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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剖心:“你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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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剖心:“你不要我了?”

花船撥開夜風,卷著旖旎的弦音緩緩向湖中心蕩去,李霽倚欄而坐,閉著眼翹著腿轉著扇哼著歌,姿態閑散放松。

坐在對面彈琵琶的樂伶忍不住擡眼偷看,花舸競爭,夜燈如霞,李霽面上暖黃,像某種流光溢彩的瑪瑙玉。

“好看嗎?”

李霽掀開眼皮看過來,樂伶楞了楞,赧然垂眼,“殿下……自然是好看的。”

外頭都說李霽和裴昭常日廝混,出入秦樓楚館,也是個風流多情的人物,若是能入他的眼,便是一步登天了,可惜縱然傳聞紛紛,他身旁也沒有出現常隨的人。

像今夜這般單獨與人同游,也是頭一回。

樂伶擡眼,欲說還休,李霽淡淡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層笑意,似朦朧地引誘。樂伶咬唇,指尖微顫,傾身湊近李霽。

他在李霽面前跪下,李霽目光微垂,似乎他做什麽都可以。四周的紗簾在夜風中輕晃,把四面八方的人聲都隔絕在外,樂伶如受蠱惑,伸手勾住了李霽的腰帶。

他俯身的時候,李霽隔著一層布料握住他的手腕,力氣不輕不重,但讓他掙脫不得。

“好笨。”李霽露出不滿的表情,“心懷不軌地靠近別人前,應該先洗幹凈自己身上的氣味。”

樂伶表情茫然,察覺李霽的眼神從自己臉上滑下,落在自己被攥住的那只手腕上,強硬地翻轉過來,露出手心,“你手上的繭子和你的身份不符呢。”

樂伶後背緊繃。

“指腹、虎口、手心……你是習武之人呀。”李霽篤定地說。

“……殿下一早便知道了?”樂伶擡眸。

李霽理所當然,“否則我怎麽願意和你上船呢?莫非你當真認為我看上你了?嗯……”他露出歉然的笑,天真又惡劣的語氣,“你長得是不錯,可和我比真是差遠了。”

“……”樂伶一股無名火起,忍耐著道出疑惑,“殿下既知我心懷不軌是為了靠近你,何必現在挑明呢?”

他嘲諷一笑,“莫非殿下覺得能夠從我口中審出什麽有用的東西?”

“我對你知道的信息不感興趣,你的主子既然把你派到我面前,就要做好失去一枚棋子的準備。”李霽嘆氣,“我哪有那份閑心陪你演戲、容忍你心懷不軌地環繞在我身旁?”

樂伶說:“既然如此,殿下方才何必將計就計?直接下令殺我不更簡單?”

“你不懂。”李霽很鄭重地告訴他,“我有傾心的人了。”

樂伶:“?”

他看著李霽,像看傻子,又像看瘋子。

李霽不管不顧,只是一味地和他分享自己少男懷春的心思。

“他明明也喜歡我,可是他不會吃味,或者說,他不願意吃味。”李霽聳肩,很煩惱地說,“我明白他如此大度的原因,所以我憐惜他,但他不懂,我不喜歡他的大度,我希望他對我放縱地釋放嫉妒、占有……一切惡劣的、自私的、瘋狂的念頭。”

李霽可愛地皺了皺鼻尖,請教樂伶,“我們同游並蒂船的消息很快便會傳入他耳中,你說,這次他會介意嗎?”

樂伶:“……”

瘋子吧,他想。

李霽撇下自己的親衛單獨和一個心懷不軌的敵人上船,只是為了刺激自己的心上人?!

樂伶恨不得破口大罵,但喉嚨似被一團棉花堵住,竟然出不了聲,他明白,李霽的坦誠來自於自信。

自信他沒機會將這件無人知曉的秘密說出去!

“我希望他會,”李霽虔誠地說,“這樣你的犧牲會有很大的價值。”

他話音剛落,樂伶猛地反手將琵琶砸向李霽的頭,同時被攥的手腕猛地擰轉脫手,袖中匕首滑入掌心刺向李霽!

李霽推手鉗住握著匕首的手,揚手擡臂和砸下來的琵琶對撞,樂伶只覺得虎口一震,琵琶便脫手而出,摔在一旁。與此同時,李霽松開他的手,飛快上推掐住他的脖頸,起身將他拎摔在船上!

“砰!”

“呃!”

花船猛震,李霽反手奪過匕首,毫不留情地將樂伶的右掌釘在船上。

慘叫撕破旖旎的湖面,浮菱撐著一輛花船絲滑地從左側劃出,身旁的錦池淩空翻身落在並蒂船上,執刀抵住樂伶的喉嚨。

一直游蕩在四周等著湊熱鬧、看八卦的裴昭、游曳等聽見動靜,裴昭猛地變臉,探頭向李霽那邊喊:“殿下?!”

李霽打簾走到船頭,對他們打了個手勢,撐住浮菱遞來的手臂上船,環顧四周,沒看到梅易的身影。

不會白搞了吧!

李霽失望地抓耳撓腮,心情郁郁,沒發現浮菱在給自己使眼色。他安撫了行船過來問候的裴昭等人,實在坐不住了,要去找梅易。

“你們先走著,我先上岸去買點零嘴。”李霽打發了裴昭他們,扭身開門進入船內,一擡眼才看見裏面坐了個人。

李霽眼睛一亮,立馬撲到茶幾前,偏頭湊到梅易臉前,說:“神出鬼沒!”

梅易擡眼看過來,似笑非笑,好高貴冷艷的姿態!

這表情……換人換得好猝不及防。

李霽暗自感慨,沒表現出多餘的驚訝,只一味地悄摸得意,說:“不高興呀?”

“……”梅易握著手中的茶杯,擡眼看向李霽,見這小兔崽子眉梢眼角都是抑制不住的試探和得意,不由氣笑,“好玩嗎?”

不對!

這語氣不對!

聽著不像吃醋,像生氣!

李霽收斂表情,坐直坐正了,小心地說:“什麽啊?”

“我先前和殿下說過一句話,殿下嘴上答應,轉頭就忘。”梅易看著李霽,陰陽怪氣,“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殿下是專往危墻下跑啊。”

九殿下和樂伶同乘並蒂船,外人往風花雪月那邊猜測紛紛,但梅易一下就明白,這裏面有事。

果不其然,李霽又在玩釣魚的那套小把戲。

又在以身犯險。

“這算什麽危墻啊,”李霽辯解說,“他根本打不過我,再來十個……”

他在梅易的註視中逐漸沒了聲音,腦袋也垂得越來越低,直至避開了梅易不怒但兇的目光。

“繼續頂嘴。”梅易說。

李霽不敢吭聲,手放在膝蓋前,兩只大拇指互相揪著彼此。

梅易看著李霽可憐巴巴的樣子,沈默了一瞬,壓制住心軟,說:“殿下武藝高強,無人否認,但殿下不該自恃武藝高強便以身犯險,哪怕如殿下所說,此人並非殿下的對手,但殿下不能習慣如此行事。”

李霽是敏銳警惕的,也是放肆大膽的,這樣的性子吸引梅易,卻更讓梅易擔心。

他看著李霽蔫兒啦吧唧的樣子,斟酌著,那點怒火已然消散,不知該說什麽才好,畢竟他們現下不再是師生,而是愛侶,他不能對李霽太兇。

“我錯了嘛。”李霽小聲說,悄摸擡眼打量梅易的神情,很不死心地問,“你就只生氣這個啊?”

梅易說:“不然呢?”

“……”李霽破罐子破摔,“你就不吃醋嗎!我和別的男人共乘並蒂船!”

梅易垂了垂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李霽的盯視中糾正,“不是別的男人,是心懷不軌的探子。”

好像是哦,李霽抓耳撓腮,莫名其妙還是覺得不得勁,“但他摸我了!”

梅易手腕一頓。

“他想解我腰帶!”李霽誇張地說,“他想和你搶口糧!”

梅易被茶水嗆住,蹙眉說:“註意言辭。”

“本來就是!”李霽才不裝正人君子,他就是衣冠禽獸。

梅易擱下茶杯,指腹摩挲杯身,說:“殿下的意思是,比起擔心你的安危,我更該吃醋?”

李霽不上當,“又不影響!”甚至循循善誘,“現在我安全了,一根頭發絲都沒掉,你總該後知後覺地吃醋了吧!”

梅易眉心蹙緊,審視般地看著李霽,“所以,殿下是為了引我吃醋才故意以身犯險的?”

李霽感覺自己要挨打,但還是很有骨氣地說:“如何!”

梅易拂袖摔了茶杯,起身就走。

完了玩大了,李霽連忙撲上去抱住梅易的腿,說:“不許冷暴力我!”

梅易冷漠地說:“不懂。”

“就是生氣的時候不和我說話!”李霽抱緊梅易的右腿,雙腿盤住,“這樣是不對的!”

“殿下先做了不對的事情,便不要管我做不做不對的事情。”梅易說,“我現下不想和殿下說話。”

“我哪裏不對了!我想看喜歡的人為我吃醋有什麽不對!”李霽死豬不怕開水燙,完全放棄講道理,更加放肆地刺激梅易,“你真的不在意嗎?你如果真的不在意,那我還為你守什麽身?我挑選年輕貌美的隨從到莊子裏伺候!我以後不光混跡秦樓楚館,我還要過夜!我看著和我心的就把人養在外頭!實在可心的我還要收到房裏來,我要納滿後院——你要大度,就一直大度,敢拈酸吃醋,我就不要你了!”

梅易如遭雷擊,猛地低頭。

李霽已然後悔自己的口無遮攔,不該說最後那句話,但說出去的話猶如潑出去的水,也不甘示弱地仰頭回視。

一個冷冰冰,一個惡狠狠,恨不得要咬死對方似的。

良久,梅易啟唇,逼出一聲冷笑,“你、不、要、我、了?”

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李霽發現梅易狀態不對,連忙伸手去抓他的手,心慌地說:“我嚇唬你的!我……”

“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梅易踉蹌一步,看著李霽,“你不是要和我一塊兒死嗎?”

他眼眶一下就紅了,這樣看著李霽,滿臉的淒厲怨懟,像是要死給李霽看。

李霽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大嘴巴,好好的刺激梅易做什麽!他心中慌死了,雙手抱著梅易的腿站起來,仰頭親梅易的唇,喃喃說:“我嚇唬你的,我不是真心的,我不激你了好不好?”

梅易看著他,瞳光卻是散著的,仿佛陷入一場清醒的夢魘,已然聽不到他說話。

“你看看我,梅易……梅易!”李霽捧著梅易癡癡的臉,嚇得心都不跳了,連忙對外喊,“靠岸!大夫!”

船猛地打彎,梅易搖晃,李霽連忙抱住他,抱緊他,犯錯的孩子般,不知所措地說:“你看看我啊……”

李霽鼻翼翕動,面前的人突然壓下來,掐住他的臉腮很兇地吻他。

梅易頭一次這麽兇,他們狼狽地倒在軟毯上,李霽很快就涎|水溢出。梅易像山一樣的壓著他、鎮著他,讓他連胸口起伏的自由都變得稀少,窒|息時求生的欲望讓李霽竭力地掙紮起來,膝蓋蹭著梅易的膝蓋,手指根根發白,眼淚水一樣地流下來,滑到他們唇間,被梅易兇狠地碾碎了咽入肚子裏。

鹹得發苦的眼淚喚醒了梅易的神智,他終於睜眼,看見李霽軟軟地躺在自己身下,淚眼朦朧,瞳孔渙散,仿佛死了一回。

梅易猛地松手,後脊躥上一陣寒意。

李霽沒動,手腕貼在腦袋旁的地毯上,濕|紅的嘴唇微張,貪婪地呼吸。

梅易看著他,手從李霽起伏的心口摁著、往上,一把掐住李霽緋紅的脖頸,沒有用力。

李霽眨了眨眼,終於對上他的目光,然後擡起無力的雙手握住他的手腕,鼓勵似的握緊了。

“……”

為什麽要放縱我?

梅易怨恨地看著李霽,李霽噙著淚對他笑,仿佛他做什麽都可以,那樣的神情分明溫柔,慈悲,惡劣……不知悔改。

為什麽要放縱我……

“我喜歡你,梅易。你什麽樣,我都喜歡。”李霽鼓勵他,又警告他,“你可以有秘密,但對我的心不許有絲毫保留。”

李霽的手往下,落在梅易心臟的位置。

“把它剖開給我看,後果我都承擔。”

眼淚掉在李霽臉上,李霽睫毛微顫。

李霽簡直貪心,他要一具行屍走肉必須表露喜怒哀樂,要一個想死的人必須活,要一個不會愛的人必須愛,要一個竭力鎮壓心中困獸的囚徒放縱過活,然後說,我都承擔。

李霽簡直貪得無厭。

李霽……

李霽啊。

李霽太好了,好得幾乎稱得上殘忍,梅易凝視著李霽,竊喜李霽這樣好的人竟對他這樣的人付出一腔真心,悲憐李霽這樣好的人竟對他這樣的人付出一腔真心,他心中悲喜交加,最後竟然不知是悲是喜,不知該悲該喜。

梅易情不自禁地笑起來,笑出了聲,笑得止不住,笑得被眼淚嗆得咳嗽不止。他的身體被李霽強橫地撕開一道口子,那些積壓多年的、數不清的陰暗和郁氣洪流般傾瀉而出,巨大的沖擊力竟讓他頭腦眩暈,四肢癱軟。

他跪趴站在李霽身上,從來筆直的腰背一寸寸地委頓、佝僂,突然猛地一震,梅易擡手捂住嘴,血從指縫溢出去,滴在李霽臉上。

李霽眼眶撐大,茫然地看著他。

“別怕,”梅易的聲音被臟汙的手心捂住,悶悶的,他用眼睛對李霽笑,溫柔又可憐,“我沒病……我能治好。般般,你別不……”

梅易沒力氣說完,心懷不甘地倒在李霽身上。

李霽伸手環抱住他,鼻尖充斥著血腥味,喃喃道:“我怎麽會不要你呢。”

*

深夜,昌安帝從熊熊烈火中驚醒,他睜開眼,面前沒有傾塌的棟梁,耳畔卻仍然響著女人和孩子的哭聲。

但那夜的火中應該是沒有哭聲的,只有一顆顆平靜堅冷的心。

昌安帝喘著氣,呼吸放緩的時候,眼神也變得冷漠而平和。

“朕聽見他在哭。”

值夜的福喜已然爬起來站在床帳外,沒有接話。他知道昌安帝口中的“他”是誰,這些年昌安帝總聽見“他”在哭,仍然困在那場大火中。

昌安帝靜了靜,說:“若水又出宮了嗎?”

梅易今年出宮的次數比起往年實在太多,太頻繁,仿佛宮外有什麽值得他貪戀的存在。異常代表著情況,昌安帝明白,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有事瞞他,而且是天大的事。

這件事和那些他們不願提起、心照不宣的往事無關,但一定是昌安帝無法容忍的事情。

在這一瞬間,昌安帝想起了李霽。

雍京、這座皇宮唯一新鮮的“變數”。

漂亮光彩,張揚放肆的李霽。

縱然看似不可能,說出去驚掉下巴,但昌安帝十分明白,這世間最無理言說、引人彌足的便是那個“情”字。

昌安帝平淡的問話一落地,福喜心中一跳,後背一瞬間覆上寒意,語氣不自然地“嗯”了一聲。

床帳被掀開,昌安帝蒼老渾濁卻精明的眼神落在他臉上,“出什麽事了?”

“……”福喜知道瞞不住了,猛地跪下,“先前小院那邊傳來消息,顏先生被梅府的人請走了,說是掌印突然嘔血昏迷了!”

梅易的身子一直不好,而且他自來不把身子當回事,明明位極人臣,卻自視命如草芥。從他到海隅身旁、或者說往昌安帝身旁走的這麽多年,小病大病,小傷重傷,多少次死裏逃生,多少次命懸一線,他從來都是一笑置之,自|虐般地輕賤自己,深夜叩門,可見這次事態何其嚴重。

福喜不敢擡眼看昌安帝的神情,但十分清楚,梅易不該有事情瞞著陛下,陛下也不希望梅易有事瞞著自己!

帝王的猜忌輕易便能毀滅很多東西,但帝王如斯強大,也有求而不得、悔而不得的東西,為著昌安帝,為著梅易,福喜心思一瞬百轉,最終大著膽子、佯裝驚疑道:“掌印近來頻繁出宮,是不是因著身子出了什麽變故,怕在您跟前露餡?”

昌安帝的表情變得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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