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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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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距離

一周後的地下三層,同樣的VII號房間。

伊萬手臂上的傷口似乎得到了很好的處理,那一點點輕微的滯澀已經完全消失了。軟墊上,原本就難以接近的人現在更是毫無破綻,衛承川在攻擊時幾乎很難觸碰到那人的衣角,除非伊萬故意讓他靠近。

後半段主要練習的是地面技。

又是一聲悶響,衛承川被重重砸在地上,伊萬修長有力的雙腿像鉗子一樣,窒息感幾乎瞬間吞噬了他,他下意識地想要用右手去掰開伊萬的腿,但對方的核心力量強得可怕。

“別用蠻力。”冷面教官聲音平靜。“想辦法破壞我的結構。”

衛承川咬牙,試圖發力,但顯然是徒勞無功。肺葉中的空氣一絲不剩,衛承川眼前發黑——

在他快撐不過去的時候,壓力驟然消失。

衛承川過了好幾秒才能勉強看清楚眼前的事物。

“你不會認輸嗎?”伊萬已經利落的翻身坐起,眼睛裏閃過一絲不認同。“不用把自己弄的太狼狽,受不了了就拍墊子,我會放手。”

衛承川咳嗽了兩聲,感覺血氣仍然陣陣上湧。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不願意在這個人面前投降——他知道伊萬比現在的他強上太多,但骨子裏的倔強和驕傲讓他不願輕易低頭。

接下來的一小時,私人訓練室裏幾乎只有沈悶的肢體碰撞聲。

伊萬讓他嘗試掙脫各種角度刁鉆的地面壓制與降服技。三分之一的情況他能勉強逃脫,三分之一的情況下是伊萬看他撐不住了自行收力,三分之一的情況是他自己受不住拍墊子。

又一次快窒息到背過氣,伊萬起身扔給他一瓶水,一針見血的評價到:“你太倔了。”

衛承川勉強喝了口,撐起上半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再來。”

伊萬審視了他一下,片刻後妥協道:“最後一次。你的體能到極限了。”

衛承川站起來,下一秒兩人在墊子上翻滾糾纏,肌肉緊繃對抗。突然,衛承川左腿後側的肌肉在劇烈的爆發中猛地抽搐了一下,一陣尖銳的刺痛瞬間襲來。

“嘶——”衛承川動作一滯。

伊萬的反應極快。在察覺到對方動作變形的瞬間,他迅速撤力側身坐起,皺眉看著他:“哪裏?”

“……左腿。”衛承川咬著牙,額角幾滴冷汗砸在軟墊上。

伊萬沒有說話,他傾身過來,伸手按了按衛承川的大腿後側。“還好沒拉傷。你的發力方式不對。”伊萬判斷了一下,“躺平。別動。”

伊萬神情專註,一只手按住衛承川的膝蓋防止彎曲,另一只手扶著他的腳後跟,肩膀緩緩向前施壓。對抗、放松、拉伸,標準的PNF本體感覺神經肌肉誘發術。鉆心的痙攣感緩解,衛承川緊繃的肌肉終於松懈下來。

“你倒是提醒我了……”伊萬站起來似乎在思考怎麽調整課時安排。想了一會兒,他又問:“還有哪兒疼?”

——三分鐘後,衛承川腦子有些暈,還沒太適應當下的情況。

伊萬正半跪在他身後,從頭到腳、手把手指導他如何緩解筋膜痛。精瘦的男人手指十分有力,不知為何明明那人指尖是涼的,他卻覺得被手指掠過的每一處都在發熱。每次,擦過、按壓他皮膚的時候總會帶來一股直擊靈魂的戰栗,而衛承川知道那與疼痛無關。

伊萬是個盡職盡責的老師,他每觸碰一塊緊繃的肌肉,都會耐心的講解位置和緩解辦法。

“……這裏是胸鎖乳突肌。”手指點在衛承川脖頸側面,“一般發力不對會導致牽扯狀的疼,你可以嘗試按壓這裏,也就是鎖骨內側上方這……”伊萬突然意識到他的學生已經很久沒有回答,“衛先生,你在聽嗎?”

伊萬側頭,看著眼神有點對不上焦的衛承川。

略微年長的男人離得很近,發絲晃動竟帶出一股幹凈又好聞的氣息,衛承川呼吸停止了一瞬,猝不及防的和那雙異色的眼睛對視。

緋色瞬間蔓延至耳尖。

“……在聽。”

伊萬挑眉。

“我剛剛說了什麽?”

“……”

聞言伊萬也不惱,生氣惱火這種情緒在這個男人身上幾乎不存在。他點點頭,只當今天高強度訓練確實把人累著了。單腳蹬地起身,他抓過那瓶喝了一半的水扔給衛承川。

冰水滑下喉嚨,衛承川覺得異常的狀態消減一點。

那邊伊萬已經在收拾墊子,背對著他說:“今天就到這兒,下禮拜再練別的。”

在背後,衛承川能看到伊萬緊貼衣物下方精瘦有力的、松弛下來的肌肉輪廓。這個人戰鬥時冷靜、強大的可怕,壓迫感極強;但不說話的時候又總帶有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隱匿於黑暗之中,誰也抓不住他。

衛承川沒忍住問:“你會在這裏待多久?”

伊萬把軟墊卷起來堆在一邊。“假期還有兩個半月。”

——兩個半月。曾經衛承川總嫌訓練太長,現在又覺得短。

“是只有高級執行官才會有三個月的假期嗎?”他攥著那瓶水,刻意留下一點。

伊萬已經收拾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塵,只當是新人對基地規則的好奇,沒什麽表情的開口:“一般沒有,我被勒令休假。”

“為什麽?”衛承川掃過他的手臂,想起他的傷。

伊萬搖搖頭,“和傷沒關系。”

衛承川又想到什麽,那是行動部成員出外勤的另一條硬性準則——“心理評估沒過?”

伊萬擡眼看他,嘴角似乎勾起一點。“我的心理評估沒下過140分。”

心裏評估測試沒高過90分的某人咬了咬牙。

“……那是為什麽?”半晌後他問道。

不知道是不是腎上腺素的原因,今晚的青年人格外的大膽。這幾乎完全屬於伊萬的個人隱私了,但他其實也沒什麽值得隱瞞的。

“部長認為我需要休息。”伊萬淡淡的說。

“……你一年要出多少外勤?”

伊萬停頓了一會兒。

兩年前,他憑借無人可比擬的任務成功率,升任行動部亞洲分部高級執行官。從那時開始,局裏只會讓他親自完成比較重要的任務,他年外勤數量也減少了一些,但還要差不多二十多次,每次時間不等,可能當天往返,也可能駐外月餘。算上統籌、準備、討論、總結、療傷的時間,一年來稱得上休息的日子一只手也數的過來。

他開始思考要不要回答這個問題。說了,這個新學員也許會認為ARC是什麽壓榨員工血淚的黑暗組織——實際上真沒有,組織內部的分配與休假制度十分完善,比如像杜邦那樣的每年有大把時間在世界各地揮霍他無處安放的精力。這只是他的個人選擇。

於是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二十左右吧。”

衛承川沈默著。

伊萬以為他在為自己可以預料的未來感到悲哀,補充道:“你們不用像我一樣,不用擔心。”

衛承川搖了搖頭,“我不在意這個。”

他在意的是眼前這個人到底連軸轉了多久、多少次從一個戰場下來就要奔赴下一個戰場、多少次傷沒好全就又匆匆出發、多少次刀尖舔血,絕境中求生。

部長都看不下去勒令他休假,但這個人甚至在這期間,也不肯停下來放松一點。

西裏斯.伊萬諾夫這個人,對別人總是淡淡的沒什麽情緒,對自己卻有股類似自虐的嚴苛。

心臟有點悶,但衛承川發現他也屬於那種給自己找罪受的人,他接著問:“你上次休假是什麽時候?”

伊萬的手指抽動了一下,很微小的動作,但衛承川註意到了。

這次的沈默尤其的長。

良久,伊萬開口:

“三年前。”

“也是強迫休假?”

伊萬的聲音很輕,“……嗯。”

衛承川還想開口再問什麽,伊萬忽然打斷他:“衛先生,時候不早了。”

再明顯不過的逐客令,但衛承川沒明白為什麽會在這一個節點下達。他仰頭灌下最後一口水,走到私人訓練室門前。

要開門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有個問題今天一直撕扯著他,從他剛進門的時候就在喉嚨裏跳躍。最後一刻,他還是沒有忍住,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這樣在乎。

“伊萬教官。”

“嗯。”那人突然顯得有點疲憊。

“你和杜邦探員關系很好嗎?”

伊萬其實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耳朵突然像被籠蓋住一層厚厚的膜,阻隔了聲音。他停頓了一秒,問:“誰?”

“杜邦探員。你們是朋友嗎?”衛承川重覆。

伊萬皺眉,似乎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問這個。“算是吧。”

年輕人像是放松了,下一刻卻又莫名其妙地繃緊。他點點頭,拉開門。“早點休息,伊萬教官。下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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