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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當誅:“人、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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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當誅:“人、彘。”

花瑜的死訊猶如一瓢熱水,猛地灑進油鍋,掀翻了一片沸騰。

八皇子率先站起來,不可置信地說:“你、你說什麽!”

前來稟報的是京府的一名衙役,今日梅隱山上有許多貴人,京府自然要派人保護。他們分隊巡邏,走到第十一谷的時候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進去一瞧,十多具屍首躺在地上,都是花家的家生子,更驚人的是花瑜血肉模糊地躺在雪地上,已經咽氣許久了。

滿座皆驚,沸反盈天。

八皇子下意識地看向裴昭所在的方向。

裴昭先前正在和幾個高門子弟說笑,也被這消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八皇子看過來時,他的第一反應是:看什麽看?跟我有什麽關系!隨後反應過來,八皇子看的不是他,是李霽。

先前萬寶樓花瑜糞坑事件,八皇子便迫不及待地想把屎盆子扣在李霽頭上,今日說不定也存了這個心!

“立刻派人圍住梅隱山各個出入口,今日在山上的所有人,都不能走。”裴度率先站出來,“封鎖第十一谷,所有人都不得妄動!”

“我們已經派人圍住了第十一谷,我們府尹大人正在那裏,請裴少卿快快前去。”前來稟報消息的京府衙役說。

裴度頷首,跟隨衙役快步離開小樓。

樓中的高門子弟們紛紛跟著過去,路上,裴昭趁眾人沒有註意自己,小聲吩咐自己的親衛:“快,悄悄去尋九殿下,告知他這件事,提醒他老八心存不善,恐怕想要汙蔑他,千萬小心!”

親衛應聲,尋了個機會悄悄溜走了。

一行人匆匆趕到第十一谷,那邊游曳帶著自家兄弟和常家的公子小姐們也趕了過來。兩方一碰頭,游曳湊到裴昭身旁,小聲說:“九殿下呢?”

“我半路遇到鐘鼓司的,九殿下就先出去溜達了,現在都沒回來。”裴昭小聲說,“老八有壞心眼!今日可比萬寶樓嚴重多了!”

游曳環顧四周,安撫道:“有你兄長在。”

裴昭聞言稍稍寬心,大理寺卿還未到任,裴度如今就是大理寺的頭頭,他自來是不卑不亢,絕不會允許老八空口白牙汙蔑誰。

天氣冷,要保護現場,屍體的位置都被臨時搭建的帳子罩住,京府的人在外面扯了線,不許旁人進出。

裴度快速檢查了現場,那邊京府尹何和帶著兩個衙役上前,說:“所有屍體我都檢查過了,我親自畫了像以供案卷,子和,你看一眼。”

京府尹掌京城刑獄、司法、農耕、考試等要務,與大理寺常打交道,裴度年少入仕的時候還在京府任過照磨和通判兩職,算是何和看著長大的年輕官員,兩人關系熟稔。

裴度接過何和遞來的畫冊,仔細翻閱,奉還時不禁感慨,“何府尹不愧是掌刑名二十多年的前輩,畫像快而精妙,我輩遠遠難及啊。”

“你們還年輕,有得練。”何和將畫像簿遞給隨行的衙役,瞅了眼線外的貴人們,小聲說,“大麻煩!八皇子看著要食人。”

裴度嘆氣。

“待會兒你別直楞楞地沖撞貴人們,免得惹禍上身。”何和拍拍裴度的肩膀,“走吧。”

兩人走出臨時的麻繩圈,何和向幾位皇子捧手,說:“殿下們,雪一直下,我叫人臨時搭了個帳篷,我們到裏面說話。”

今日二皇子不在,三皇子最長,領著弟弟們進入帳篷。帳篷是敞開的,其餘人都圍在外面。

“此事下官已經命人快速上報禁中了,梅隱山距離皇宮不遠,想必很快宮中便會派人過來。在此之前,還請殿下們坐鎮,稍留各家的貴人們。”何和說。

先前裴度已經下了命令,何和再請皇子們下令,便是怕裴度得罪人,畢竟今日來梅隱山的都是有身份的公子小姐。裴度明白何和的心意,心中感激。

“應該的。”三皇子說,“事涉人命,所有人都該配合你們查……”

話未說完,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吵嚷,原是花家人趕了過來,嚷著要見花瑜的屍體。

三皇子吩咐親衛,“讓他們安靜。”

帳子外很快便安靜了。

帳子裏也很安靜,但眾人各有所思,是風雨欲來的安靜。

很快,宮中的人便到了,正是提督東廠的元三九和錦衣衛僉事江因。

“諸位久等。”元三九入帳捧手,“我與江僉事奉命前來,現下人齊了,何府尹裴少卿,可以開始了。”

“等等!”八皇子說,“人還沒齊。”

裴昭和游曳同時撇眼看向老八,猜到他要嘣什麽屁了!

果然,老八說:“老九先前就一直不見人,如今表弟遇害的消息傳遍了,他怎麽還不見人影?”

外面的裴昭正要說話,身後便傳來一陣清亮的嗓音:

“這不就來了嗎?”

外面的眾人紛紛轉頭,瞧見李霽背著琴走來,後面跟著溫蕖蘭和一個豐神雋上的白袍男子。

李霽故意從裴昭和游曳中間擠過去,在帳子外對老八扯了扯唇角,說:“八哥這麽想我,弟弟真是受寵若驚。”

溫蕖蘭向皇子見禮,走到裴明蕙身旁,小姐妹互相搭手,站在了一塊。

“喲,這不是季小爺嗎?”元三九向白袍男子笑,“許久不見啊。”

“元督公是討債的,早知你在這裏,我就不纏著九殿下過來了。”季來之說。

元三九聞言嘆氣,好似很傷心的,但沒動氣,顯然關系不錯。

八皇子盯著李霽,說:“老九,你跑哪去了?”

“八哥問得好。”李霽的目光從八皇子面上移到何和與裴度那方,“何府尹,裴少卿,我要報案。”

何和正在暗中打量這位九殿下,心說長得真是好啊,聞言說:“九殿下何意?”

八皇子瞪何和,“現下該查清我表弟的死因!”

“八哥莫急。”李霽說,“弟弟豈是這般不知輕重的人?只是我要說的也與這座小谷有關,不知是否和花七公子的命案相幹。”

“如此,九殿下說便是。”裴度說。

“先前我與子照一道溜達,期間遇到了鐘鼓司的樂伶們,子照和他們站在一塊說話,一直不走,我就撇下了他在附近溜達,沒想到途中遇到了一個臉生的侍女,她聲稱自己是溫二小姐的侍女,並將一只香囊交給我。”李霽偏頭,姚竹影便奉上那只香囊。

何和向溫蕖蘭頷首表示歉意,接過香囊翻看,摸出其中的紙條看了一眼遞給裴度,說:“這香囊上有溫家的徽記。”

“不錯。之前在北苑,我在溫二小姐腰間見過這枚香囊,確認它的確屬於溫二小姐,但我覺得此事不對勁。”李霽說,“溫二小姐是大家閨秀,文靜淑雅之名眾人皆知,她怎麽會突然將自己的香囊交給我,還在裏面塞了紙條邀我私會?今日大家都在梅隱山,小姐想要見我何其簡單,實在沒理由堵上自己的聲譽來做這樣的事情。”

何和說:“不錯。”

李霽說:“我思忖若此事溫二小姐不知情,那必定是有人想要引我前去。以女子香囊做餌,其心不正,因此我當即和兩名隨侍分頭行動,前去尋找溫二小姐,確認她是否知情、是否安全。”

“奴婢奉命前去,最先找到溫二小姐,小姐當時正在尋找自己的香囊。”姚竹影說。

溫蕖蘭走到帳前,說:“我只當是不慎丟了香囊,怕被誰撿到生出是非來,因此不敢聲張,聽到姚掌事前來確認,頓時又驚又疑,恐怕是有人要設計汙蔑九殿下和我的名譽。”

“蕖蘭妹妹顧慮的是。”裴昭說,“如今有傳聞,說九殿下和蕖蘭妹妹在北苑以琴會友,有譜曲知己之情,因著都是年輕未婚的男女,難免傳出些風流雅談,但若兩人私下幽會,屆時雅談便會變作私相授受的艷談——此時如此設計,可見主謀用心險惡!”

“我心中害怕,恰好季六爺經過,見我神情不佳,便向我詢問緣故。”溫蕖蘭說,“季六爺是清音館主,從前我和別家的姊妹們也曾入清音館向他學琴,有師生長輩之名,我便同他說了其中緣故。”

“當時我一聽,就知有人動了腌臜心思,便提出陪溫二小姐一同去尋九殿下,若有人生事,我也可以給他們做個人證。”季來之打開折扇,風流倜儻地一晃,徐徐道,“我們走了百步不到就碰上了九殿下,兩方一合計,覺得此事還是不聲張的好。”

李霽嘆氣,說:“我原本是打算待找到溫二小姐後便將計就計,帶人來這裏瞧瞧到底是誰這般上不得臺面,可轉念一想,今日大家都是來踏雪尋梅的,我也不願憑空生事壞了心情,既然那壞心眼的人設計不成,我和溫二小姐也願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沒想到今日會出命案,而且也是在第十一谷,因此我得知消息後就趕了過來,並和溫二小姐商定將這件事說出來,看看能不能對案情有什麽幫助。”

“九弟說了這麽多,卻沒說先前那段時間,你在哪裏?”八皇子說。

“我們商議不聲張此事後,便當做什麽事情都沒發生,就地尋了座小樓譜曲。”李霽說。

“都是好樂之人,湊在一起自然要交流切磋了。先前九殿下和溫二小姐的曲子只譜了一半,今日我們三人相會,便把下半闕齊全了。”季來之合扇點了點李霽後背的琴,“元督公,你瞧那琴眼不眼熟?”

“有琴囊遮著,我往哪兒看啊?”元三九說,“但既然你這麽說,想來這是你的愛琴,清音琴?”

清音館以季來之的琴改名,季來之原先有五把愛琴,分別叫清音宮、商、角、徵、羽。五年前,他將清音商贈給了梅易,說梅易是風雅;三年前,他將清音角贈給了元三九,說元三九是風|騷;今日,他贈了李霽一把。

元三九走到李霽面前,拿出琴囊裏的烏木穗牌看了一眼,說:“清音徵琴。”

“九殿下是少年風流。”季來之說。

八皇子兀自笑了,“現在是查案,你們怎麽還以琴會友起來了?!”

“我說的這些不就是在幫助兩位大人查案嗎?告訴他們,今日此地有‘鬼’!”李霽看向八皇子,言語變得有些尖銳,“出事的是花七公子,與我無親無故,我亦不是衙門的人,八哥卻在眾人面前追問我的下落,不就是想效仿當日萬寶樓之事,把兇手之名扣在我頭上嗎?可惜,當日我不會接,今日亦然。這是命案!”

他陡然加重語氣,竟然震得八皇子一抖,隨後,八皇子冷聲道:“此事和你相不相關,你心裏有數!”

“我的確有數,因此我要問一問八哥,你憑什麽懷疑我?”李霽瞇眼,“你憑什麽在還不知我與溫二小姐被設計之事前就懷疑我呢?”

“對啊。”裴昭驚訝地說,“八殿下好似覺得九殿下一定會出現在案發現場呢!”

八皇子一直針對九皇子,以他的德性,用這種損招做出設計毀九皇子聲譽這種事來也是常情,眾人一時紛紛看向八皇子。

三皇子沈默不語,五皇子見狀說:“兩位弟弟先不要吵架,有什麽誤會,咱們兄弟私下說,現下案子為先。”

李霽接住話茬,收斂語氣,說:“五哥教訓的是,是弟弟莽撞。但八哥對我再不滿,也不該拿命案做文章,誤導案情對你和花家並無任何好處。何況何大人、裴少卿還有宮中派來的元督公和江僉事都在這裏,他們都是掌刑名的人,不會被你我的私人情緒左右。”

他對老八的瞪視視若無睹,看向查案子的人,說:“抱歉,先請諸位查案吧。”

說著便走到一旁站定。

“咳咳,我先來說吧。”何和說,“方才我們檢查了此處和屍體,已經有幾處發現。其一,小樓後面的侍衛都是死於同一種武器——蛇刃。”

“蛇刃?”四皇子蹙眉,“是先前大理寺卿案的?”

“正是。諸位請看,”裴度擡手,示意衙役將其中一具屍體擡進來。他俯身掀開白布,用戴著手衣的手抵住屍體的頸部,“樓後面的所有屍體和這一具是一樣的,都是一刀斃命,而這刀痕呈現小波浪狀,和大理寺卿脖頸處的傷口一模一樣。”

“這麽說來,此事和火蓮教有關?”五皇子說。

“大理寺卿案已然查證是火蓮教所為,涉案之人我們已經逮捕了十之八九,但蛇刃的主人至今沒有消息。”裴度起身脫下手衣,沈聲說,“此事恐怕和他脫不了幹系。”

“而樓前的護衛們則另有死因。”又是一具屍體被擡起來,何和說,“他們中有人被扼斷喉骨,有人則是被利刃割喉,但那利刃只是普通刀具,暫且沒法推斷兇手的來歷,但是可以說明一點,這樁命案的兇手至少有四人。”

三皇子說:“為何是四人?”

“因為花七公子的死因不屬於以上三種。”何和命人將花瑜的屍體擡進來,帳子外的花家人頓時又痛哭起來,帳內的其餘人也不願細看,包括李霽。

花七的死狀十分難看。

“其餘人都是被一招斃命,花七公子則是被折磨而死。”何和說,“眼球被挖出,鼻子被剜掉,舌尖被砍斷,手掌和腳掌都被削掉,這是極刑。”

四皇子一字一頓,“人、彘。”

聽到這兩個字,八皇子強忍嘔吐,偏頭去看李霽。

李霽偏著眼睛,臉色微白,不似作偽。

李霽有些出神,沒有察覺八皇子的視線,他想起當時梅易轉頭看向他、叫他先走時,笑得溫柔而風流。

何和說:“的確類似於人彘,這種刑罰本身就帶著極為濃厚的懲戒、淩|虐意味,可見下手之人對花七公子痛恨之深。”

“可我表弟和火蓮教毫不相幹啊!”八皇子偏著頭說。

裴度命人將擔架擡出去,說:“火蓮教痛恨朝廷,其中最痛恨的便是貪官惡吏、惡霸子弟,因為他們之中有許多人都是曾被剝削、欺壓過的。”

花瑜欺男霸女,燒殺搶掠什麽沒做過,天底下誰和他有仇都不稀罕。何況火蓮教連三法司之一、正三品大理寺卿都敢殺,花瑜一個紈絝子弟,有什麽不敢殺的?

“而且,我們在花七公子身上發現了這個。”何和掀開衙役端進來的托盤,上面放著一朵火蓮絹花,絹花上寫著四個字:

畜生當誅。

江因接過絹花看了一眼,說:“這的確是火蓮教的手段。他們之間魚龍混雜,不乏亡命之徒,綠林高手。”

“死因和嫌疑兇手已經查清,剩下的還得細細覆查。”元三九說,“梅隱山繼續封鎖,山中之人要出去,全部記名檢查腰牌,此事由京府負責。屍體全部帶回大理寺,由裴少卿看管。錦衣衛立刻仔細翻查,尋找兇手蹤跡。”

眾人紛紛應聲。

衙門的人自去辦事,裴昭連忙拉住出來的李霽,游曳說:“殿下沒事吧?”

李霽神思不屬,聞言遲鈍地偏頭看過來,說:“想吐。”

他在山中長大,想來也沒怎麽見過屍體,尤其花瑜死得那樣嚇人,游曳轉身叫常纓,“阿纓,把你的梅子糖拿來!”

常纓正在關心溫蕖蘭,聞言立馬跑過來,掏出袖袋裏的糖包,可還沒拿出來,李霽已經推開裴昭,跑到近處的梅花樹前一陣狂嘔。

他這一嘔,附近又接連響起狂嘔聲,都是金貴的公子小姐,哪裏見過這陣仗?先前一直憋著,只是不敢在皇子和宮中人面前失態罷了。

四皇子擰眉嫌棄,正要說話,就聽見裴昭驚呼。

“殿下!”

李霽撐著梅花樹,直接把自己吐暈了,游曳眼疾手快將人扶住,那顆腦袋歪著倒在他肩上,臉色白的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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