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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曲:盈盈風骨小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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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曲:盈盈風骨小神仙

“那位姑娘,”李霽看向對面,“借琵琶一用。”

姑娘的琵琶是裴昭賞的,黑漆螺鈿,樣式纖細秀氣,材質上乘,但配不上李霽。裴昭正想說讓隨從回府取最好的琵琶來,李霽已經抱住琵琶,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戴義甲了。

那雙手是真漂亮,修長白皙,骨肉勻稱,指甲修剪的幹凈齊整,指間的檀香木嵌珠戒指清雅古樸,指骨的紅痣卻艷冶,如同李霽這個人,骨相清雋,皮囊秀麗,合出這麽一個“盈盈風骨小神仙①”。

李霽戴好義甲,抱正琵琶,瞧了眼定定看著自己的裴昭,笑了笑,指間一動,弦音如水如煙,迤邐而下。

“‘恰離了綠水青山那搭,早來到竹籬茅舍人家……’②”他先前喝了半杯酒,唇上一點水光,音中一點輕啞,聽得旁人先有三分醉意,“‘野花路畔開,村酒糟頭榨。直吃的欠欠答答。’”懶懶地一擡眼,蓄著曲中意,“‘醉了山童不勸咱,白發上黃花亂插。’”

歌停了,琵琶還沒停,屋子裏靜悄悄的。

裴昭癡迷,游曳怔忪,五皇子含笑欣賞,四皇子盯著垂眸的李霽,覺得他在糟踐自己的身份,堂堂皇子竟然在眾人面前彈琵琶唱小曲,又覺得這曲子如斯美妙不算糟蹋,囫圇地思來想去,總算明確了一個心思——

幸好裴度不在!

一墻之隔,元三九在弦音停止後睜開眼睛,笑著說:“曲中有情,最是難得。”

對坐的梅易握著不知何時涼下來的茶杯,微微頷首,“的確。”

他眼前出現一片桃林,一座木亭,一把搖椅,一個青蔥少年長了雙明珠皎然的眼睛,好奇地張望著他。

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足夠李霽長大。他聲音裏少了脆生生的孩子氣,如同他這個人,變作了神儀明秀的年輕人,舉手投足間不知會引得多少人註目傾心。

“若九殿下不是皇子,為著他那手琵琶,那把嗓子,都不知有多少人對他趨之若鶩,重金捧護。愛才愛色都不奇怪,我奇怪的是……”少年出去洗漱了,屋中沒有外人,元三九看著垂眸思索的梅易,眉梢微挑,“六哥,你為什麽而來?”

梅易輕笑,說:“為這一曲。”

“一曲值千金!”

裴昭鼓掌鼓得手心都痛,他顧不上,又搖頭說:“不,不對,提錢俗了……”

他不知該怎麽說,李霽還了琵琶,笑著說:“錢俗,我也俗,小侯爺這麽誇我,我能懂。”

“叫什麽小侯爺!”裴昭恨不得捧著李霽的手幫他取義甲,“殿下不嫌,以後以表字稱我才好。”

游曳盯著李霽含笑的側臉發神,聞言說:“瞧你那沒出息的樣!”

“喜歡就要喝彩,我這叫表裏如一。”裴昭白了游曳一眼,擠著李霽說,“我府上有一把象牙琵琶——”

瘋了吧!四皇子對李霽說:“那是永平侯夫人的嫁妝,要傳給兒媳婦兒的!”

“是嫁妝不假,但沒說一定要傳給兒媳婦啊,我娘也喜歡彈琵琶,要是她方才在這兒,必定也舍得!”裴昭爭辯。

“好了好了。”李霽哭笑不得,“子照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自己有琵琶,是故人所贈,我一直用著,舍不得換。”

他把義甲裝好,遞給上前來的伶人,“我那琵琶是蠶絲弦,和京城盛行的弦不一樣,這義甲我剛才戴著還有點不習慣呢。”

裴昭立馬說:“下次能聽你手彈嗎!”

“能。”李霽爽快地說。

四皇子瞅裴昭那沒出息的樣,估計這會兒李霽要他家祖宅他都能雙手奉上,不冷不熱地說:“下次把令堂也帶上吧。”

——讓她狠狠抽醒你這個沒出息的小子!

永平侯夫人雖然擅琵琶,但鞭子也舞得不錯,經常抽得裴昭這個孽子嗷嗷叫。

“好啊!”裴昭全然沒聽出來四皇子的言外之意,立刻拍手讚同,“我娘是同好,您二位肯定有得聊,四殿下,還是您聰明!”

四皇子:“……”

五皇子噗嗤笑出了聲,被身旁的人狠狠瞪了一眼,立馬憋了回去,過了一瞬又笑了出來,叫四皇子捏了把耳朵。

“再笑就給我滾蛋!”

“九弟妙音,偏偏這裏有個不懂欣賞的,”五皇子悠悠嘆氣,“牛嚼牡丹。”

四皇子一巴掌拍在案上,握住五皇子的後頸把人拎起來往外拽,五皇子笑著求饒,沒被原諒,兩人推推搡搡地出去了。

“五殿下又要挨罵了。”游曳笑笑,“我表哥的脾氣,就他能忍。”

“我看五哥挺樂在其中的,”李霽壓低聲音,揶揄說,“好比養了只天天嗷嗷叫喚發脾氣的狗子,只有養狗的人才知道其中的樂趣。”

“嗯……”游曳和裴昭同時沈吟。

游曳嘖道:“你這麽說……”

“……似乎也有道理。”裴昭似懂非懂。

雅間外,五皇子任憑四哥搓磨訓了一會兒,笑得聲音都啞了,“好皇兄,我錯了,饒了我吧,啊。”

“你就氣我吧!”四皇子終於松手,語氣硬邦邦的,“你也要學游曳那小畜生,胳膊肘向外拐是不是?”

“弟弟的胳膊肘永遠拐向您。”五皇子整理儀容,熟練地哄。

四皇子說:“哼。”

“別哼了。”五皇子面色正了正,“你瞧見了吧,先是裴子和、你表弟,後是裴子照,九弟討人喜歡。”

四皇子嗤之以鼻,“他們心思簡單。”

“要讓他們這樣的人喜歡,最簡單也最難,你別小瞧了九弟,”五皇子說,“他並非一無是處。”

四皇子沒反駁。

“我叫人去金陵查了,九弟在縣學年年名列前茅,射科和武科年年第一——當然,這一方面,那日中秋宴上咱們親自見識過了。”五皇子說。

“馬術,騎術,武功,琵琶,”四皇子笑了笑,“的確是允文允武,但對皇子來說,這些不是最要緊的。”

“不要緊才好。”五皇子說。

四皇子一頓,“你是說……”

“九弟初來乍到,沒有母親和舅家幫襯,他縱然和孔經交好,但孔家的聲勢到底只在地方上——在京城,他沒人。”五皇子說,“這個時候,誰待他好,他就和誰親近,就能成為誰的人。”

四皇子明白這個道理,但不甚在意,“他有什麽用?讓他去父皇跟前彈琵琶耍弓逗父皇高興啊?”

五皇子笑了笑,說:“錦衣衛。”

四皇子挑眉不語。

“李彌有點不中用了,底下的江因和仇釅最近在鬧,錦衣衛裏頭已經劃了線,分了江因和仇釅兩派。司禮監聲勢太大,元三九繼梅易後提督東廠,那下一個掌錦衣衛事的人多半不會出自內廷,而若從外廷選一個,這個人便要繼續夾在司禮監和內閣中間左右平衡,誰敢?”五皇子說,“李彌有從龍之功,深得父皇信任,不與清流有染又厭惡宦官,從下數到上,還有第二個李彌嗎?”

四皇子沈吟道:“從勳戚中選最合適。”

“沾親帶故的,真要選一個,必定要鬥狠。”五皇子嘆氣,“這件事難就難在不能輕飄飄地讓給別人,但哪怕咱們自個兒贏了,以後稍不註意就要對上司禮監,說不定還會招惹父皇猜忌。”

是美差,也是燙手山芋。

李霽背後沒有舅家支持,但勳戚這方面有的是法子解決,譬如讓暗中支持他們的大臣和李霽聯姻,總歸李霽只是個靶子。四皇子思索,“可讓老九去,對咱們也沒好處。”

“不一定。”五皇子說,“九弟早晚會和三哥結仇。”

四皇子納悶,“怎麽說?”

“一在花瑜。”五皇子說,“花瑜對九弟恐有不軌之心。”

四皇子長眉一擰,厭惡道:“老九再如何都是皇子,他也配!”

“花瑜和老八是一丘之貉,‘分寸’二字他倆一字不識,互相攛掇著,不做點過界的事情都算稀罕。”五皇子說,“九弟脾氣再好,也受不了那等奇恥大辱。”

四皇子頷首,“其二呢?”

“二嘛,”五皇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在裴子和。風花雪月、拈酸吃醋那點事兒,咱們心照不宣。”

四皇子不悅地看了弟弟一眼,“不是不行,但司禮監那邊……”

“梅相的心思不好猜,但比起你與三哥,九弟根基淺,顯然更好對付。”五皇子說。

四皇子笑了一聲,“咱們打算的好,也不知老九有沒有那份意氣,我看他慫得很。”

“那是你太兇了。”五皇子說,“他生在這個位置,又招了花瑜的色|心,有時候,意氣是被逼出來的。”

*

花瑜在家躺了兩日,實在無聊,院子裏的東西摔了、人也打了睡了,沒事可做,恰好聽說萬寶樓拍賣會,李霽也在,立馬就出門了。

他這兩日躺在床上,手是痛的,但鼻尖卻是香的,那是李霽身上的竹香,和他身邊那群男女身上的味兒不一樣,清冽冽的,莫名就勾人心腸。

花瑜想起那日自己故意撞到李霽身上,李霽生得高挑瘦削,一把風流腰身,看一眼就讓人眼熱,他再蹙眉把你看一眼……花瑜一下就硬|了。

他猛地拍了下車窗,“快點兒!”

馬車在萬寶樓門前停下,花瑜熟門熟路地上了四樓,正好瞧見一道淡紫色的身影從側樓樓梯下去,一截鶴頸,一把細腰,不是李霽是誰?

“在這兒等著!”

花瑜撇下隨從,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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