這條路嗎?”李霽問。

梅峋說:“不記得,上次來不是走這條路。”

李霽說:“哦,這條路最近,而且沒有香客,很清靜。”

兩人順著山路進入林子,李霽看著溜溜噠噠往前沖的抱雪團子,笑著說:“小魚幹沒白吃,跑這麽快呢。”

梅峋貼著李霽的肩膀,說:“平日在家上躥下跳,沒道理出來就跑不動。”

李霽正要說話,卻瞧見前面林子躥出來一只黑貓,比抱雪團子瘦,但看著比團子威風多了。

團子也感覺這貓不好惹,屁股一扭就繞回來躲在李霽和梅峋腳中間,但還不老實,沖著人家嚷嚷。

李霽氣笑了,說:“在家耀武揚威恨不得往我頭上撒尿,出來就慫成這樣,你小子還真是識時務者為俊貓啊。”

梅峋作為一手教養團子長大的親爹,也覺得頗為丟臉。

那黑貓看了眼又慫又狐假虎威的抱雪團子,大度地不予計較,邁著矯健的步伐走到李霽面前,嚇得團子繞李霽半圈,躲到後面去了。

“……”李霽嘆氣,蹲下伸出手,黑貓上前來,頗為高冷的蹭了蹭他的手。

李霽笑著呼嚕兩把,說:“好久不見啊。”

團子見李霽竟敢擼別的貓,出離地憤怒了,繞過去扒拉黑貓。黑貓扭頭,瞳中冒出兇光,李霽連忙伸手阻攔勸架。

梅峋俯身將貓提溜起來,免得它被扇嘴巴子,“打又打不贏,還主動挑釁?”

團子不高興,在梅峋手中掙紮。

黑貓不屑地收回眼神,又蹭了蹭李霽的手,便繞過他,下山去了。

李霽扭頭看著它,遲遲不肯收回眼神,梅峋在一旁看著,說:“若是舍不得,要不要帶回去?”

李霽挑眉,“你不怕它倆打架啊?”

“說不準相處幾日便好了,實在不行便放在別家養,總歸你平日能見到。”梅峋說。

“不用了。”李霽搖頭,扭頭繼續往前面走,“它生在這裏,長在這裏,這裏就是它的家。它不似人有很多更想完成的心願追求,所以帶它離開才是拘著它。”

梅峋“嗯”了一聲,將終於安靜下來的貓放下,讓它自己走。

約莫走了半刻鐘,前面出現一座亭子,李霽頓時露出個笑來,扭頭對梅峋說:“你記得——”

梅峋說:“我第一次見到你的地方。”

“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李霽躥入亭子,在椅子坐下,面對另一側的山路,伸手一指,“當時你就從那裏走出來的,我以為你是神仙。”

梅峋說:“你不是不信鬼神嗎?”

李霽翹了翹腿,“是不信,但晃神了嘛,誰讓你長得那麽好看呀?”

他說話時尾音上揚,像個小鉤子,不費吹灰之力地戳進梅峋的心尖肉裏。梅峋定定地看著他,命令或請求,“不要在這裏說這種話。”

“?”

“這裏雖然不算荒郊野外,但也不算方便。”梅峋環顧四周,一本正經地說,“何況現下天氣冷,我怕你受涼,所以不要撩|撥我。”

李霽這會兒才明白梅峋在說什麽,頓時跳起來蹦到梅峋背上掛住,說:“我說什麽了!”

梅峋反手托住李霽的膝蓋窩,說:“你誇我了。”

李霽反駁:“我誇你長的好看又沒誇你那方面,你幹嘛發|情?”

“哪方面?”梅峋問。

李霽不上當,說:“都隨地發|情了還裝純,你要不要臉?”

梅峋不答反問:“就想想也不行嗎?我可什麽都沒做。”

李霽咬他耳垂,小聲說:“我也沒說不讓你做啊。”

“不做。”梅峋說,“外面臟。”

你還怪講究的嘞,李霽笑起來,說:“這有個專業術語——野|戰,你懂不懂啊?”

“懂的。”梅峋說,“但不合適就是不合適。”

李霽被他一本正經的模樣逗笑,忍不住伸手掐他的臉,說:“老古板!在床上沒見你這麽正經啊。”

梅峋自有道理,“床幃之間行房本就是正常事,人都是飲食男女,因此也算正經事。”

“哦……”李霽回憶了一番,他和梅峋的確沒有打過野|戰,梅峋在外面最多和他摟摟抱抱,絕對不會進展都脫衣裳的地步。但只要進了房間或者說馬車之類的私密空間,梅峋身上的風度講究就全都死了。

“原來當畜|生也是要講時機的。”他感慨。

梅峋被他罵了也不在意,掂了掂手,背著李霽出了亭子,往裏頭去。

他長得高大,肩背平直寬闊,讓人看著就很安心,真正摸到就更安心了。李霽摟著他的脖子,隨手摘下一截小樹枝,隨意晃晃,嘴裏亂哼著歌,上山時的沈重和悲傷竟都散去了。

人生如河,要往前流的。

往事值得回憶,但不能沈淪,何況……李霽蹭了蹭梅峋的臉,低聲說:“小梅啊。”

梅峋停步,溫聲說:“別以為你用可憐的語氣這般喚我,我就不會和你計較。”

李霽撇嘴,說:“小氣鬼!”

梅峋不僅小氣,還很嚴厲,說:“喚一聲我喜歡聽的,否則就不背你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李霽說:“小梅——”

梅峋微笑。

“哥哥!”李霽嘴甜地說,“小梅哥哥你好棒呀,再背我走一段路唄。”

梅峋失笑,繼續邁步。

兩人慢悠悠地溜達回小院,李霽推開主屋,裏面潔凈如新,卻有一股淺淡的桂花香氣。他循著味道走到窗前的長幾上,那裏放著一只木瓶,裏面插了一支秋桂。

此處是皇家故居,上山下山路上都劃了封線,山上的和尚也不會輕易出入,平日負責灑掃的都是宮中指派的人,懂規矩,不會在裏面落下不屬於此地的東西。

李霽看著那秋桂,心跳了起來。

梅峋明白他在想什麽,出去喚了金錯,說:“去問守山的人,這幾日都有誰進出小院?”

金錯應聲,很快去而覆返,說:“除了負責灑掃的,沒有別人來過。”

“……不必問了。”李霽聲音艱澀,“我的武藝是先生教的,我都能悄無聲息地進出,何況他呢?”

梅峋入內,說:“你知是他嗎?”

“你瞧這木瓶上雕刻的是什麽?”李霽指了指。

梅峋上前端詳,怔了怔,“鳳棲……梧桐。”

“桂花盛開的時候,有人取一支相贈心上人,寓意永伴佳人。”李霽擡手撫摸花瓶,輕聲說,“其實我早有預料,世間多的是負心人,亦多的是癡情人。先生和祖母生時遺憾,死後能相伴,也算永遠。只是……”

他看向梅峋,說:“你們還不曾見過。”

李霽知道了祖母與梅高梧的往事,便等同於知道了那位神秘先生的身份。

“沒關系。”梅峋輕聲說,“你為梅家平反,天下皆知,他自然也知曉了。他不曾來見我,卻知曉我還活著,便算見過了。”

李霽說:“祖母拋下我時那樣絕情,先生拋下你時連話都不肯留一句,你說這些長輩怎麽都這樣心狠呢。”

梅峋擡手撫摸李霽微紅的眼下,語氣溫和,“因為人和人總歸是要走散的,離別苦無限,不如幹脆一些。”

“我就很善良。”李霽自吹自擂,擡眼時露出眼底的水光,他對梅峋笑,“我就不會拋下你。”

梅峋“嗯”了一聲,說:“我們不是說好了,死後同棺嗎?”

“我不喜歡土葬。”李霽嘟囔,“棺材太小,四方釘死了,跑不出去,還會被蟲子啃咬,多難看啊。”

梅峋失笑,說:“那不如一起被燒成灰燼,讓人尋個山頭撒出去,隨風游走。”

“可以嗎?”李霽眨巴眼,“你們不是追求落土為安嗎?”

梅峋挑眉,說:“落土和落你哪個更好,我還是清楚的。”

李霽抱頭,說:“好土!”

“還嫌我?”梅峋捏李霽的臉,將他帶入懷中。

李霽反抱住梅峋,閉上眼睛。

秋光寂靜,桂枝在窗上打出一片暗影,兩椏分枝碰著頭,像兩個人緊挨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