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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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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匕首

衛承川第八次走進VII號訓練室的門時,伊萬修長漂亮的手指正在把玩一把通體漆黑的□□。刀鋒上下閃爍,滑動的曲線自然流暢,仿佛它已經成為伊萬的一部分。

那刀具大概二十厘米長,通體透露出那種特殊合金經過處理後的暗光,線條簡潔流暢,是ARC外勤特工標配的武器之一。刀柄上纏了一圈白色標記,示意這是未開刃的訓練用具。

伊萬抓住刀尖,把刀柄遞給他。刀具沈甸甸地落在手心,衛承川的心臟隨之劇烈跳動。

他不想回憶,但幾乎不受控制的,那個折磨他無數次的噩夢景象再次浮現眼前。

雪夜與血液。

“……刀是你的延伸。”伊萬的聲音顯得遙遠又清冽,“你要感受它的長度,它的重心,它劃破空氣的軌跡。你要像控制肌肉一樣控制它。”

衛承川有些頭皮發麻。伊萬已經站上軟墊,食指和中指擡起,對他輕輕勾了一下,他知道那是準備開始的手勢。他努力甩甩頭,嘗試讓自己集中註意力。

別想了,他對自己說,但是握住刀柄的手還是微微發顫,心臟一下下沖擊著胸腔。他咬緊牙關擡腕沖過去——

刀光一閃,幹凈明亮的私人訓練室、伊萬的異色雙瞳仿佛瞬間遠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利刃劃過血肉的聲音、中年人被驟然割開喉嚨後噴湧而出的鮮血,和刀疤男人嗤笑的“不自量力”……

“鐺——!”

他手裏的匕首被伊萬一掌震飛了。

被聲音驚醒,衛承川從血腥又黑暗的記憶中脫身,看到伊萬皺眉看著自己。對方聲音冰冷:“撿起來。”

衛承川咬著牙,彎腰撿起匕首。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繼續。”教官的聲音平穩如常。

衛承川小腿內側肌肉無法控制的顫抖,他努力將註意力集中在這場戰鬥中,瞄準伊萬的肩頸,卻在接近目標時不由自己的僵住了半秒——就在這半秒,伊萬左手如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扣住了衛承川的手腕,一個巧勁把那漆黑的匕首奪過來,手肘抵著他撞擊到墻壁,下一刻那冰涼的金屬就抵在了他的喉嚨。

衛承川額角的冷汗瞬間滴落。

“如果在實戰中,你已經死了。”

伊萬離得很近,溫熱的呼吸幾乎掃在他耳廓,聲音響在耳邊。

衛承川閉上雙眼。

“拿著。”伊萬退後一步,左手托著那把匕首。

衛承川沒有睜眼,也沒動。

伊萬眉頭皺的更緊了一些。他自下而上審視著這個略比他高半頭的男人,語調是一如既往的客觀與冷靜:“如果你連握刀的手都不穩,你永遠成不了特工。”

衛承川猛的睜眼,雙瞳裏是翻湧的怒火和血色。“我可以。”

伊萬把□□遞給他,“證明給我看。”

一次又一次,揮擊、對抗、滯澀,周而覆始。這回,衛承川的刀尖差一寸就摸到了伊萬腹部,下一刻手腕劇痛,手中的匕首再也握不住,脫手飛出——

“當啷!!”

匕首在地磚上跳動了幾下,然後平靜地躺在冰涼的大理石上。

衛承川脫力一般跪在地上。

接下來的三分鐘裏,訓練室裏只有衛承川粗重的喘息聲。

伊萬站在他身前,看著衛承川隱藏在陰影裏的下半張臉,就這樣靜靜地沒有動作。

過了不知道多久,伊萬扯了下衛承川的上臂,語調很輕:“跟我來。”

衛承川幾乎半夢半醒地被伊萬拖拽著,直到鹹澀的海風吹在臉上,他才恢覆了一點意識。

已經不在地下訓練室了,這是他從未來過的、明確被列為禁區的地點。

身後的金屬門被伊萬輕易的破解開,腳底是粗糙的水泥地,遠處是一望無際的、漆黑深邃的大海,ARC基地高低錯落的大樓變得很渺小。這是島上的最高建築,綜合事務部的頂樓天臺。

伊萬松開他的手臂,徑自走上前幾步靠在金屬欄桿上。衛承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月光灑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我14歲的時候就發現這裏了,時不時就會上來看看。那會兒這管控的還沒那麽嚴。這幾年安全防衛系統升級了好幾次,破開要花費些功夫,來的少了。”

衛承川走到伊萬身邊,海風讓他神智回歸了些許,他半開玩笑的問:“我不會被開除吧?”

他發誓聽見伊萬笑了一聲。“你可以把責任推在我身上。”

衛承川剛剛還沈浸在黑暗漩渦裏的思緒仿佛被這聲輕笑和海風托起。天臺很冷,空氣夾雜著海洋的腥氣,但和基地內部日覆一日的過濾空氣比起來,奇異的讓他有股真實的、還活著的感覺。訓練營裏很安全,但相對應的也太封閉,他很久沒有接觸過這樣的外界。

衛承川明白了伊萬帶他來這裏的原因。

他需要從反覆的訓練和輪回的執念中解脫出來。

“對不起。”年輕人的聲音有點沈悶,他垂著視線沒去看身邊的人,“讓你失望了。教了這麽久,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衛承川能感覺到一道淡淡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半晌後他聽見伊萬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他的心臟:“沒有人需要為自己承受的苦難而道歉。”

伊萬是最了解他過去的人。他出現在一切轉折的起點,遞給他一只手,說你還可以活下去。

衛承川轉動了下掌心,看著自己已經不再顫抖的手掌,聲音發滯:“但我……握不了刀了。”

伊萬看了他很久。

海風吹得衛承川眼眶幹澀,但他不敢扭頭對上身邊人的視線。他無法正視那人的失望,正如他無法接受自己的軟弱。

過了很久,伊萬輕輕開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伊萬慢條斯理地給他講了一個小男孩的故事。

他說,有一個孤兒,剛出生的時候就被扔在了遠東地區的孤兒院門口,繈褓裏只留下一張紙條,他甚至連名字都沒有,上面只寫著一個通用的姓氏。

因為異於常人的外貌和孤僻疏離的性格,他和大多數孩子都處不來,只能撿其他孩子們吃剩的食物勉強果腹,在西伯利亞的寒風肆虐下瑟縮著占據著門口那塊僅屬於他的一小塊位置。

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生靈都在對他施加著毫不掩飾的惡意。所有領養人在看到他那雙冰冷妖冶的非人眼睛後都打消了領養的念頭,他看著身邊偽裝的乖巧聽話的孩子一個個被帶走,沒有人要他。

他以為他會一直這樣下去。孤僻的幽靈,註定會死在某一個冬夜。

但他心裏又隱隱約約有一個微弱的盼望,他希望自己成年後可以離開這裏,去看看圍墻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男孩知道,那些大齡的、未被領養的孤兒會被院長帶走,再也沒有回來過。但至於他們去了哪裏,他從不知道。

14歲那年,院長叫人簡單打理了他一下,又給他換上了一身整潔的衣服,帶他走出孤兒院的大門。

男孩的心臟在胸膛裏劇烈跳動,他以為自己終於要走出去了。

院長牽著他的手,把他交給了另一個男人手上。

男人看他的視線像在打量一件合乎心意的物品,那眼神讓人冷汗直流,他不由得後退幾步。

那天,男孩終於知道了被帶走的孤兒會被送到哪裏,以及孤兒院對面的那棟從不敞開的紅房子是幹什麽的。

在那昏暗的房子裏他拼命反抗。他打碎了杯子,拼盡全力劃傷了男人的一只眼睛。強大高壯的男人痛苦地捂著左眼嚎叫,抓著男孩瘦小的身體一腳把他踹在地上。那一腳的力道太大了,他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位了,額角也撞到了桌角,耳鳴後是一股股的血流湧出,但他沒法去理會。

他掙紮著逃出那間房子。但他實在是太弱小也太虛弱了,聞風趕來的院長很快抓住了他,拳腳招呼上來,他差點被打死在那個風雪肆虐的冬天。

故事講到這,伊萬沈默了。

衛承川完全陷入這個所謂的故事,心臟湧上來一陣陣密密麻麻的疼。他執著的想知道男孩是怎麽死裏逃生活下來的,又有些恐懼於聽到什麽更加淒慘的後續,聲音都有些顫:“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有人救了他,男孩活下來了。”

“院長呢?”

“死了。”伊萬聲音很冷。

“……是男孩殺的嗎?”

伊萬的聲音還是沒什麽情緒,淡淡的嗯了一聲。

衛承川凝視著月色下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海,久久沒有說話。得知這個看似完美無暇的強大特工隱藏的過去,讓他心裏幾乎亂成一團。震驚、暴怒、心疼、恐懼……太多情緒了,有些甚至自己也分辨不清。

他突然想起來幾周前他還在因伊萬過於年輕取得的成就而感到壓力和差距,現在想想,這表面看起來的光鮮背後是一個孤獨又無助的孩子承受了太多不該屬於那個年齡的苦難。

衛承川平安的享受了二十年父母疼愛、幸福圓滿的人生,而伊萬從生下來那一刻就在受苦受難。

一股強烈無比的欲望突然席卷了他,他想伸手,想把那個單薄瘦削的黑影拽進自己懷裏。

手臂在身側顫抖,下一秒就能觸碰到那人的衣角。

伊萬似乎站的久了些,調整了下站姿,就這樣他的手撲空了。

如同兜頭澆下的冰水,衛承川喚回了神智。他的手很抖,但這次是出於不同的原因。

他沒再看伊萬,伊萬也罕見地放空自己。一個在思考,一個在回憶。

很久之後,衛承川開口:“親手覆仇的感覺是怎麽樣的?”

伊萬沈默著思考了快一分鐘。然後回了兩個字:“……空虛。”

“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麽了,腳步都是浮的……”伊萬微微擡起頭,眼睛有些空。“就好像,一直以來的錨,突然消失了。”

整個人像浮萍,天地間再沒有什麽能把他拴住。那時候,伊萬知道,如果一個人只為了覆仇而活著,那當大仇得報的那一天,他離自己的死期也就不遠了。

“有一段時間,我都是這個狀態。沒有什麽目標。那會兒同事說我像個真正的幽靈。”

“然後呢?”

“然後……”伊萬吐出口氣,“有人告訴我,我的刀不僅可以殺人,也可以救人,還能夠保護更多的人。如果失去了覆仇這個唯一的支點,那就去找個新的。”

衛承川倚在欄桿上,頭仰起一點,在思考他的話。

伊萬轉頭,看著這個他接觸過的潛力最高的學員。他們的命運好像從年初那場大雪開始就一直在糾纏,當時他把衛承川從火光中背起來的時候,並沒有想到之後會有這些更加緊密的交集。那時,對衛承川而言導致整個世界傾覆的轉折點,對他而言只是一次常規的任務。

為什麽這樣費心的教導他?好像有很多原因。衛承川很優秀,他不願讓優秀的苗子折戟沈沙;他救了他的命,不想看到對方死在毫無意義的爭鬥中;或者只是因為他和他有些相似,面對同樣的被仇恨裹挾的少年,他真心實意的希望他能走出來,讓被執念占據的心臟讓出一點空間,容納一顆名為新生的種子。

於是伊萬說:“衛先生,一個武器最終發揮什麽樣的功能,是由使用他的人決定的。如果仇恨讓你握不穩刀,那你可以試試換個理由。下一次你拿起刀的時候,希望你能找到新的錨點。”

不再去想著血腥的仇恨,或者說不再讓這種暴虐的情緒占據上風。他需要一個持續的、足夠強大的目標與支點。

目標、錨點……

那一刻衛承川腦子裏只劃過一個念頭,那樣強烈、那樣難以忽視——

——想與他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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