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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內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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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內耗

派出所離小區不遠,幾分鐘車程。江擎專註開車,鰲明珠坐在副駕,靜靜地看著窗外。車停穩後,兩人並肩上樓,鰲明珠低著頭,一言不發。

進門後,江擎率先打破沈默,帶著幾分斟酌開口道:“你……”

鰲明珠猛地擡起頭,眼眶通紅,豆大的淚珠在眼眶裏打轉,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她大聲說:“怎麽你也要怪我嗎?也嘲笑我不識字嗎?”

說完也不等江擎反應,氣沖沖地飄進臥室,趴在床上失聲痛哭。

好想阿爹啊,如果阿爹在,怎麽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掌上明珠被凡人欺負?!怎麽會放任這兩個狗膽包天的人類嘲笑自己目不識丁?!怎麽忍心讓自己的心肝寶貝擔驚受怕、忍饑挨餓?!

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做錯什麽了?引起水患是無心之失,並不是有意為之,受到了最嚴厲的懲罰,阿爹為此身隕,自己被關了一千年,精怪的一千年已是大半生。如今也是魂體相離、靈力盡失,這樣的懲罰還不夠重嗎?不夠嗎?!

阿爹,你為什麽要丟下我一個人,在這陌生的世間踽踽獨行、艱難求生?阿爹,天大地大,何以為家!

江擎站在客廳,腳步像被釘住,聽著明珠肝腸寸斷的哭聲,心裏悶悶地喘不上氣來。

許久,臥室裏漸漸沒了動靜。江擎挪動著有些僵硬的身體,輕輕走進敞開的主臥。鰲明珠趴在床上,側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裏,棕色的發絲淩亂地貼在淚痕斑斑的臉頰上。長長的睫毛還懸著一顆晶瑩的淚珠,要落不落。夢中的她也被悲傷縈繞,輕輕呢喃著:“阿爹、阿爹……”

江擎的心一抽一抽的,擡手想抹去那顆淚珠,指尖剛碰到她臉頰的虛影,便直直穿了過去,只觸到一縷窗外吹進來的風,他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喉結輕滾。

鰲明珠醒來時,已是半上日晝,昨晚哭得有點久,今早起來有些頭痛。冷水洗了把臉,清醒多了。

剛拉開門,就被嚇了一跳,門把手上綁著一只藍色氣球,隨著開門的動作飄飄悠悠。她仔細看了看,是一只亮閃閃的金發藍尾美人魚氣球。嘁,哪裏有我漂亮。

鰲明珠將氣球解下來,細繩繞著手腕纏了兩圈,氣球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她身後。

早飯過後,百無聊賴。鰲明珠站在陽臺邊,望著窗外發呆。秋日的陽光暖而不烈,照在園區裏的桂花樹上,每一棵樹都綴滿金黃色的花朵,一簇簇一串串,擠來擠去,熱鬧非凡。微風裹著桂花濃郁的香味從窗戶飄進來,像蜜糖又像果香。她已經很久很久沒吃阿娘做的桂花糕了。

阿爹阿娘已仙逝千年,不知道在極樂世界還會不會再相遇,是否還記得有一個淘氣任性的女兒。如果沒有被封印,自己會繼續無憂無慮地長大吧,長到四百歲,在全烏江精怪的見證下,接受水族最古老的祝福,圓滿完成成年禮。隨後阿爹就會開始張羅她的婚事,遍尋南海和烏江的少年才俊,讓自己挑選一位稱心如意的兒郎做上門女婿。

自己烏江小霸王的“惡名”在外,估計沒幾個人願意吧。阿爹卻說,他的明珠配得上世間最好的兒郎。她其實是想搶七八個或容貌疊麗、或英姿勃發、或溫文爾雅的少年郎回鰲府,這個在水榭旁吟詩,那個在珊瑚樹下舞劍,另一個端坐於水晶石臺撫琴,剩下的幾個給自己捶腿捏肩餵葡萄,嗯,還得留一個給自己寫夫子留的功課。反正阿爹財大氣粗養得起。

想著想著有些困了,鰲明珠蜷在陽臺的搖椅上,被暖融融的太陽一照,漸漸合上了眼。

意識恍惚間,周遭的景致變幻。沒有高樓林立車水馬龍,有的是無邊無際的碧波,原來是烏江啊。她低頭,看見自己腰間拖著一條瑩白的魚尾,鱗片在碧水中銀光璀璨。這應該是她兩百六十歲的時候,換算成人類的年紀,不過十一二歲。那時她還不能完全化形,還是半人半魚的模樣。

心口突然傳來一陣鈍痛,哦,是阿娘去世了。鰲府裏冷冷清清的,再沒有母親的溫柔呼喚和溫暖懷抱了。她已經哭了不知道多少回,哭到兩眼幹澀都沒有眼淚了。阿爹也變了,那個總是笑著將她舉過頭頂的偉岸男子,如今也是滿臉的愁容,日日守在母親的墓地旁,不肯回家。

心中實在憋悶,她趁著河神伯伯外出,拿了阿爹的令牌偷偷溜出結界,在烏江的水域裏漫無目的地游蕩。

不知游了多久,她從深處游到淺灘,又順著水流漂到了烏江岸邊。岸邊長著大片大片的蘆葦,深秋的蘆葦已有些枯黃,米黃的蘆花蓬松如雲絮,風一吹便輕輕飄落。

忽然,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穿過蘆葦叢,向水邊走來。鰲明珠往水裏縮了縮,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偷偷打量來人。

是一個大概十三四歲的人類少年,他穿著一身鎧甲,腰間別著一把小小的匕首,手裏提著幾個水囊,蜜色的皮膚,英氣的眉眼。他走到岸邊,蹲下身,拔開一個的水囊的蓋子,往裏面灌水。

這是鰲明珠第一次見到人類,她看了一會,忽然湧起一個頑皮的念頭:嚇唬他。於是,她深吸一口氣,呼啦一聲從水裏冒出半個身體,少年被嚇了一跳,手裏的水囊“啪”地一聲掉進水裏。

他猛地站起身往後退了幾步,拔出匕首指向鰲明珠,眉頭緊緊擰起,眼神裏滿是警惕。

鰲明珠疑惑地看著他,並未說話。

少年定了定神,看清楚是一位棕發銀衣女孩,語氣生硬地問:“你是誰?你要幹什麽?”

鰲明珠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我是仙女呀。”

“仙女不應該在天上嗎?”少年顯然不信,看著水裏隱隱約約泛著銀光的魚尾,眉頭皺得更緊了,“你這模樣……倒像是傳說中的精怪。”

“水裏也有仙女啊!”鰲明珠不服氣地辯解,“我就是烏江裏的仙女,專門守護這片水域的。你是誰?怎麽會來這裏打水?”

少年抿了抿唇,沒有回答。鰲明珠見他不說話,也不生氣,用指尖輕輕一點,那掉在水裏的水囊便逆著水流漂到了她面前。她雙手捧著水囊,遞到少年面前,笑容天真爛漫:“還給你。”

少年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水囊,輕輕道了聲謝。

“我叫鰲明珠,”她主動介紹自己,眼睛亮晶晶的,“就是掌上明珠的那個明珠,你可以叫我明珠。”

少年看著她真誠的眼神,緊繃的神色緩和了一些,低聲說道:“我叫龍彥韞,旁求俊彥的彥,懷珠韞玉的韞。”

“龍彥韞?”鰲明珠皺著眉頭,小聲嘀咕,“好覆雜的名字,我記不住。我叫你阿韞吧,這樣簡單又好記。”

少年楞了一下,隨即輕輕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看鰲明珠美麗純潔的臉龐,又看了看廣闊的烏江,忍不住問道:“你一直待在水裏嗎?”

“對啊!”鰲明珠點點頭。看他不信,又說:“我沒騙你,我就是仙女。你要是不信,我送你一個禮物,讓你見識見識。你把手伸出來。”

少年有些好奇,依言伸出了左手。他的手掌不大,卻很結實,指腹上帶著一層薄繭,應該是習武留下的痕跡。鰲明珠擡手,指尖凝聚起一絲靈力,輕輕往他手心滴了一滴水。水滴落在他掌心,並沒有散開,反而凝結成一顆透明的珠子,晶瑩剔透,圓潤光滑。

“送給你啦,晚上還會發光哦。”鰲明珠認真地說。

少年握著掌心的珠子,心裏微微一動。他將匕首入鞘,從腰間取下,遞給鰲明珠:“這是給你的回禮,匕首很鋒利,你小心不要劃傷。”

鰲明珠看著那把小小的匕首,刀柄和刀鞘上刻著簡單的花紋,古樸又典雅。她開心地接過來,握在手裏端詳。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呼喊:“阿韞!阿韞!你打好水了嗎?該出發了!”

少年臉色一變,對著鰲明珠說道:“我兄長喊我了,我得走了。”

他忽然想起水囊還空著,立馬蹲下身,匆匆忙忙灌水。

鰲明珠見狀連忙說:“我幫你吧。”指尖催動靈力,瞬間五六個水囊滿滿當當。

少年說了聲多謝,起身就要走,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語含擔憂:“你趕緊藏好,不要隨便出來,人類對你這樣的……仙女,並不友好。”

鰲明珠點點頭,又連忙問:“那我以後怎麽找你啊?我還想和你一起玩呢!”

少年猶豫了一下,快速說道:“我父親是楚王敕封的大將軍,此次是隨父兄來矩州平定蠻夷叛亂,你若日後想找我,就來潭州的將軍府。”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秋風裏。

鰲明珠手裏攥著那把匕首,望著空蕩蕩的蘆葦叢,心裏空落落的。

她轉身準備回家,低頭間,水裏竟浮現出一張熟悉的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竟然是江擎的模樣。只是此刻的他,穿著一身鎧甲,比現在多了幾分淩厲,眼神卻依舊溫和。

“阿韞?”鰲明珠輕聲呼喚。

就在這時,一陣響亮的手機鈴聲猛地響起,將她從夢中驚醒。她緩了緩神,看著熟悉的陽臺,還有那只已經飄到天花板的美人魚氣球,才反應過來剛才只是一場夢。腦海還殘留著夢中的景象,少年的臉和江擎的臉重疊在一起,揮之不去。

手機還在執著地響著,她深吸一口氣,準備接聽,發現自己又變成了魂體。用靈力接通電話,電話那頭傳來江擎沈穩的聲音:“明珠,等會安裝魚缸的師傅上門,你給開下門。乖乖的,別嚇唬人。可以嗎?”

鰲明珠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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