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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夜語:“我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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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夜語:“我心疼。”

紈絝子弟們快步出了北門,正好撞上來領屍的花家人,為首的赫然是長寧侯。

花家正在辦白事,長寧侯近來是心力交瘁,在府中收到消息便立刻趕來了。花耀在禦前被打死了,他來認屍是次要的,最要緊的是告罪!

花耀躺在擔架上,白布一掀,血肉模糊。長寧侯鼻翼翕動,咽下哽咽,對紅貼裏捧手,“有勞公公跑一趟了。”

紅貼裏捧手回禮,“花侯不必客氣,快些帶令公子回家吧。”

說罷就要轉身離開,長寧侯忙阻攔,“公公稍等,不知……”

“侯爺。”紅貼裏對他搖頭,“陛下,侯爺今兒是見不到了,為家族計,還請侯爺好好教子,若再出一個花耀,恐怕陛下也要懷疑侯爺是否忠、孝了。”

這話太重了,長寧侯踉蹌半步,“……多謝公公提點。”

紅貼裏頷首,帶著一隊長隨快步離去。

長寧侯站在原地等了等,攔住過來的那群紈絝子弟,“不必多禮……各位賢侄,不是八殿下和九殿下打架嗎?怎麽我家耀兒……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是八殿下和花耀說了該死的話,現下八殿下還在紫微宮跪著呢!”

長寧侯問:“是什麽話?”

“哎喲我的侯爺,我們敢說嗎?都說了是該死的話了!總之,”那人壓低聲音,“就是些捏造誹謗聖母娘娘和陛下賢名的話!”

長寧侯臉色煞白。

“對啊,他們兩位說得起勁,絲毫沒把咱們的死活放在眼裏?這不,咱們挨了九殿下一通打就罷了,還在紫微宮門口跪了半天,差點跟著吃瓜落!”

眾人紛紛抱怨起來,其中一人見長寧侯比先前蒼老了許多,想著他接連沒了兩個兒子,心生憐憫,不由好言相勸:“侯爺,別嫌晚輩多嘴,經過今夜的事情,反正我們是怕了,以後是能少和八殿下相處就少相處,否則指不定那日就禍從天降了!陛下不會輕易處死自己的兒子,可對咱們就不一樣了啊!”

眾人紛紛附和,向長寧侯行禮,快步出宮,各回各家了,獨留長寧侯站在原地,俯身對著擔架長嘆一聲,“八殿下啊……”

*

李霽進入素馨亭,明秀上前為他脫下鬥篷,說:“殿下到榻上坐會兒,用熱水洗個手。”

李霽頷首,過去往榻上一趴,打滾翻了個面,坐了起來。

長隨將熱水端到榻前,李霽伸手下水,卻被明秀攔住。

“哎呀,殿下的手受傷了。”

梅易站在兩步外,瞧見李霽蜷著雙爪子,手背通紅,有幾處滲血的擦傷已經凝住了。

李霽嘿嘿笑,不好意思地說:“我沒註意。”

梅易偏頭對身後的長隨吩咐了兩句,邁步走到榻旁落座,伸手攪了方熱帕子,給李霽擦手。他動作輕柔,熟練地擦幹凈那些血塊,聽李霽在旁邊問他:“老師,你覺不覺得我這手這麽看還挺好看的,白裏透紅的,這個叫戰損美。”

“好看,不懂。”梅易一一回答,拿起長隨呈上來的藥瓶,用藥布球蘸取,輕輕點塗在傷口處以消毒,然後上藥,包紮。

李霽舉著兩只被束縛的爪子,眨巴眨巴眼。

梅易不搭理他,吩咐說:“把泡腳的藥盆端進來,傷藥放下,其他人都先出去。”

眾人應聲,紛紛退了出去。

梅易示意李霽側身,將雙腿搭在他腿上,輕輕地卷起李霽的褲腿,露出一條修長白皙的小腿,和一雙紅紅的膝蓋。他伸手碰了碰,“疼嗎?”

李霽把下巴擱在梅易的肩頭,小聲說:“好疼的,老師幫我揉揉。”

長隨端著托盤進來,說:“您吩咐的藥包。”

梅易示意他放一旁的炕桌上,拿起一塊藥包攤在手心,輕輕捂住李霽的左膝。

李霽“嘶”聲,小幅度地抖了抖。

梅易頗有章法地揉按,待差不多了,便換了只藥包揉按李霽的右膝。期間他一直垂著眼,側臉像玉雕,沈靜的,瞧不出絲毫情緒,李霽瞧著他,有些分不清此時的梅易到底是哪個梅易。

李霽試探地喚道:“老師?”

梅易擡眼,“嗯?”

李霽用額頭蹭了蹭梅易的臉,小聲問:“老師是為我入宮的嗎?”

“難不成為八皇子?”梅易反問。

李霽嘿嘿笑,“那不成!必須是為我!”

梅易不搭理他,他小心翼翼地用眼神試探,“老師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又來裝乖,梅易說:“殿下覺得咱家該生氣?”

“喏!”李霽眼睛一瞪,“老師十次自稱咱家,有九次都是在陰陽怪氣尖酸刻薄!”

梅易想了想,“是嗎?”

李霽點頭,“嗯嗯!”

明秀端著腳盆進來,梅易放下藥包,順手幫李霽脫了凈襪,說:“那殿下覺得我該氣什麽?”

李霽把腳踩進盆裏,舒服地呼了口氣,說:“我和老八打架唄。”

梅易說:“這都是小事,不至於生氣。”

都鬧到皇帝跟前了還是小事啊?也是,李霽轉念一想,他們梅大千歲什麽世面沒見過,都是小兒科!

“那是因為什麽呀?”他拖著尾音,黏糊糊的。

梅易將蘸了牙粉的牙刷塞到李霽嘴裏,說:“自己想。”說罷出門洗漱去了。

李霽刷牙擦臉,沒想出來,索性往榻上一躺,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今晚喝了酒,打了架,折騰到宮裏罰了跪,李霽身心俱疲,再加上腳丫子泡得舒服,渾身都暖洋洋的,因此很快就有了睡意。

他迷迷糊糊地翻身,臉壓在一只溫熱熟悉的手上,隨即整個人被抄抱了起來。

“水都要冷了,還泡。”梅易說。

李霽圈住梅易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上,說:“等老師來。”

梅易抱著李霽上樓,將他放在床上,拿巾帕替他擦幹凈腳,說:“鉆被窩。”

李霽蹭進被窩,強撐著沒睡,等梅易躺下來的時候立馬蹭了過去,霸占梅易的肩膀當枕頭。

梅易在一旁哼笑,“現下倒是粘人,一出門就玩瘋了,把答應我的話拋七八萬裏外了。”

哦,原來是氣這個呀,因為他沒有早點回去,和季來之跑去喝酒了!

李霽後知後覺,伸手抱住梅易的腰,擡腿壓住梅易的腿,像個八爪魚一樣扒在梅易身上,黏啦吧唧地說:“我錯了嘛,下次不敢了。”

“殿下的‘下次’沒說膩,我都聽膩了。”

“嘿嘿。”

“傻樣。”梅易閉眼,“睡吧。明日醒來後的事情不用操心,我會替殿下處理。”

“父皇叫我自己平息呢。”

梅易笑道:“現下這麽老實?”

“老實”這兩個字和他不沾邊,李霽說:“我是不想給老師添亂了,你本來就忙。”

“喲,這麽孝順?”梅易很感動,笑著說,“本來就忙,也不差你這一樁。”

“那不成,父皇不心疼老師,我心疼。”李霽暗暗拉踩。

“什麽話?”梅易失笑,“陛下心疼我做什麽?”

啥呀!李霽一楞,敢情梅易在皇帝面前這麽卑微!

李霽心中的鬼火歘欻欻地冒頭了,既嫉妒皇帝命好,梅易既給他當頂級牛馬又做不求感情的鴨,又對梅易怒其不爭,你都讓皇帝做了一個違反祖宗規定的決定讓你當上“九千歲”了,當個皇後怎麽了!

梅易覺得被窩裏滾燙燙的,低頭一看,正好對上一雙圓溜溜、惡狠狠的眼睛,他笑了笑,伸手捏李霽的臉,“偷偷玩變臉呢?”

“哼!”李霽張嘴咬梅易的手,沒咬到,反而被掐住臉吻住了。

他們用的同樣的牙粉,有玫瑰和龍井的香味,舌頭一攪弄,嘴裏甜津津的。李霽本來把自己氣醒了,現下這麽一親,又迷迷糊糊了。

“不理你了。”他舔了舔嘴巴,“我要就寢!”

梅易覺得這孩子挺有意思的,“誰攔你了?”

李霽翻身,拿屁股對著梅易,還故意把人家往外擠了一下。

梅易請他挑釁的屁股吃了一巴掌,說:“好好睡。”

“啊——噗嚕嚕——”李霽打出豬叫般的瞌睡。

梅易低低地笑了一聲,偏頭看著李霽,他夜裏散著頭發,後腦勺圓乎乎的一顆,耳朵像元寶,很有福氣,整個人明明長得很高挑,睡覺的時候總喜歡蜷著,顯得伶仃。

他伸手把人抱回來,李霽嘴上哼哼著不樂意,人卻很誠實地在他懷裏熟練地窩好了。他像個知心的老師,寬慰說:“八皇子說的那些話,不必放在心裏。”

“我知道。”李霽說,“一個女官能爬上龍床,禦前的人都是死了不成?皇帝醉酒臨幸女官,旁人卻覺得女官身份不夠高貴,不配做皇帝的女人罷了。祖母說舒嬪是個聰慧溫婉的女子,她不是攀龍附鳳的人,祖母也不會指使她去爬兒子的床。”

“我說的是八皇子羞辱你的話,可以生氣,但不要放在心上。”梅易說。

李霽嗅了嗅梅易身上的香味,笑著說:“我不和滿嘴噴糞的人計較。他就是欺軟怕硬的貨色,想要輕賤兄弟中最弱勢的我來鞏固自己的權威,可悲又可恥呢。還有,他就是嫉妒我長得比他好看!所以說那些汙言穢語來輕賤我……”

他嘴上說不計較,卻嘟嘟嘟地停不下來,把老八罵了個體無完膚,最後還擡頭確認梅易是否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營,“我說得對吧,老師?”

梅易看著他,說:“對。”

李霽高興地笑了一聲,說:“不說惡心的人了!睡覺!”

“嗯,睡吧。”梅易幫李霽掖了掖後背的被子,不再說話了。

一夜安眠。

翌日,生生跪暈在禦前的八皇子被人擡去了麗妃那裏,而如昌安帝所說,上書彈劾李霽的奏疏果然如雪花紛紛揚揚,瞬間鋪滿了文書房的整張長桌。寫奏疏的人引經據典,將李霽打成了小畜生一只。

元三九進了籠鶴館,笑著說:“九殿下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呢。都察院,六部,九卿,從哪兒來的奏疏都有,這種待遇可是少有。”

他們心裏門清,八皇子哪來這麽多擁躉?

有人渾水摸魚。

元三九落座,“學生被圍剿,六哥,你不插手?”

梅易說:“他自有主張。”

清風殿內,姚竹影將今日上書的情形說了,擔心道:“聲勢太大,不好辦啊。”

“我們不好辦,有人好辦。”李霽將翻箱倒櫃找小魚幹的貓從廚房裏逮出來,“畢竟最不願見到‘不忠不孝’這頂帽子扣在老八頭上的人不是我呢。”

姚竹影一點就通,“三皇子?”

李霽逗著無能狂怒的貓大爺,說:“蠢弟弟帶著一群蠢擁躉成天做蠢事,三哥想必很頭疼……唉,做兄長的能怎麽辦呢,只能幫蠢弟弟擦屁股了。”

姚竹影笑著說:“三皇子能者多勞。”

“我是個沒心沒肺的小畜生,該出門玩去。”李霽放開貓,“牽馬來。”

貓抓著李霽的袍擺,掛在他身上,李霽俯身把貓大爺拎到一旁,說:“我去跑馬,帶不了你,自己找你親爹去。”

貓大爺垂頭喪氣地回了籠鶴館,熟練地扒住親爹的袍擺,梅易正要出門,俯身把它拎到一旁,“要去文書房,沒空伺候你,找你後爹去。”

貓站在廊上,眼睜睜地看著梅易遠去,“啪嘰”一聲趴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梅易出了籠鶴館,撞上牽著馬出來的李霽,四目相對,李霽目光甜蜜,梅易語氣溫和,“冬日路滑,殿下跑馬時要小心些。”

李霽笑容乖巧,“有梅相記掛,我心裏比吃了蜜還甜,渾身充滿了力氣,一夜跑個八百裏……應該不行。”

油嘴滑舌,梅易懶得搭理,徑自上了肩輿,“今夜早點回梅府,別讓我出去逮你。”

嘖,李霽看著被簇擁而去、高高在上的背影,嘟囔:“越管越嚴,真把我當兒子了?”

浮菱和姚竹影伴李霽出宮,從北門出去,到了牌坊口,姚竹影轉身向李霽捧手,“奴婢先去辦事,殿下在山上註意安全。”

李霽頷首。

浮菱好奇,“辦什麽事?”

“昨夜的事情鬧得那麽大,現下外頭必定傳開了,畢竟好八卦的人可不少,因此流雲酒莊要打點,輿論也要引導。”李霽說。

浮菱說:“姚掌事一個人能辦嗎?”

“能,話嘛,不就是你傳我,我傳他……一個個地傳下去,只要錢給夠就成。”李霽若有所思,“但我們確實缺人手。”

浮菱說:“梅相的人……”

李霽搖頭。

“怎麽?”浮菱打趣,“不想吃軟飯了?”

梅易的人自然好用,但李霽需要自己的人。於公,權柄和人脈都要握在自己手裏才安心,於私,皇帝最好的就在於權勢,梅易仰仗皇帝,他卻仰仗梅易,是個人都知道該選誰吧?

所以,這口軟飯是好吃,但不能貪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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