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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不再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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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不再期待

伊萬有很多次瀕死的經歷,但這次是他在生死之線上沈浮最久的。

身體和靈魂都好像被分割成兩份:一份想徹底擺脫無邊無際的痛苦,妥協一般永遠沈入黑暗;另一份又被心中無法割舍的執念、無法拋棄的責任拖拽著上浮。

在轉入特護病房的半個月裏,伊萬短暫的意識回歸過幾次。消毒水的氣味,儀器有節奏的滴答,遠處壓抑的交談……這些感知的碎片短暫地勾勒出“生”的輪廓。

透過模糊的視線,他辨別出了ARC醫療翼那熟悉到刻骨的、冰冷而潔凈的天花板。

他想,他回來了啊。

清醒是很短暫的,從骨髓深處、從每一處被撕裂又縫合的傷口裏蔓延開來的劇痛,會快速地將他重新拖回那片沒有光也沒有聲音的混沌深淵。

起起伏伏,伊萬在生與死,堅持與妥協之間掙紮。

半個月後,伊萬真正睜開了眼。

第一感覺是很疼。很疲憊。身體像一具被徹底拆卸又勉強組裝起來的陌生軀殼,沈重、麻木,卻又處處傳來尖銳的疼痛和綿軟的無力,連擡起一根手指,似乎都需要調動全身殘存的氣力。

大腦下意識地想躲避這難捱的疼痛,再次將他拖回深度昏迷之中,他強逼著自己拒絕那無知無覺的巨大誘惑,掙紮著轉動了下眼珠。

周圍是熟悉的ARC醫療翼的陳設。

不是夢,不是幻覺,他回來了……他被救回來了。

呼吸急促了一瞬,旁邊的醫療器械立刻發出報警的短促嗡鳴,下一刻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伊萬艱難地轉頭去看,這點小幅度的動作已經讓他的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來人金發藍眸,臉上帶著明顯的驚慌和緊張,是他勉強能算得上好友的人,杜邦。

伊萬的動作停下了,異色雙眸往下垂了一點。

“伊萬!”金發男人快步走進來,看到他睜開的雙眼,緊繃的肩膀終於松懈下來。

“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

他越晚清醒過來就可能存在更加嚴重的腦損傷,今天是醫生給定安全日期的最後一天。好在他睜開了眼睛。

杜邦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似乎想握住他露在外面的左手,但考慮到他的傷勢又作罷。杜邦註意到他垂下的眼神,調侃一般說,“怎麽,發現是我進來,很失望?”

伊萬擡眼看他,嘴角艱難地微微上揚了一點。他想說沒有,我見到你很高興。但他沒有說完一整句話的力氣。

“別說話。你現在不能用力。”杜邦看著那張比記憶中模樣消瘦了太多的面孔,聲音也顫抖了,“……歡迎回來,伊萬。”

伊萬眨了眨眼睛。他其實沒想到自己還能回來。

從沒能逃脫Trench追捕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活著才是意外的。

能再次回到這裏……他可能還是幸運的吧。

想起任務,伊萬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他被抓走的時候ARC還沒有給他傳遞任何行動信號,被救出的時候又早就深度昏迷生死一線,所以他並不知道組織計劃的最終行動有沒有按期進行,有沒有因為他的暴露出現什麽閃失……

伊萬的身體艱難地向杜邦移動了一點,嘴唇開合,杜邦湊近了聽,那是個很輕很輕的氣聲,伊萬在說“Trench”。

酸澀蔓延上眼眶,杜邦的眼睛瞬間就紅了。這個人剛從生死線上掙紮回來,沒有關心自己的身體受損到何種地步,第一句話問的是任務如何了。

“……很成功。”杜邦的聲音有些發滯,“這次行動鏟除了他們在各個大洲的主要勢力,可能有些漏網之魚還在逃,但不足為懼。伊萬,你的任務結束了,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組織結構嚴重毀壞、多處骨骼內臟受損、神經叢損失,更不用提長期的心理壓力和營養不良。“能堅持到現在,意志力驚人”。杜邦想起來醫生的評價,努力維持後半句話聲音的平穩:“你現在只需要好好養傷。”

伊萬的呼吸放緩了一點,似乎放松了一些。

沈默了一會,杜邦看見伊萬的視線恍惚地越過了自己的肩頭,投向病房門外的走廊。

杜邦認識伊萬快十年了,自然知道他在尋找什麽。他也知道伊萬是不會主動開口詢問的,心軟了半分,主動回答他隱藏在心裏的問題:“是他帶你回來的。”

異色瞳孔閃爍了半分,顯然瞬間領悟了言語中的“他”指的是誰。

“……他受傷了。腹部中了兩槍,是和你先後被送回基地的。”

病床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你別緊張。”杜邦看見伊萬驟然波動的劇烈的心電圖,自然不敢把衛承川曾失血瀕死的消息告訴他,“人已經沒事了,比你早醒一個禮拜。”

伊萬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他覺得自己心裏很矛盾,這是他很少感知到的覆雜情緒。

一方面得知他平安無事的消息松了一口氣,一方面又因為那人已醒卻沒出現在視線範圍內而感到隱秘的失落。

他刻意地嘗試忽視這種沒道理的情緒——不應該這樣的,從兩年半以前做出決定的時候,他就做好了接受後果的準備。有得必有舍。

他明明早就學會了不去期待。

伊萬突然覺得,自己這幾年的臥底生涯好像確實讓他的心理變得脆弱了一些。他本來不是拎不清放不下的人,這麽些年怎麽不進反退了。

杜邦安靜地看著伊萬微微顫抖的睫毛。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伊萬擅長的,獨自消化情緒的狀態。

金發男人嘆了口氣。固然他是對衛承川有些意見,但經歷了這麽多事,伊萬又受了這麽多苦,他只想讓眼前的人盡可能的快樂幸福一些。

杜邦妥協般開口,盡可能客觀的陳述:“那小子剛醒就來找過你。拖著兩個崩開的傷口被醫生強行按回床上了。”

停頓了一下,杜邦接著說:“他很在乎你,要不也不會拼了命也要把你救出來。這一件事我很感激他。而且……我聽說過他的事,這兩年他過的也不太好,無數次撿了一條命才能回來的,我想你也知道是什麽原因……那小子的性格你比我清楚,他只是還沒想通,再給他點時間吧。”

伊萬早就睜開了眼睛,等杜邦說完,他緩慢的搖了搖頭。

杜邦其實不用和他解釋這些。

這會讓他動搖本就不夠穩固的意志,產生些不該有的期待和錯覺,反而……不好。

杜邦看他這副模樣,最終沒忍住輕輕拂過了他額角的碎發。“……好好養身體,伊萬。別想那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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