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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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戒斷

「PSY-IVANOV-009.WAV」

陳林:好久不見,伊萬。

伊萬:……嗯。

陳林:我們的談話中斷有一段時間了,我可以問問你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嗎?

伊萬:(停頓)很忙。有各種任務。

陳林:伊萬,我看到了你上周遞交的心理評估報告。你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伊萬:(沈默幾秒)沒有。

陳林:(嘆息)……伊萬,你的評分之前雖然時常震蕩,但這次下降是斷崖式的,已經跌破紅線了。

伊萬:(沈默)

陳林:你想死,為什麽?

伊萬:(沈默)

陳林:伊萬。

伊萬:(吞咽)那是當時,現在不會了。

陳林:為什麽?

伊萬:任務還沒完成。

陳林:任務對你很重要。

伊萬:嗯。這個任務是最重要的。

陳林:任務的優先級甚至超過了你的生命。讓你放棄生命也讓你放棄尋死。

伊萬:對。

陳林:伊萬,你現在的心理狀態存在很大的問題。我想幫你,但我首先需要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麽。我註意到你報告了一次強行的藥物戒斷。和這個有關系嗎?

伊萬:(沈默幾秒)嗯。

陳林:你可以和我說說發生了什麽事。

伊萬:(吞咽)那是新型神經藥物,Trench給它起名叫“透鏡”。在前代基礎上優化了親脂性,血腦屏障通過率更高,神經受體親和力提升百分之四十。起初,我負責記錄,血壓、心率、瞳孔反射、語義連貫性測試。它很強大……比我之前接觸過的任何一種都更兇猛。Trench會用它來控制自己人。起初是圓形的藥片,這個簡單,我可以偽裝咽下去不被發現。但後來他們升級成了純度更高的針劑,就躲不過去了。

陳林:什麽感覺?

伊萬:最初沒什麽感覺。和打營養劑沒什麽差別。但72小時後不服用緩釋藥物就會開始感到痛苦。我記錄過,我知道那有多難熬。沒有實驗體能強忍過去……但我知道,一旦屈服,這輩子這鎖鏈都不會從我脖子上摘下去了。

陳林:然後你開始試著戒斷?

伊萬:嗯。我不能被人發現,躲在了一個沒人的倉庫裏面。我知道這很難,但真正感受到的時候,我甚至願意回到那張電擊椅上面去。

陳林:比電擊更痛苦嗎?

伊萬:嗯。電擊有開始,有結束。他們按下開關,電流進來;松開開關,電流停。你知道它會有盡頭。但戒斷沒有人按開始,也沒有人按結束。它就在那裏,二十四小時,四十八小時,七十二小時。你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峰值,什麽時候是尾聲。每一條神經都在往外鉆,像要從皮膚底下逃出去。你沒有辦法讓它停下來,把喉嚨喊破也沒用,也沒有任何姿勢能緩解。躺著疼,坐著也疼。蜷起來疼,伸直更疼。無法結束,除非妥協。

陳林:……有什麽方式能緩解嗎?

伊萬:沒有。只能呼吸。一分鐘十五到十八次。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在這個過程當中,我想的不是“要不要死”,是“怎麽還沒死”。

陳林:持續了多久?

伊萬:三天吧。後半段我只能趴在水泥地上……大概十幾個小時。我那會甚至慶幸有先見之明選了個沒人的地方,這樣起碼不用咬牙控制聲音。

陳林:……伊萬,你撐過來了。你會好起來的。

伊萬:(停頓)不會。還有下一輪給藥,兩個月後。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直到我撐不住崩潰,或者在那之前僥幸一死了之。

陳林:所以你想死?

伊萬:……當時想。因為實在是看不到盡頭。

陳林:然後呢?

伊萬:任務還沒結束,我不能死。如果我完成不了……還會有別的人來。

陳林:伊萬,我會和組織匯報,我們會盡快找到破解的辦法。但你現在的心理狀態不行,你不能僅僅想著任務作為活下去的理由。你需要更多的東西支撐你走下去。

伊萬:(沈默)

陳林:伊萬,你想想,可以是任何人,任何目標,能讓你願意留在這個世界上的。

伊萬:(張嘴,過了一會兒)……算了。

陳林:伊萬,你可以和我說。

伊萬:(沈默幾秒)你能幫我查一下一個人的近況嗎?

陳林:是ARC的人嗎?

伊萬:嗯。

陳林:按理來說你在臥底期間應該避免和組織內部的信息交流,但我會想辦法。他叫什麽名字?

伊萬:(停頓)衛承川。

陳林:是行動部的特工?

伊萬:嗯。亞洲部的,應該還在……

陳林:(鍵盤敲擊聲)最近一次記錄在三天前,正在約旦執行短期任務,可能快回島了。你還需要更加詳細的信息嗎?

伊萬:不用了,謝謝。這些足夠了。

陳林:好吧。伊萬,我們會盡全力想辦法。希望你能盡快恢覆過來。

……

「PSY-IVANOV-012.WAV」

陳林:晚上好,伊萬。

伊萬:你好。

陳林:最近怎麽樣?

伊萬:剛破解了安全系統的最後一道鎖。可能……快要結束了。

陳林:是好事,伊萬,但我為什麽看你的心理評估得分不升反降?

伊萬:(停頓良久)我遇見他了。

陳林:……是那個亞洲部的探員嗎?

伊萬:嗯。

陳林:見到你的鑰匙,你不高興嗎?

伊萬:可能還是震驚多一些吧,當時情況緊急,沒有敘舊的機會。而且……我當時為了這個任務,假死騙了他。他看上去……很難過。

陳林:他對你情深意重。

伊萬:可我騙了他。

陳林:你當時為什麽不告訴他呢?他保密等級不夠嗎?

伊萬:這只是一方面原因吧。更多的是,我當時不認為自己能活著回來,就讓他以為我死在兩年前對他更好吧。長痛不如短痛。可是……

陳林:可是?

伊萬:可是我發現他過的很不好。因為我的欺瞞。

陳林:伊萬,這不是你的錯。

伊萬:但傷害已經造成了。

陳林:你之後和他好好聊聊,他會理解的。

伊萬:(沈默)沒關系。不理解……也沒關系。

陳林:說點開心的吧。伊萬,任務結束了你想做什麽?

伊萬:不知道,沒想過這些。

陳林:現在開始想。

伊萬:……想吹吹海風吧。

陳林:這麽簡單?

伊萬:嗯。

陳林:伊萬,你要多想一想。我相信等你回來了局長會給你批一個漫長無比的假期。

伊萬:(沈默)

陳林:好吧,伊萬,期待能和你在基地真正見面的那一天。到時候你會帶你的衛探員讓我認識一下嗎?看看能成為你鑰匙的人到底有什麽不一樣。

伊萬:……他可能不願意。(停頓)我們當時不太愉快。

陳林:打個賭怎麽樣?我賭總有一天你會帶著他來。

伊萬:……

陳林:好了,不早了伊萬。早點休息。祝你平安,我們基地見。

……

錄音結束了。

衛承川如同被抽去靈魂一般癱坐在椅子上。

這些錄音,比客觀的心理評分更生動,比簡要的情報信息更具體。它們將伊萬在這兩年多的時間裏如何被一次次打碎、又如何艱難的拼湊自己的經歷,以另一種方式,從更接近伊萬內心的角度呈現在他的世界裏。

他的雙手被迫染上無辜人的血,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忍受著靈魂的鞭笞;他被困在密不透光的狹小空間中三天三夜,在電擊的酷刑中險些喪失自我;他把自己鎖在冰冷的倉庫裏靠意志力抵抗神經的劇痛,而這折磨每兩個月就會重來一次。

為了保有原本的自我,伊萬將過去的記憶珍貴的鎖在內心深處的盒子裏,而他一直苦苦堅守的鑰匙,竟然是他?為了維持生存的意志,伊萬不得不主動尋找活下去的希望,而這構成希望的來源竟然是他的近況?

衛承川感覺自己被撕裂成兩半了。

一半是張牙舞爪的野獸和怒氣滔天的惡魔,咆哮著問蒼天為何要讓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受此等折磨。他恨不得撕裂時空,沖進那些看不見的審訊室,沖進那六十小時的感官剝奪箱,沖進那四十八小時戒斷峰值的淩晨,把那些施加痛苦的手一根根折斷。

另一半則要覆雜的多,是作繭自縛的囚徒終於掙開了枷鎖,一葉障目的盲人終於重見了光明。潮水般的信息要將他溺斃了,伊萬言語中透露的點點滴滴的證據將他固有的認知沖刷的破碎。

伊萬明明已經否定了他們之間存在的全部親密,再三申明他只想要普通的同事關系,甚至直接將他隔絕在自己的身邊。衛承川以為他不在乎,以為他冰冷薄情,以為他費盡心思也打不碎一點點伊萬的心防。

可現在伊萬說他是他喚醒記憶和自我的鑰匙,是他堅持活下去的意義。

這種感覺幾乎比得知伊萬還活著時更加混亂。

一點點記憶的線索拼湊起來,他想起當時他讓伊萬看著他的眼睛說不在乎他,伊萬最終也沒能說出口的話。

他不是不在乎。

他不告訴自己假死執行臥底任務,不是因為不在意他的情緒。

他總是用自己的方式,將衛承川盡可能的推離痛苦的深淵。面對自己幾乎沒道理的質問,他的回應則是“不理解也沒關系”。

視線模糊了,衛承川捂住眼睛,淚水從指縫間洶湧而出。

伊萬……他的西裏斯……他都誤會了些什麽……他都錯過了些什麽!

在伊萬傷痕累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時候,他竟然因為害怕被推開、不知道如何面對,而默默的站在遠處……?

衛承川雙眼赤紅地擡頭,他一秒鐘也等不下去了。他要找到他。現在!

將電腦猛地推開時,手指碰到觸控板,不小心點開了最後一個文件。

最開始是窸窸窣窣的文件紙張摩擦聲。

衛承川的動作停下了,因為他聽見了局長的聲音。

“今天會議的關鍵議題,是商討沈淵計劃的人員選定。”

沈默。

“我相信各位都已經深刻理解了該計劃的重要價值,”全場除了局長的聲音以外近乎鴉雀無聲,“當前我們一直追蹤的跨國犯罪組織Trench已對包括ARC在內的多國執法及情報機構形成系統性反制能力,過去七年,ARC針對Trench的行動累計42次,其中38次為外圍打擊。雖繳獲大量物資、擊斃中層頭目若幹,但未傷及其根本。”

“傳統外勤潛入手段已接近失效。我們需要一個人,建立長期可信任身份,深入Trench內部,為最終決戰撬開決勝性的缺口。”

“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各位都與該組織打過交道,應該對此次任務的風險等級心知肚明。沈淵計劃的時間跨度不確定,失聯概率極高。過去五年,ARC向Trench內部輸送臥底探員共9人,全部陣亡,其中7人屍首至今下落不明。”

“本次任務的重要性我不再贅述。如何選擇最合適的人選是我們本次會議主要需要商討的議題。技術部,展示人員匹配分析。”

“是,局長。”是另一個較為年輕的男聲,音調沒什麽起伏:“基於任務畫像,系統從現役及預備役探員中,基於戰鬥及潛伏技能、身份背景可塑性、心理抗壓閾值等多維度進行匹配篩選,最終初步確立的人選是——”

不知道為什麽,衛承川的心跳亂了一下。

技術部骨幹的聲音依舊平穩:

“行動部亞洲分部——”

“——衛承川。”

衛承川的呼吸停止了。

頭腦嗡嗡作響,他幾乎無法再聽清錄音後續的任何一個字。

“……年輕,身份背景幹凈,可塑性強……實戰數據和學習能力優異……心理評估顯示其對Trench有極強覆仇動機……”

衛承川整個人呆坐在椅子上,雙眼根本無法聚焦,剛剛的一切熱血般的激動通通消失了,只有刻骨的冰涼。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他刻在骨子裏的,一輩子也無法忘懷的熟悉聲音:

“我反對。”

是伊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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