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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錯了:“李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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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錯了:“李霽!”

“陛下,何時起駕回宮?”

李霽把目光從小螞蟻一般的字中擡起來,擡手撐住太陽穴摁了摁,啞聲說:“先不回去……今晚都不回去。”

浮菱說:“那我先讓儀仗隊撤了?”

李霽說:“嗯。”

浮菱說:“是。”

“……”

殿內沈默許久,李霽睜開眼睛看向杵在桌前的人,“杵這兒幹嘛呢?”

浮菱扭捏地問:“真不回去啊?”

李霽嗤笑,不答反問:“我在你眼裏就是這麽沒出息的人嗎?”

浮菱不答是不是,說:“您以前說過一句話,我一直奉為圭臬。”

李霽說:“什麽話?”

“‘在老婆面前要啥出息!’”浮菱靦腆地說,“您自己說的。”

“……”

李霽定定地盯著浮菱,眼神在昏黃燭光中朦朧不清意味不明,“人家不想做我老婆啊。”

浮菱立刻說:“梅相不是答應了嗎!”

李霽瞇眼,“給他說好話,你胳膊肘往哪拐呢!”

“我當然是向著您啊!可就是向著您才要替梅相辯駁兩句。”浮菱撓頭,斟酌著說,“咱們來到京城就和梅相勾搭上了,一年多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您二位親密尤甚半生夫妻,心意通暢堪比一生知己,一個眼神就明白的默契,如今大事既定,怎麽還鬧上了呢?而且這樣嚴重。”

在浮菱看來,這已經是兩人鬧得最嚴重的一次了,畢竟李霽有“黏梅峋”病,今天卻連紫微宮都不回去了,這是要鬧分居兩地啊!

“他是答應我了,可是吧,是迫於威逼,無奈為之。”李霽垂眼,“爭的時候多堅定,現在想來,好像怪沒意思的。”

烈火也不能一直灼燒,他這是委屈了。

浮菱明白,趴到禦案上,說:“您千萬不能這麽想!我覺得梅相不是不願意,而是心中顧慮太深,畢竟像您這般動動手就能做下一件震驚世人的奇人實在少有。”

李霽沒說話,下意識地去摸紅繩,卻只摸到溫熱的手腕。他楞了楞,說:“……嗯,他什麽都好,就是對自己不好,並不明白這樣會讓我這樣的恨不得待他天下第一好的人也不好,也窘迫不安。”

浮菱想了想,說:“依我看,你們要是沒有這般在意彼此就好了。”

李霽擡眼,“嗯?”

“您不這麽在意梅相,就不用背負不忠不孝的名聲替梅家平反,也不用冒天下之大不韙選一個男人當皇後。梅相不這麽在意您,就只用代全家冤魂叩謝君主聖明,此生竭誠報君恩,不必因此滿心愧怍,覺得牽累您甚多,也不用顧慮重重,怕一誤再誤您的聖名,只需要歡天喜地地做您的皇後。”浮菱拍手,“如此,一切問題根本不會出現,豈不皆大歡喜!”

李霽怔怔良久,垂眸失笑,說:“我們浮菱也長大了,不再是從前那個什麽都不懂的憨小子了。”

浮菱撓頭,說:“其實我現在也沒懂太多,但凡有關風花雪月情情愛愛的學問都是受您和梅相熏陶。只是這個道理實則很淺顯,說不定世子都明白,您身在局中並非不明白,而是人心都是肉長的,裹著喜怒哀樂,梅相那般性情的人都會失控,何況是從來就不擅長憋悶隱忍的您呢?”

浮菱嘆氣,說:“您只是委屈了,不安了,所以才想逼一逼梅相,而如今又心疼了,心軟了,如此進不得退不得,就不得不灰心喪氣了。”

“……是。他說願意,我便可以高高興興地將我們的婚事提上議程,可我還是想讓他改掉這個‘毛病’,把事情想得通透些,然後徹底放寬心。”李霽捏了捏眉心,“再等等吧。”

“誒。”浮菱說,“那真的不回去嗎?”

李霽說:“不!”

浮菱退下,對姚竹影攤了攤手,姚竹影便偏頭吩咐身後的長隨去傳話,將儀仗撤了。

浮菱站在殿外,偶爾偏頭一看,李霽坐在禦案後,將一封奏疏看了快兩刻鐘,心早就飛了。

至於飛哪兒了……

天漆黑,今日大雨,夜空陰沈,梅峋在殿外負手,面無表情地說:“陛下還在文書房?”

長隨說:“是,陛下一直在文書房。”

梅峋手裏拿著紅繩,怕捏碎了它,便將紅繩放入腰間。他沈默片刻,說:“去問。”

長隨應聲離去,很快回來稟報,聲線顫抖,“陛下說政務繁忙,暫時脫不開身,請您早些歇息。”

金錯將腦袋低了低。

“暫、時。”梅峋閉眼,緩了一口氣,“好。”

半個時辰後,長隨去而覆返,回稟的還是那句話。

一個時辰後……

兩個時辰後……

“馬上五更天了吧,”屏風後,梅峋語氣陰沈,“陛下當真在看奏疏?”

“並、並未……”長隨腿軟喉嚨緊,滿臉的汗,嚇的,“奴婢去的時候,陛下在畫、畫畫。”

李霽是故意躲著他!

“啪嚓!”

梅峋捏碎了手中茶杯。

長隨徹底腳軟,噗通跪地,金錯慌忙上前檢查梅峋的手,被梅峋擡臂揮開。

梅峋猛地站起來,明天說:“躲、我,不見我……不、見、我。”

他語氣並不高揚,只是每個字都又重又緊,似乎咬碎了牙,連同身體都在禁不住地顫抖。

金錯冷汗直冒,正要說話,梅峋已經拂袖離去,連忙快步跟上。

文書房和紫微宮就一條宮道的距離,梅峋一路快步,很快便走到紫微宮階下。

值夜的禁軍、紅貼裏無人阻攔,他如入無人之境,卻在殿門前被攔下。

“梅相。”姚竹影跪地磕頭,“奴婢等不敢放行!”

梅峋止步,盯著正前方那把龍椅許久,仿佛在和躲在裏面的人對峙。

良久,李霽並未出現,他儼然輸了,心服口服。

梅峋眼眶通紅,猛地後退三步,捧手說:“臣回籠鶴館,請陛下早些回宮歇息,萬勿傷及龍體。”

說罷,轉身離去。

姚竹影暗自嘆氣,卻突然聽身後殿內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動靜。

李霽拿硯臺將花瓶砸了個稀巴碎,恨聲說:“怎麽就這麽笨啊!”

貓從未見李霽如此憤怒,卻不膽怯,因為它看著那龐然大人撐桌而立,身軀頹唐,很傷心的。

翌日,梅峋無故曠朝,李霽遣人去籠鶴館詢問,梅峋身體無礙,一早便去東廠了。

李霽放下心來,並不在意梅峋曠朝的事。

第二日,梅峋無故曠朝,有臣工詢問,李霽一句話揭過,後來探得梅峋還在東廠。

第七日月初大朝會,梅峋曠朝,都察院三人彈劾,李霽遮掩梅峋在忙東廠的欽案,禦史卻說自己入宮路上看見梅峋在賞心湖乘舟泛湖,好不自在,分明是恃寵生嬌,以虧職守!

李霽把玩著扳指,說:“月底朕派了查明、臺、青五地州縣貪汙的欽案,梅相已經在東廠住了七日,可見繁忙,朕實難忍苛責。對了,今早東廠送了欽案的最新陳報,咱們一同議議吧。”

李霽就此岔開話題,揭過此事,事後得知梅峋在賞心湖蕩了整整一日。他以為梅峋擺爛了,但當日下放到司禮監的奏疏批紅卻又都是梅峋的字。

“得,這是索性不入宮了?”李霽氣笑了,“他要同朕打擂臺!”

錦池說:“陛下息怒——”

“朕不生氣!”李霽摔了飛書,“有本事永遠別回來!不見就不見,當我稀罕!當我離了你活不了了嗎!”

話傳到梅峋耳朵裏,他輕輕往枕頭上一靠,說:“他果真要離了我……”

“?”金錯忙說,“陛下這分明是氣話!”

梅峋沒說話,良久,金錯擡頭去看,梅峋坐在那裏,仰著頭,眼皮紅腫,瞳光渙散,分明有離魂之相!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金錯連忙偷偷吩咐人去請戴星來。

戴星登船,著實被梅峋的模樣嚇了一跳,縱然是那些更年輕更脆弱更覺得活著無望的日子裏,這小祖宗都沒露出這般頹唐懨懨模樣!

李霽果真是蜜糖,李霽果真又是砒霜。

戴星說:“你啊!”

梅峋眼珠一顫,才發現船上多了個人,他看了戴星良久,說:“他要離了我。”

戴星覺得梅峋不是在看他,是在透過他看他的同輩長輩,長眠地底的雙親和長輩,或是海隅,甚至是昌安帝。也不是在對他門訴說,而是在求助,以孩子的身份。

戴星感慨,說:“能將你在別的事情上的聰敏勁挪兩分到情根上,便能萬事大吉!”

梅峋垂眼,說:“他要離了我。”

戴星說:“我聽說今日彈劾你的奏疏好比那天女散花,陛下都壓下了,各種給你找補,甚至至今沒叫人來訓責你,這是明晃晃的護犢子,他真要離了你,還偏袒你做甚?”

“是啊,”梅峋說,“我如此作態,他都不願讓人能訓斥我,更不願意召我入宮問罪……他不想見我。”

“……”戴星說,“那是你自找的!兩情相悅,一對璧人,人家要娶你當皇後,你也願意,卻不答應!”

梅峋說:“我答應了!”

他撐著手微微直身,“我答應了我答應了我答應了!”

戴星嚇一跳,“你別激動!”

“我答應了!”梅峋顫抖著站起來,“我答應了,他卻不要我了!不要我,不見我,躲著我,要離了我!離我,為何要離我啊,怎麽能離我啊,怎麽能不見我不見我,李霽!”

他紅腫的眼眶瞪大,嘶聲力竭,簡直像個厲鬼,欽天監在場必定立刻做法驅邪!

戴星嚇得後退兩步!

他作為梅峋的大夫,被梅峋折磨多年,心力交瘁,深知梅峋是個有病的,而且病得不輕!這些年梅峋表面多平靜內心便多壓抑,便病得多重!說白了,這人骨子裏就是個瘋的,而且是那種不能預料發作時刻、程度、不能防備的瘋子!

“是……”戴星再退兩步,一手扒著門好隨時逃跑,一手指著梅峋,“你答應了!但你滿心顧慮,你是被逼著答應的,陛下能甘心嗎?能安心嗎?”

梅峋顫顫在原地,表情迷茫。

戴星再接再厲,“他心儀你,心疼你,憐惜你,愛你,所以不想作踐你輕視你怠慢你委屈你,想對你天下最最好!你在意的陛下通通都不在意,你顧慮的陛下通通都不屑一顧,他就要你,他就在乎你啊!你這樣聰慧的人,卻偏偏不明白這麽簡單的道理,真是命中有此一劫!”

梅峋神情痛楚,說不出話。

戴星嘆氣,說:“陛下是什麽性子,你比我清楚,天底下最熱烈的火,不顧一切的灼燒!可是若水,火是會被澆滅的——不是陛下要離了你,是你在逼陛下離你。”

梅峋猛地栽倒在茶幾旁,一把抓住胸口的衣服,幾乎喘不上氣。他蜷縮在那裏,一時淚如雨下。

“我……”

他喉口緊澀,嗬嗬地擠壓喉嚨,“錯……”

“你錯了!”戴星猛地上前一把握住他綁著藥布的右手,診脈紮針,急切地指導,“立刻回宮,向陛下認錯,什麽甜言蜜語都不必說,一句我錯了,上去把人抱住往懷裏揉一揉,往後心心相印鶼鰈情深白頭偕老萬事大吉!”

梅峋重重地點頭,戴星連忙說:“備車,不,備馬!馬跑得快!”

金錯已經被梅峋嚇得沒了半條命,聞言抖著腿站起來,沖出去說:“備馬備馬!”

船頭的親衛說:“是!”

一船人火急火燎地上岸,親衛牽著馬沖過來,正好,另有一人騎著馬趕到岸邊,十萬火急的樣子。

莫非朝中出什麽大事了!

親衛翻身下馬,往梅峋面前一沖,說:“掌印,了不得了!陛下在清涼會上賞賜了一樂伶紫檀琵琶,還單獨賜荷花酒,兩人當堂共飲!而且據說、據說……”

他不敢說了!

眾人大驚!

戴星噔噔噔遠離梅峋三步!

梅峋走到馬前,狠狠握住韁繩,顫聲說:“據說什麽?”

親衛舌頭打哆嗦,說:“陛下見到那樂伶,臉色驟變,表露喜色,二人似、似有……前情,外頭已經有傳言,說那樂伶就是陛下的神秘心肝兒!”

梅峋將韁繩慢慢地纏了一圈,平靜地說:“阿錯。”

金錯汗如雨下,“在……”

梅峋說:“來。”

金錯僵硬地上前兩步,站在梅峋面前,“……掌印。”

梅峋側身,目光從金錯水淋淋的臉上下滑,落到他腰間,伸手——解開了他腰間的佩刀。

掌權者自己許多年不親自執刀了,金錯驚愕擡頭,“掌、掌印——”

梅峋握住刀,翻身上馬離去。

戴星說:“他幹、幹嘛去啊……”

金錯如夢初醒,說:“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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