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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蜜水:“殿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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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蜜水:“殿下,請。”

元三九打了個噴嚏。

身旁響起一道蒼老的男聲,“著涼了?”

“沒,估計有人罵我呢。”元三九繼續換弦,是今兒在萬寶樓拍下來的新琴,樣式和做工都不錯,就是琴弦夠不著宮裏的品質。他作風奢靡,什麽都得用最好的。

昌安帝躺在搖椅上,身上蓋了張狐裘,他看見那琴,隨口說:“聽說老九和老八頂嘴了。”

“一邊掉眼淚一邊嗆,九殿下還是有脾氣的。”元三九說。

“母後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子,教不出軟腳蟹,她對老九又疼愛有加,老九自然該有脾氣。”昌安帝說,“你怎麽看老九?”

元三九沒具體評價,只說:“游小侯爺、裴小侯爺、裴少卿都挺喜歡九殿下。”

游曳至情至性,裴昭喜惡分明,裴度恭謹溫和,他們和李霽一碰面就喜歡李霽,李霽是個什麽樣的人,倒是可以意會一二。

“若水怎麽看老九?”昌安帝問。

“六哥哪裏是會輕易評價誰的?況且那是九殿下。”元三九輕笑,“今兒貴人們爭吵不休,六哥就坐在一旁不吱聲,樣子正經,但我看他像在發呆。”

“他自來沈穩,多半是覺得他們輕浮。”昌安帝頓了頓,話裏沒了笑意,“老九再如何都是皇子,這次既然鬧了便罷了,花家那小子若再敢有那不軌的念頭,便是該死了。”

不遠處的盤龍柱前擺著只半人高的雙龍爐,丹香蒸騰,煙霧繚繞彌漫,幾乎將皇帝淹沒,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陛下息怒。”元三九柔聲道,“花七公子既然吃了苦頭,必定會安生一段時日。況且九殿下既然有脾氣,又是習武之人,總不會被那只會吃喝玩樂的紈絝欺負。”

“雙拳難敵四手,況且欺人的永遠都不是武力,而是權勢。”昌安帝輕輕呼出一口氣,想了想又說,“籠鶴館和清風殿相鄰,讓若水抽空替朕調教調教這個兒子,若是可用,朕也算是向母後盡了分孝心。”

元三九目的達成,卻不滿地說:“我就在這兒呢,陛下怎麽不叫我去幫您調|教九殿下?”

“你?”昌安帝輕笑,“你哪是能為人師的?你那些不三不四的調調若是教壞了老九,朕怎麽和母後交代?”

元三九嘆氣,面上露出“好吧”的意思,說:“遵命。”

禦前長隨端著托盤輕步進來,輕聲說:“陛下,該進丹了。”

元三九起身凈手,端著溫水伺候昌安帝用丹。

昌安帝說:“先前老八說的那個張術士,有消息了嗎?”

丹藥效果愈發不佳,前幾日昌安帝將隱秘尋找民間術士的差事交給了元三九。恰巧沒兩日,八皇子入宮請安,提及西南出現了一個張仙人,此人練就一手靈丹,竟讓黔州當地一個已經咽氣的富商重新睜了眼,被當地百姓譽為活扁鵲,許多富貴人家慕名前往黔州拜訪,但那張仙人早已沒了蹤跡。

八皇子看著父皇的病容,心疼得落了淚,才大著膽子著問要不要找那張術士來,沒想到正中說聖心。這便是昌安帝想打瞌睡,他就遞上了枕頭。

“八皇子府一直在找。”元三九勸道,“那個張術士再神,到底不是宮裏的人,陛下萬金之體……”

“先找吧。”昌安帝說,“老八府中是飯桶養飯桶,不靠譜,你幫著找吧,讓錦衣衛也找。隱秘些,不要鬧出什麽動靜。”

元三九深知皇帝的秉性,沒再勸,頷首應下。他等皇帝睡著,輕步退了出去。

秋風寒涼,元三九一入值房便有人上前為他穿上黑邊白氅衣,他系著帶子,說:“都排查幹凈了?”

親信低聲說:“八皇子入宮請安那日禦前伺候的人都查了一圈,沒問題。”

元三九抿了口釅茶,厭惡地蹙眉,卻笑起來,“那就是我這兒漏風了。”

“身旁有奸|細,這事兒不小,要不要和千歲說一聲?”親信說。

“這事兒我能辦,就不讓六哥操心了。”元三九看好戲般地說,“他啊,現在可有更有趣兒的差事了。”

*

裴昭連續六日都找李霽出宮玩,這日一早,李霽剛練了字,裴昭的帖子便遞了進來。他正打算拾掇拾掇出門,姚竹影便在門外通傳說:“殿下,千歲有請。”

李霽一楞。

上次馬車上的對話好似沒發生過,這些天他們平日偶遇也是客氣寒暄而已,梅易怎麽這會兒突然找他了?

李霽只得叫人去回了裴昭,借口靈感迸發要閉關作畫,只得來日再聚。他穿上一件薄柿色素袍,洗漱後簡單地紮了個小髻,便獨自去籠鶴館了。

浮菱和錦池站在廊上眺望,心中忐忑得很,很怕殿下被色|心蒙蔽大腦,做出危險的事情!

姚竹影面色如常,心中其實也七上八下呢,有了梅府後門那樁先例,李霽做出什麽驚掉旁人下巴的事兒來都不奇怪。

李霽在三道“壯士一去兮不覆返”的憂心目光中頭一回正大光明地進入了籠鶴館。

從月洞門進去,紫薇輕晃,青貼裏在前面引路,李霽輕步跟隨,目光四處觀察,很不安分。

宮苑自然是雕甍畫棟,丹楹刻桷,沒什麽稀罕。上次天色黑,這會兒李霽才看清楚小徑旁有一座葡萄架,架子下是一汪貼合小徑邊緣的石鑿淺池,蓄著肥美錦鯉、石頭花草。

池子和小徑一齊往前鋪展,抵著三層石階臺,花叢掩映後是一座二層廊亭,懸掛“素馨亭”隸書橫匾。

青貼裏在半開的雕花門前停步,輕聲道:“殿下,請。”

李霽在門前換上為他準備的布靸鞋,尺碼分毫不差,完美貼合。

宮裏先前派人來給他量體裁衣,以梅易的手段,拿到他的尺碼很簡單,但李霽在腳底踩平的那一瞬間仍然難免產生了一種很怪異的驚顫,但那情緒著實微妙,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李霽在門口思考,最終歸結為梅易實在長得太好看了。

正對門的墻前是一張方素毯,一副茶案和一對靠背,右邊一排排擺滿的紫檀書架,二樓樓梯若隱若現,左邊一扇水月圖長屏,後面有翻書的聲音。

李霽繞過屏風,瞧見一排半窗,梅易坐在窗前的書桌後寫東西。他今日穿的很簡單,一件湖水藍的直身,素木簪將墨雲似的頭發挽成髻,整個人似水一般清淡,那張臉便驚艷得愈發濃墨重彩。

“梅相。”李霽走到桌子前,拿捏出個端莊乖巧的姿態來。

一開口,嗓子有點啞,因著他睡前喝了杯果釀,這會兒又才睡醒,李霽清了清嗓子。

“蜜水。”梅易吩咐。

很快便有人端著托盤進來,放在一旁的小案上。李霽走過去,瞧見案上擺著一套筆墨,還有一張折頁卷。

看著那形式熟悉的答卷,李霽嘴角抽搐,一下就無比清醒了,仿佛看到了自己飽受摧殘的學院生涯!

他翻開答卷,題目是“賞罰之論”。

“這是今年殿試的策論題。”梅易擱筆,“新科探花汪楨來自金陵,據說與殿下是舊相識。”

他查了李霽在金陵的事,並且毫不隱瞞。

“哦,”李霽語氣不屑,“梅相覺得他的策論寫得好不好?”

梅易並不介意他張牙舞爪的態度,反問:“我若說好,殿下可要撒氣?”

李霽笑道:“不敢。我與那汪楨有嫌隙,梅相若當著我的面誇讚他,我心裏的確會不舒服,但我心中將梅相當作老師,自然尊敬得很,不敢遷怒半分。”

聽著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梅易不置可否,說:“新科探花郎,自然是才貌雙全,不是一二人的評判所能改變。”

這話聽著微妙,那一二人可以理解為李霽,便是說他帶著私心評判陛下欽點的探花郎,也可以理解為梅易自己,表明他並不覺得汪禎有多好,只是陛下說好才好,意味全然不同。

李霽輕哼,說:“梅相把我叫過來,就是想當著我的面誇讚汪禎?”

梅易不搭理他的試探,說:“今日難得空閑,殿下就在此地寫一篇策論給我。”

“等等等等,”李霽邊說邊後退,面色微變,“這秋光明媚的,怎麽能寫策論呢?我想起院裏的花還沒澆,先走一步——”

話音未落,李霽猛地轉身開溜。

梅易不動如山,好整以暇地瞧著那矯捷如靈貓的人飛躥出去,然後,“啪”的一聲。

“……”

李霽看著面前這張被猛地關緊的雕花門,心中悲哀,神情麻木,轉頭飄回書桌前,老實地說:“秋光明媚,正益寫策論。”

梅易看著少年耷拉下去的耳朵,淡聲說:“殿下,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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