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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夜火:“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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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夜火:“出事了。”

“跪下!”

無人的街巷角落處,便裝打扮的暗樁一腳踹在男人膝窩,男人慘叫一聲,屈膝跪倒,面前出現一雙緞面黑靴。

“為何跟蹤我?”李霽問。

男人雙手被麻繩縛於身後,嘴硬說:“誰跟蹤你了!有證據嗎!”

李霽心情不妙,懶得同人廢話,說:“把他的衣裳給我扒了。”

暗樁聞言一把按住掙紮逃跑的男人,連撕帶扯、三下五除二把人扒了個精光,男人打著赤身在寒風中淩亂,露出後心的火蓮文身。

“火蓮教?”白英俊眉一擰,眼中露出不喜。

李霽說:“有時候我真的無法理解你們的儀式感。在身上文身,一旦落入官府手中,不就小命難保了?”

男人狼狽匍匐,說:“聖仙在上,會保佑祂虔誠的教徒!”

李霽聞言擡頭仰望天空,頗為遺憾,“誒喲,你的聖仙沒有踏著七彩祥雲降世救你哦。”

“我命卑賤,豈敢求聖仙降世?”男人嗤笑,“爾等滿身惡欲的凡俗也不配得見聖仙!”

嘰裏咕嚕說什麽呢!

白英忍不住了,一腳踹在男人屁股上,冷聲說:“在老子面前說這些神神叨叨哄傻子的話,想死嗎!”

神農山莊偏居西南,雖不涉朝政,但和朝廷自來和睦友好,直到他那天生反骨且一根筋的叔叔被火蓮教的妖女哄騙,不僅逃出家門和人私奔,還跟著去參與各種教內的任務,被司禮監當作反叛斬殺。

此事後,朝廷雖然沒有牽連神農山莊,但對他們的優待早已不如從前。白家人明白海隅只是按律辦事,但從私心來說,他們無法不記恨冷酷無情的海隅,對火蓮教更是厭惡抵觸至深。

白英此次出門來找李霽,他父親是知情的,並且存了要和李霽交好的心思,他心中不自在,他和李霽多年交情,如此倒生分了,因此什麽都沒說,只當是尋常敘舊。

李霽吩咐說:“押往錦衣衛吧,讓他們按規矩處置了就是。”

暗樁應聲,一把捂住男人的嘴,粗魯地將人拖了下去。

白英回神,看向李霽,既納悶又擔心,“火蓮教的人為何會跟蹤你?”

“誰曉得?”李霽面色如常地說,“無妨,讓錦衣衛去審問處置就是,咱們繼續逛咱們自己的……我帶你去萬寶樓,它家也拍賣收藏武器,你去瞧瞧有沒有看得上眼的?”

白英有分寸,聞言沒再多問,說:“走著!”

李霽笑了笑,和白英折身繼續往前,兩人並肩同行,有說有笑。

梅易從窗前折身,雙手托起貓墩子,看著它不說話。

一人一貓沈默對視,貓感覺親爹有話想說,但人類太覆雜,它應對不了,只能安靜裝老實,保護自己的小魚幹。

雖然它是貓中龍鳳,一貓哄得二主疼愛,得罪了親爹,後爹那裏還有小魚幹供著它的五臟廟,但小魚幹這種東西宜多不宜少!

季來之剛過來,坐在桌旁給自己斟茶,“我聽說你去禪房待了半日,以為您老人家怎麽了,特意過來瞧瞧,”他瞥了眼窗外,“敢情是為情所困啊?”

梅易說:“你在幸災樂禍?”

“哪能啊?”季來之說,“我不是立馬趕過來給您建言獻策了嗎?說吧,九殿下為何不從?”

“沒有。”梅易把貓放在臂彎,揉著貓,垂眼瞧著它,“不是他的問題。”

那就是梅易的問題,季來之說:“那沒救了。”

梅易摸著分外乖巧的貓,沈默不語。

“你要是憐惜九殿下,不如想辦法讓他移情別戀吧。”季來之說,“他還年輕嘛,總不能吊死在一棵樹上。”

梅易說:“從前我也這麽想。”

起初,他看出李霽只是見色起意夾雜利用算計,在感情上不過是圖個新鮮玩玩而已,成全無妨。

後來被少年人那雙逐漸真摯癡迷的眼睛看久了,梅易咂摸出不對勁,想要抽身,可李霽總容易讓人心軟,於是他又覺得李霽還很年輕,少年人敢愛敢恨,情來時熱烈洶湧,情散則拍拍屁股走人毫不拖沓,應該出不了大事,成全無妨。

但如今想來,李霽沒錯,錯的是他。

心性不堅,貪圖一時歡愉便鑄成大錯,悔之晚矣。

梅易暗自嘆氣,當真到了沒辦法的地步,“他若真的這麽容易變心,我何須擔心?”

“那你何不成全他?也成全自己。”季來之看著梅易,目光悵惘,“若水,往事不可追,你要往前看。”

“心死之人,沒有前路,我茍延殘喘活到今日,不就是憑著‘往事’嗎?”梅易看著圓溜溜的貓眼,輕聲說,“長痛不如短痛,還是趁機了斷了這段孽緣吧。”

貓掛在梅易身上,腦袋在梅易頸窩蹭來蹭去,就像李霽日常喜歡的那樣。梅易托著貓屁股,像抱著李霽那樣。

季來之看著梅易,覺得這人身上那股子“死氣沈沈”的感覺更重了,不由嘆息,說:“你的事情,我們外人哪裏做得了主?只是若水,風花雪月處處有,可人間真情難得,緣分錯過了就沒有了。九殿下生機勃勃猶如熊熊烈火,你離開他,下一個冬年只會比從前那些日子還要寒冷。何苦呢。”

“習慣了。對了,”梅易今日已經說的夠多了,更多的被他咽下喉嚨,嚴實地壓在心底。他看向季來之,“他在查我,若查到你頭上,要小心應對。”

季來之頷首,“放心吧。九殿下嘛,小狐貍一個,和你似的,渾身都是心眼,我同九殿下喝酒都留著三分力呢,就怕腦子不清楚說了不該說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

長隨進入室內,跪地請罪,“掌印,人丟了。那家茶館是他們的新據點,人是從暗道逃的。”

“利用言論哄騙轉化平民百姓為自己的擁躉,違抗刑律,是火蓮教的頑固可怕之處。”梅易說,“相幹的按律處置。人繼續找,能在京城悄無聲息地弄出新據點而不被有司衙門察覺,多半有幫手,找到了就盯緊,視情況而動。”

長隨應聲退下。

李霽帶著白英游玩一日,直接請白英搬到自己的別莊暫住,原本擔心梅易偶爾會來不方便,現下也不必有此顧慮了。

別莊的長隨還是先前梅易調來的,李霽原本是要把他們換掉的,但浮菱苦口婆心:臨時找的人哪有梅易的人好使,現在這個時候萬一混進來別有用心的人怎麽辦?可不能為了負氣將自己的安危拋在腦後啊!

有道理。

李霽因此沒有立刻換人,只讓錦池按照皇子府親隨的十倍月例從他的私賬裏支了一筆銀錢出來,叫姚竹影一一分發下去,當做雇傭費。

底下的人突然收到一大筆雇傭費,都明白主子們之間出問題了,這派頭瞧著像是要分家啊。

但梅易那邊沒有任何吩咐,他們也不敢擅自動作,只得拿了錢繼續一如往常地幹活。

“把客院收拾出來。”李霽吩咐一聲,對白英說,“逛了一日,累了吧?先回去泡個澡,好好休息。”

白英說:“好嘞。”

近前的長隨側手引路,白英和李霽頷首,跟著往客院去了。

李霽進屋轉了一圈,沒瞧見貓,正出去詢問院子裏的人,餘光中,一道毛茸茸的聲影從左側院墻翻下來,鬼鬼祟祟地往廊上跑。

李霽折身兩步,瞧著從廊上拐過來的貓,笑著說:“喲,回來了?”

貓哪裏聽得懂人話,但察覺李霽笑意不善,轉身就溜,溜了一段路又突然轉身跑回來,一下子沖到李霽面前,順從地被李霽拎起來。

“你小子!”李霽拎著貓,惡狠狠地說,“身在曹營心在漢是吧!”

貓扒拉李霽的魔爪,審時度勢,放下貓大爺的威嚴,熟練地撒嬌。

浮菱打旁邊過,留下一句感慨:“我真覺著這貓是您親生的!”

“我要有這功能,不得生他十七八窩?”李霽哼哼一笑,寬恕了私聯舊主的壞貓,抱著蹂躪了兩下就放它去吃小魚幹。

李霽白日吃了點小食,現下也沒什麽胃口,讓浮菱把小廚房備的宵夜吃了,自己洗漱更衣入內睡覺。

明日要去紫微宮,他得早點睡早點醒,這樣才有更寬裕的時間賴床。

但習慣這個東西實在太可怕了。

床上沒有梅易,甚至沒有梅易的味道。

李霽翻來覆去,閉眼睡不著,睜眼凝不了神,輾轉反側的動靜招來了進來巡視領地的貓。

貓比人孝順,試圖用自己柔軟的小身子拱著他,哄他睡著,李霽和它抵著臉,漸漸紅了眼眶。

他在這個深夜對梅易產生了怨。

但他明白,有人在他到來前殺死了梅易,只給他留下一句冷冷清清的行屍走肉。梅易已然將全部的生氣給了他,盡力成全了他,是他貪得無厭,但他仍然不願意放棄。

他的怨瘋狂滋長,變作了恨,恨殺死梅易的人,恨不成全他的人。

“殿下!”

略顯急促的腳步和喊聲拉回了李霽的思緒,他立刻伸手按住貓,安撫地撫摸它的背,撐起側躺著的上半身,發尾在枕頭上晃動,被貓伸爪子按住。

浮菱的情狀說明有大事發生。

“出事了!”浮菱進入裏間便說,“八皇子府走水了,動靜非常大!”

李霽擰眉,立刻掀開被子起身下地,“老八是死是活?”

浮菱上前替李霽穿衣,說:“傳回來的消息是還在搜救,但火勢太大,恐怕……難。”

李霽對老八的死活完全不在意,但這場火燒得太突然,多半不是平白走水,更要緊的是,這事對他不利。

“錦衣衛的人呢?”李霽問。

浮菱說:“馮千戶在外面。”

李霽繞出屏風,在外間對外說:“進來說話。”

馮琪很快便進來,一眼瞧見披著外衣的李霽,他散著長發,美如白玉。

馮琪自知冒犯,立刻垂眼,捧手行禮,快聲稟報說:“火是直接從八皇子的寢殿燒起來的,看火勢是澆了助燃的東西,寢殿在最中心,我們發現得很快,但火勢太大,已經止不住了。卑職離開的時候已經派人去告知仇僉事,兵馬司衙門和望火樓的值夜班也都趕來了,卑職便親自來向殿下稟報。”

他說著撲通一聲跪下,啞聲說:“自上次失職被罰後,仇僉事特意警告了我們,並且加派了人馬,五步一人將八皇子府圍得水洩不通,這些天值夜的時候我們更是恨不得拿出十雙眼睛來站崗,卑職敢篤定今夜當真沒有外人偷偷闖入八皇子府!”

這就是對李霽不利的地方。

看守八皇子府的是錦衣衛,這件事錦衣衛必須擔責,此時有人想對錦衣衛背後的李霽潑臟水,簡直是太容易了,畢竟八皇子的罪責還沒落實,他仍然是皇子。

“起來吧。”李霽摩挲扳指,目光冷沈,“此事我自有主張。”

事情火速報到禦前,司禮監取消了一早的朝會,改為晨議,要當堂查這件事。

到地方的時候,天還未亮,文書房燈火通明。

李霽快步上階,身穿紅貼裏的禦前長隨上前來幫他脫鬥篷,湊近時小聲說:“殿下勿驚,萬事有掌印在。”

“……”

李霽抿唇,假裝沒聽到,心裏卻很躁動:誰指望你了?誰要你假惺惺的了!

合格的前任應該和死人一樣安靜!

顯然沒人聽得到李霽暴躁的心聲,紅貼裏面色如常地退開,側身示意,“殿下請。”

李霽邁步入內,所有人的眼睛都看了過來,意味不明。

承恩伯也難得出現在文書房,穿著許久未穿的公服,在人群中極快地和李霽對視了一眼。

他們是同一條船上的螞蚱,承恩伯出門的時候已經下定決心了,今日若迫不得已,他便要做擋箭牌,不能讓李霽在這裏臟了鞋。

李霽面色如常地走到最前面,擡眼對上梅易的目光,他們都淡淡地看著彼此,仿佛毫無交情。

李霽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眼尖地瞧見梅易手上戴的是一套檀香木扳指和戒指。

雖然看不清紋樣,但他認得出來,那是他閑暇時做給梅易的小禮物。

彼時他對梅易說帶著玩吧,不喜歡丟了就行,梅易什麽都沒說,後來也沒戴,他以為梅易不喜歡,已經隨便扔到哪個犄角旮旯了,沒想到東西還在。

梅易頭一回戴。

文書房詭異的安靜,眾人眼觀鼻鼻觀心,各自若有所思。梅易站在禦案前,食指指腹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手爐,視線所及之處是李霽和別人。

李霽頭一回穿蟒袍。

李霽頭一回用如此冷淡的眼神看他……也很漂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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