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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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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重逢

衛承川又做噩夢了。

火焰的紅光、崩落的鋼架、飛散的滾石也擋不住他視線正中央那個清晰的身影,夢中他總是能自虐一般看清更多幻想出的細節。

他能看見伊萬黑色作戰服上每一處被高溫燎出的焦痕,能看見他額角傷口緩緩淌下的、在火光映照下近乎黑色的血線,能看見他因劇烈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甚至能看見他異色眼瞳中映出的、越來越近的毀滅光斑。

火海在蔓延,這時伊萬會清晰無誤地、果決穩定地打出那三個刻印在他靈魂上的手勢。

我斷後。對不起。活下去。

夢裏的他總是想要徒勞無功地大喊,然而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心中的嘶吼震耳欲聾,卻永遠傳不到那片被火焰隔開的世界。

他想沖過去,想將他從死亡的中心拉回來,但雙腿像陷在凝固的水泥裏,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挺直了背,決絕的轉身。

然後就是終局。

鋪天蓋地的白光,吞噬了一切。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那種具有實質重量和溫度的東西。最初是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視野的邊緣,繼而膨脹、扭曲,最終匯聚成一片無邊無際的熾白。

伊萬融化在裏面。

衛承川猛地彈坐起來,急促的呼吸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異常粗重,喉嚨裏終於突破夢境的桎梏擠出半聲破碎的嘶吼,又被他自己死死扼住。

又是這個夢。精確到每一幀畫面,每一次火焰的閃爍,每一寸被焚毀的陰影,還有那人最後回望時,眼中那片奇異的平靜。

兩年了。

從那個奪走伊萬性命的化工廠裏逃出來,已經過去兩年了。

這兩年的無數個日夜,他一遍遍從噩夢中驚醒,又或者他從未真正的醒來。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衛承川調整呼吸,平覆了一陣,然後脫下已經被冷汗浸濕的黑色背心,走到浴室——從夢中驚醒後的流程他已經熟練異常。

時間還早,但他不可能再睡得著了。

冷水潑在臉上,衛承川雙手撐在盥洗池上,看著鏡中的自己。

濃重的青黑沈澱在眼眶下,嘴唇因為長期緊繃和缺水而幹燥起皮,一雙眼睛卻漆黑得駭人,面部輪廓冷硬狠戾的如同嗜血的野獸。

實在是不好看,他想。和兩年多以前剛剛加入行動部時那意氣風發的青年人判若兩人。

水流順著脖頸滑下,蜿蜒過鎖骨的凹陷,勾勒出繃緊的肌腱線條。裸露的皮膚上新舊傷疤縱橫交錯——子彈擦過的灼痕、利刃留下的細長凸起、爆炸碎片濺射的斑點——它們如同某種殘酷的勳章,記錄著這兩年以來每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瞬間。

化工廠任務之後,他將自己打磨成一柄沒有絲毫情緒和感知覺的利刃。他拒絕了所有新的搭檔安排,主動請纓完成那些很少有人願意接的高危任務,潛伏、滲透、刺殺……他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幽靈,穿梭在各個陰影交織的戰場,在運輸機上短暫恢覆體力,從醫療翼出來就踏上下一段征途。

他不怕危險,甚至主動追求危險。當世間再沒有可以值得留戀的事和人的時候,死亡就僅僅是重逢了。

無可指摘的任務完成率讓他的職級如坐火箭般上升,凱恩部長找他談過一次話,語調委婉地勸他適當停一停,不要總繃的太緊。他搖頭拒絕了。

那一瞬間他就突然理解了過去的伊萬,因為現在的他也正是活成了伊萬當時的樣子。

怎麽停?不敢停。停下來就會去想他的渺小無力,他的自以為是,就會去想當初如果做出不同的選擇,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他沒有賭氣加入B隊呢?那他是不是能在絕境關頭拉上他一把,至少不是在遠處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爆炸之中?再往前推,如果他沒有執著的咬著伊萬堅持要確定關系,是不是至少還能以搭檔的身份留在他身邊,保護他、接應他,最差的情況也不過是死在一起,而這對於現在的他來講,近乎算是美夢了。

無力感和悔恨一次次將他的心臟割的鮮血淋漓,甚至比任何子彈都要致命。他不止一次的幻想回到過去——

可是世上沒有那麽多奇跡。閑下來的時候他總是不受控制地想伊萬和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好的,壞的,溫和的,冰冷的。

伊萬說過“追溯過去發生的事是沒意義的”,他說的對。

不能多想,他真的會瘋掉。

沒有意義,他不是無所不能的神,改變不了過去。

衛承川擡起手,對著鏡子撫摸自己肩頭那處淡化到只剩下一圈幾乎難以辨認的、比周圍皮膚略淺一點的微凸輪廓。

那是那一夜伊萬痛極了咬下的齒痕。

ARC對於犧牲的探員,有一套標準的痕跡清除程序。伊萬的一切記錄、私人物品、非必要影像都被抹除的幹幹凈凈,他甚至沒有一張照片能夠留作紀念。

這個在他生命之中曇花一現卻留下刻骨印跡的人,救他於水火的恩人,重塑他意志的導師,生死相依的搭檔,求之不得的愛人,最後留給他的,只有這處傷疤。

甚至連這一點點痕跡,到現在,也快消失不見了。

衛承川的眼眶紅了。他把自己的頭抵在鏡子上,閉上了眼。

“西裏斯。”在無數個寒冷痛苦的夜裏,他第一萬次喊他的名字。

*

雨砸在集裝箱頂棚上的聲音密集如鼓點,透過高倍狙擊鏡的鏡片,整座廢棄碼頭都被塗抹成一片模糊的墨色。

衛承川蟄伏在三號倉庫頂層的通風管道格柵後,已經維持這一姿態超過三個小時。集裝箱縫隙間人影綽綽,車輛進出,目標到齊了,他緩慢地調整瞄準鏡的焦距。

平地上,一邊是本地的走私販子,神情緊張;另一邊,是幾個穿著統一深色雨衣、行動有素的Trench成員。任務簡報顯示,今晚有一批受管制的精密儀器將通過這裏易手。

衛承川的呼吸平穩,手指虛搭在扳機護圈上,評估著目標、環境、撤退路線。雙方似乎還在商議著什麽,但那個精密的小金屬箱子一直沒有出現。

衛承川將自己的呼吸放到最緩,身上的肌肉卻沒有放松下來,如同最耐心的獵手等待著狩獵時刻的到來。

透過鏡片,他冷靜地掃視Trench這次出面交易的幾人。領頭的人一頭白發,他隱約記得在某次任務中見過這個人,是掌管北方基地的某名高官;身側環繞了4名同樣身著黑衣的、靜靜矗立的成員,規制統一,形容嚴肅。

是Trench標準的行動配備,衛承川的視線轉了一圈,然後不受控制的聚焦在白發男人左側後方的人影身上。

那人同樣穿著寬大的雨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沈默得仿佛一道影子。

衛承川瞇起眼,不知道為什麽會註意到這個人。

一陣稍強的海風吹過,掀起那人兜帽邊緣剎那,一閃而過的、下頜線到喉結的那段淩厲弧度讓衛承川猛的睜大眼睛。

呼吸急促起來,他的指尖無法抑制地開始發麻。

衛承川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人影,直到眼角幹澀。

不可能。

是他太久沒休息了,是過度緊繃的神經和這片雨夜產生的荒謬錯覺。

不可能……他……是幻覺……

相似的人那麽多,只是一點輪廓……

但就在此時那人微微側身,似乎在對微型耳機低語,露出了一小截蒼白消瘦的手腕。他肩背的線條看起來比記憶中那人單薄了很多,但那站立的姿態、熟悉的動作……

頭腦嗡嗡作響,血液在那一剎那似乎停止了流動,隨即又以一種近乎沸騰的速度逆沖回心臟,擠壓出沈悶到令他窒息的劇痛。

耳邊所有的聲音——雨聲、港口船只低沈的汽笛——瞬間褪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和心臟瘋狂撞擊胸腔的巨響。

理智在尖叫著不可能,但一絲裹挾著劇痛的殘酷希望在他胸腔裏炸開。他的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大腦來不及做出任何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時,卻看見地面上兩群人突然爆發了激烈的槍戰!

談崩了。地頭蛇識破了Trench收到貨後就會將他們一並鏟除的野心,決定殊死一搏。走私販子人數占優、熟悉地形,但明顯訓練不足,憑著一股悍勇胡亂射擊,子彈打在集裝箱、水泥柱和廢棄機器上,迸出連串火花和刺耳響聲。

碼頭上頓時慘叫、怒罵、槍聲、雨聲混作一團。鮮血混合著雨水,在骯臟的地面上蜿蜒流淌。

任務已經失敗了,衛承川死死盯著那個如同鬼影般向側後方一堆高大的金屬貨箱掠去的身影,他們正在組織分頭撤離!

來不及猶豫了,或者說在看到那個模糊的身影的一瞬間,他在內心已經做出了決斷。衛承川的動作快得只剩殘影,利用碼頭錯綜覆雜的結構和雨夜的掩護,朝著那個身影消失的大致方向追去。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外套,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卻絲毫無法冷卻他血液裏那股瘋狂燃燒的、混合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冰冷恐懼的火焰。

他的頭腦無法縷清任何一條清晰的思緒,只有一遍遍在重覆——

找到他。找到他!

距離在縮短。那人顯然極其警覺,反追蹤意識極強。但沒有絲毫減弱的雨勢很好地掩蓋了衛承川的腳步聲,衛承川速度很快,終於在一個小巷的轉角發現了那人的身影!

兜帽下的臉在夜色和雨幕中模糊不清,那人發現追蹤,猛地轉身,手閃電般探向腰間——那是一個訓練有素、近乎本能的防禦和拔槍動作,衛承川心神一凜,動作更快,近身纏鬥在瞬間爆發,拳頭、膝撞、鎖技……招式淩厲,沒有絲毫多餘花哨,是純粹的、高效的、為生死搏殺而存在的技巧。

越打,一種混合著微弱希望和不敢置信的覆雜情緒就更明顯。戰鬥風格、發力習慣、呼吸節奏他都熟悉的要命……

怎麽會?會嗎?他……

衛承川眼中赤紅一片,所有的疑問和痛苦都化為更兇狠的攻擊。對方的肩膀似乎有舊傷,一次硬碰硬的撞擊後有明顯的顫抖和動作的滯澀,衛承川趁機猛地貼近,右手如鐵鉗般死死抓住對方雨衣的兜帽,用盡全身力氣向後一扯!

“刺啦——!”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雨聲中格外清晰,冰冷的雨水毫無遮擋地打在那張臉上。

兩人的距離不足十公分,對視的那一剎那,時間都仿佛停止了。

衛承川再也無法動作分毫。

那是他在日夜輪回中死死刻印在腦海中的一張臉。皮膚蒼白到幾乎透明,消瘦凹陷的臉頰讓他的五官變得更加深邃,明亮妖異的異色雙眸也顯得暗淡無光。

那是西裏斯.伊萬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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