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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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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荷花池畔的涼亭裏,鰲明珠一手托腮,懶懶地拄在石桌上,一雙眼皮子打架,昏昏欲睡。身旁兩個黑魚精侍立著,一個輕搖團扇,一個捧著話本輕聲慢讀,翻來覆去都是些才子佳人一見鐘情的老套段子,聽得人毫無興致。

鰲明珠腦袋忽地往下一點,瞬間驚醒,下意識嘟囔:“我空調呢?我的短劇呢?冰鎮西瓜呢……”

“小姐,您要冰鎮西瓜嗎?奴這就去冰室取來。”小青立刻放下書卷,就要動身去取。

“不用不用,你繼續讀你的。”鰲明珠擺了擺手。她現在都習慣自己時不時冒出來一些奇言怪語,應該是封印太久,憋出了第二人格。

小青重新拿起書卷,細聲細氣念著:“陸硯平深鞠一躬,道:‘小生多謝小姐大義,待他日高中,定如數歸還。’金巧兒手持素帕,掩唇一笑:‘等你高中再說吧。’說罷,便轉身離去……”

“有沒有別的?聽著得勁點的?”鰲明珠聽得無聊,轉頭看向小青。

“得勁點的?小姐說的是哪種?”小青一臉茫然。

“比如說,《嫂子開門,我是我哥》、《錯撩表叔後我帶球跑》、《禁欲帝王的心尖寵妃》、《一夜情對象竟是我的未婚夫》,差不多就是這種的,你找找。”鰲明珠掰著手指細數。

小青翻了翻手邊一摞話本子,茫然搖頭:“小姐,這些……奴都不曾聽過。”

鰲明珠又看向一旁打扇的小黛,小黛也一頭霧水,跟著搖了搖頭。

“小黛,別扇了,怪累的。我不熱,你和小青都坐下吧。”鰲明珠拈起一顆葡萄丟進嘴裏,酸酸甜甜的,真不錯。小黛見狀,連忙凈了手,在旁細心地替她剝葡萄。

“你們兩個,是什麽時候進鰲府的?之前在哪兒當差?一同來的還有誰?”鰲明珠狀似隨意地問道。

小青恭聲回道:“我與小黛是七天前進府的,專門伺候小姐。一同來的還有幾位粗使丫鬟,負責打掃院落,另有幾位廚娘婆子掌管膳食。我們之前,都在青龍府當差。”

鰲明珠心裏冷笑一聲。我回來的第二天,人就調來了,還都是自家老員工,盯我盯得挺嚴啊。

蒼瀾倒也沒明著限制她自由,鰲明珠這幾日把鰲府的犄角旮旯都逛了個遍,楞是沒找著阿爹的半點蹤跡。她還溜出府外去了學堂,夫子還是那幾個,只是少了阿爹。學生倒是換了一茬,昔日同窗都不知所蹤。

田螺夫子一見她,倒是頗為詫異:“明珠,你醒了?”

“夫子好。”鰲明珠立刻規規矩矩行禮。當年田螺夫子的算學課,學得她一腦袋漿糊,至今看見他,手心還隱隱發疼,打手板被打出後遺癥了。

她旁敲側擊打聽了一番,根據夫子所言,阿爹將烏江軍務移交給了河神伯伯,攜阿娘外出雲游。四十年前,她與蒼瀾成親,三十年後誕下一子,就是那顆蛋。

因生產時母體受損過重,她陷入沈睡,一睡便是十年。這十年間,蒼瀾遣散家中仆從,獨自一人守著她、撫育幼子,盡心盡力。

鰲明珠撇了撇嘴。孵蛋孵了十年,孩子還沒破殼化形,擺明了就是沒盡心。

至於龜小墨、王小花他們,說是成年後,去往人間建功立業去了。

“那黑魚大嬸呢?”鰲明珠又問。

“她呀,帶著兒子烏仔去矩州城開了家酒樓,生意紅火得很。”田螺夫子撫著胡須,笑呵呵說道。

鰲明珠又往嘴裏丟了顆葡萄,在心裏重重嘆了一口氣。

若按夫子的說法,她現在是440歲,可她明明被封印了一千年,算下來該是1359歲才對。這中間差了幾百年,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昨日她還特意浮上江面,尋找石船精,可尋遍上下游,都不見蹤影。向過路的小河蝦打聽,才得知,石船精在一百八十年前,不知得罪了何方神聖,被打回原形,胡亂丟進了不知名的河裏,再也沒了音訊。

一切看起來都合情合理、毫無破綻,可鰲明珠就是覺得不對勁。

蒼瀾不是說阿爹阿娘很快就回來嗎?那就等他們回來,一問便知。

說起蒼瀾,他這幾日早出晚歸的,白天基本見不上面,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麽?

說曹操,曹操到。這不,青石路上走來一道身影,相貌英俊,身材挺拔,步履從容,一身青袍愈發襯得氣質沈穩。

鰲明珠望著他,越看越覺得眼熟,恍惚間,她竟覺得這人應該是寸頭,穿一身火焰藍的消防員制服……

“卿卿,今日在家做了什麽?”蒼瀾步入涼亭,一撩袍角在石凳上坐下。小青、小黛連忙躬身行禮,默默退到一旁。

“喝點涼茶。”鰲明珠下意識遞上茶杯。

蒼瀾微微一笑,接過便一飲而盡。

鰲明珠看著空杯子,心裏一陣懊惱。死手,這麽殷勤?遞的還是她用過的杯子!她嚴重懷疑自己還有第三人格,要不一見到蒼瀾就左右腦互搏,一半身體自動獻殷勤,另一半卻緊繃著防禦。

“卿卿今日在家,可還開心?”蒼瀾滿含柔情地望著鰲明珠。

又是這膩膩歪歪黏黏糊糊的眼神,擺明了讓人誤會咱倆不清不楚。

唉,整個烏江上下,自動默認他倆不清白,畢竟都成婚四十載了,孩子都生了,還有什麽清白可言?可蒼天可鑒哪,我真的是清清白白啊。

話說回來,我一天在家做了什麽你能不知道?全府都是你的眼線,裝什麽裝?怕是我吃了幾碗飯、打了幾個嗝,你都一清二楚。還裝模作樣地問我開不開心?我敢說我不開心嗎?

“吃吃喝喝,看荷花,聽話本。”鰲明珠如實回答,“你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不忙啦?”

“族中事務處理得差不多了,可以好好陪陪卿卿了。”蒼瀾溫聲點頭,語含歉意,“這幾日冷落卿卿了,卿卿莫怪。”

青天大老爺!我哪裏是怪你不陪我,分明是盼著你趕緊去忙,別來沾邊!你往我跟前一坐,我渾身都不自在,壓力山大啊。

這幾日晚上,蒼瀾神出鬼沒,不時現身她房間,神神叨叨地,嚇得她魂不附體、夜不能寐。

半夜三更不睡覺,坐在她床頭靜靜看著她。家人們,誰懂啊?迷迷糊糊一睜眼,床前杵著個黑影,三魂七魄都嚇飛了啊啊啊。

還有他撫摸著那具冰棺喃喃自語,對著一個人偶訴盡衷腸,起初她還以為是自己在做夢,等聽清楚之後,頓時頭皮發麻、汗毛倒立。

媽媽呀,這回是真遇到變態了,還是個法力高強、深不可測的變態。相比之下,她這點多重人格的小毛病,簡直是毛毛雨,不值一提。

被他這麽一搞,鰲明珠晚上撐著眼皮疑神疑鬼,白天抽空補覺。再這麽下去,遲早神經衰弱。

鰲明珠心裏有一萬個猜想:那冰棺裏躺的根本不是什麽人偶手辦,就是個真人。蒼瀾不知用了什麽歪門邪道把她從封印裏召喚過來,目的恐怕就是奪舍。明明被封印的時候是初秋,解除封印卻是盛夏。她還以為呂洞賓跟她一樣算學不好,如今想來就是蒼瀾搗的鬼!

至於為何遲遲不動手,大概是時機未到,或許是在等什麽七星連珠、天狗食月……

跑是肯定跑不掉的,他神識強大,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會被他抓回來。不如暫且茍住,以不變應萬變。

見她久久不語,蒼瀾揮了揮手,小青、小黛立刻躬身退下,亭中只剩他們二人。

“卿卿真的在怪我?”蒼瀾重新倒了一杯涼茶,推到她面前。

卿卿、卿卿,卿卿你個頭!天天叫得這麽膩歪,下輩子你幹脆就叫卿卿得了。

“過幾日便是卿卿生辰,我在府中設宴,邀請至親好友為你慶生,可好?”蒼瀾拿起桌上團扇,輕輕為她扇著涼風。

鰲明珠眼睛一亮:“邀請誰都可以嗎?”

“這是自然,既是卿卿生辰,當由卿卿全權做主。”蒼瀾語氣溫柔,滿是寵溺。

“那我要邀請龜小墨、王小花、水飄飄,他們都是我同窗好友。還有黑魚大嬸,我也很想念她……”鰲明珠擡眼望著他,帶著幾分期待、幾分試探。

“好,都依你。”蒼瀾溫聲應下,唇角笑意不減,“我稍後便去擬寫請柬,命魚兵親自送往人間,一一登門遞送,絕不會怠慢半分。”

見蒼瀾答應得幹脆利落,鰲明珠眼珠一轉,計上心來,語氣放緩了些:“蒼瀾,雖說我記不清咱倆的過往,但我總覺得,那顆蛋,咱們的孩子,和我有血脈關聯。”

這話倒是不虛,她初見那顆蛋時,就感受到了蛋裏熟悉的血脈氣息。鰲明珠琢磨了幾日,隱約摸出了些許關竅。那顆蛋定然是蒼瀾和冰棺中女子所生,而那女子,必然和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難道是阿爹阿娘生的同胞姐姐,從小流落在外,長大後才認回府中?可年齡對不上啊,那是妹妹?阿娘早已仙逝,總不能是阿爹跟別人生的吧?阿爹對阿娘那般情深義重,看著也不像有這等花花腸子啊?不對不對,按眾人所說,如今是水族歷224209年夏,對應人族歷是公元1101年,這日子也對不上啊。哎呀,又搞糊塗了,果然是算學不行,連時間都理不清。

“自然是血脈相連的,你本就是他的母親。”蒼瀾笑著回道。

“既然如此,那你把蛋給我,讓我跟他好好培養培養感情。”鰲明珠十分懇切地說道。

蒼瀾十分寶貝那顆蛋,只要把蛋哄到手,便能拿捏住他的軟肋,往後行事也多了一道護身符不是?

見蒼瀾面露遲疑,鰲明珠立刻趁熱打鐵,繼續鼓吹:“你看,你孵了他十年都沒孵化出來,定然是他缺少母愛,才遲遲不肯破殼。所以說,光有父愛是遠遠不夠的,得有我這個娘親在身邊陪著才行。”

蒼瀾沈默片刻,似是被她說動,緩緩點了點頭,擡手從懷中取出那顆銀色龍蛋,小心翼翼地遞了過來。

鰲明珠雙手接過,掌心觸到溫熱瑩潤的蛋殼,一股奇異的感覺便漫延至全身,心底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柔軟,像是有什麽被喚醒了。她一時興起,撅起嘴,在蛋殼上吧唧親了一口。

下一秒,那顆原本只泛著淡淡銀光的龍蛋,忽然迸發出五彩斑斕的銀光,流光溢彩,層層疊疊,耀眼奪目。

鰲明珠驚得一楞,下意識轉頭看向蒼瀾,聲音都帶著幾分結巴:“他、他、他是不是在回應我?!”

蒼瀾望著那光華熠熠的龍蛋,眼眶瞬間濕潤,他喉結輕輕滾動,用力點了點頭。

“那他以前……回應過你沒有?”鰲明珠得意地追問。

“並無。”蒼瀾搖了搖頭,“這十年,我日日溫養,時時相伴,他從未有過這般動靜。”

“你看吧!我就說他缺母愛!”鰲明珠立刻揚了揚下巴,心中竊喜。

蒼瀾望著鮮活的她和發光的龍蛋,溫柔點頭:“是,都聽你的。”

鰲明珠摩挲著蛋殼上的暗紋,問道:“我一直沒搞明白,你平時把蛋都放在哪裏啊?總不能時時刻刻揣在懷裏吧?”

“放在我的神府之中,日日以仙力溫養。”蒼瀾緩緩開口,語氣沈重了些,“他是早產兒,龍族子嗣本就艱難,母體不易受孕;即便受孕,因胎體血脈太過強大,極易損害母體。若是母體非龍族,多半堅持不到分娩,就會被胎體吸納完精血而亡。”

他頓了頓,看向鰲明珠,滿眼疼惜:“你雖是鰲族,卻有一半錦鯉血脈,已屬鰲魚,並非純血水族強者。我是純正青龍血脈,深知其中兇險,一直不同意要孩子,可你執意堅持,說想有一個屬於我們倆的孩子。”

“你懷孕之後,我便尋遍族中秘境,取來各類秘藥,日日給你溫養滋補,只求能護你與孩子平安。可誰知,孩子的血脈還是太過霸道,終究沒能撐到足月,導致你提早分娩,陷入難產……”說到這裏,他的聲音漸漸艱澀,眼底滿是愧疚與懼怕。

鰲明珠聽得心頭一震,暗自嘀咕:我就說生個蛋還能難產,原來還有這麽個緣由。

她忽然想起記憶中常年病弱、面色蒼白的阿娘,連忙問道:“那我阿娘,生完我之後,身體就一直不好,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是。”蒼瀾點頭,“岳父是神鰲一族,血脈強悍,岳母只是普通錦鯉,兩者血脈相差懸殊。萬幸你是鰲魚之身,岳母才得以平安誕下你;若你是純血鰲身,岳母恐怕難以保全自身。”

鰲明珠輕輕“哦”了一聲,心裏酸酸的,原來阿娘當年生下她,竟也經歷了這般兇險。她指尖輕輕蹭了蹭龍蛋,又問道:“那這顆蛋……咱們的孩子,是什麽品種啊?”

“銀龍。”蒼瀾語氣帶著幾分為人父的驕傲。

“啊?我可沒出軌!”鰲明珠下意識撇清關系。話一出口,她就想扇自己兩個嘴巴子,這是什麽虎狼之詞!

蒼瀾被她這話逗得無奈失笑:“卿卿,胡說什麽呢?他的原身隨我,純正青龍後裔,膚色隨你,瑩白似玉,泛著銀光,便是銀龍。他自然是我們倆的孩子,與旁人無關。”

鰲明珠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轉移話題:“那他什麽時候能出殼啊?總不能一直這麽孵著。”

“快了,就在這段時日了。”蒼瀾滿眼期待望著龍蛋,“他今日已有回應,想來用不了多久,便能破殼化形。”

鰲明珠猶豫了片刻,還是咬牙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的疑問:“那個……我再問一句,我和冰棺裏的女子,到底是什麽關系啊?”

蒼瀾擡眼望著她,眼神認真堅定:“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從來都只有你一個人。”

鰲明珠盯著他看了幾秒,心裏默默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暗自腹誹:我信你個鬼!你這個死變態,肯定又在騙我!

註:“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出自南宋·楊萬裏《曉出凈慈寺送林子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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