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好大…… 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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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好大…… 的雨
其實厲盛一開始的名字不是厲盛。
厲柔懷孕的時候, 在書攤上看見一套叫做《天是紅河岸》的漫畫。她彎腰去撿，攤主雙手遞上來，她翻了兩頁, 付了錢。
晴朗的冬日，陽光耀眼。厲柔離開書攤，被漫畫的女主角牽著手，大步流星踏入公元前17世紀的赫梯帝國。
也許一切從這一刻開始。
三個月過去，少女漫填滿了整面墻。再之後, 她生下一個男孩。依照家族傳統，新生兒的名字由母親的母親決定。外婆笑吟吟的，送來十分美好的寓意，無論男女，都叫做“惟安”。
他在溫暖平和的氛圍裏生長，直到生命中出現選擇。
年滿一歲, 惟安被獨自留在圓圈中央, 周圍擺滿了小汽車、籃球、軍艦和坦克模型。
季之遠對這名嬰兒寄予厚望。他的父親、惟安的爺爺曾經描述：阿遠抓周時毫不猶豫抓起一把槍，威風凜凜地揮舞起來。
“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父親豪邁地說。
然而，與他截然相反, 他的兒子從二十來種昂揚的東西裏, 精準抓住了那個不起眼的粉色娃娃。
“誰放進來的！”季之遠高聲詢問幾名保姆。
“我啊，”厲柔抱著漫畫路過, “怎麽了。”
“沒事, 能不能重新來一次？”
厲柔嫌他耍賴，不過她倒不信抓周能對孩子的未來產生什麽影響。
結果, 第二次，惟安還是抓住那個粉色娃娃，小心地抱在懷裏。
季之遠氣不過。再來！再來！再來！客廳只有父子倆人, 他故意調換順序，藏起娃娃，在孩子快抓住的時候用龐大身軀擋他的路。
可惟安從小便顯示出驚人的執著——他要那個娃娃，他就要娃娃，他只要娃娃。剛滿周歲的幼兒走不穩，踉踉蹌蹌也要朝他認定的寶物爬過去。
最後，厲柔一腳踢飛了其他東西，順便給了季之遠一巴掌。
小孩子像春天喝飽水的苗，長得飛快。
在幼兒園，惟安是最受歡迎的男孩。他遺傳到媽媽和爸爸的優秀基因，從小就是帥哥胚子，他的手又巧，擅長做精細的活兒，總在手工課幫同一桌小朋友的忙。
孩子們都喜歡他。
傍晚，他們被司機接走，回家和大人顯擺惟安做的賀卡或者小發夾。童言無忌，孩子們的身份卻不簡單，一種經歷了長久馴化的風言風語慢慢在圈子裏滋生。
“聽說季家的小孩愛做手工呢。”
“這麽可愛的賀卡是他做的？真沒出息。”
彼時，季之遠想起了他兒子抓周時的場景。惟安抓的娃娃與今天的手作小玩意兒遙相呼應，成了他的心結。
他們季家人祖傳的觀念，“男孩就要有男孩的樣子”。
有時候在商場，厲柔隨手拿起兒童連衣裙朝惟安比劃一下。小孩子明明怎麽打扮都好看，季之遠卻陰沈地拉下臉。
他覺得大抵是名字出了問題。深夜，他向厲柔旁敲側擊，說惟安固然不錯，但聽起來太溫柔，缺少男人應有的棱角和霸氣。
厲柔白他一眼：“他才五歲，你要他有什麽棱角。”
季之遠說：“現在已經有人對他另眼相看了，我們得保護我們的孩子。”
“你也說了是我們，”厲柔指指他，“你，還有我。這點小事，季先生不會做不到吧？”
後來，惟安還是惟安，但生活稍稍變得不一樣了。父親安排了各種課程，足球、籃球、排球甚至棒球，他被迫花費大把時間在戶外撒野，沒時間再做手工創作。這種生活持續到小學五年級。
那時，惟安十歲。
早幾年，他就聽說媽媽在家裏藏著一間秘密的房間。他偶然偷偷見到過，媽媽滿臉不開心回到家，關上秘密基地的門，幾個小時後幸福地出來。
那裏究竟有什麽神奇的東西？他期待地溜進去，對著光潔的墻面敲敲打打，拉開隱藏在深處的書櫃。
——漫畫書鋪了整墻，巍巍壯觀，全都是厲柔的珍藏。惟安隨手拿出一本，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公元前17世紀，赫梯帝國的哈圖沙，一場帶有史詩色彩的浪漫穿越。
惟安看得心跳加速，胸口悶住一團氣，結成綿綿蓬蓬的圓形。他牢牢記住了那本漫畫的標題，富有詩意，又有些拗口。
“天是紅河岸……”
當晚，他溜出媽媽的秘密房間，腦袋裏塞滿女主角夕梨。
她怎麽樣了？王子有沒有保護好她？她看起來纖細柔弱，要怎麽在公元前的王國中生存？
十歲的惟安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他喜歡夕梨，也喜歡王子和夕梨在一起，也喜歡夕梨受到歡迎。總之胸口悶悶的、痛痛的，揉也揉不開。
從那天起，哈圖沙的紅河浸入他的心。深夜，惟安悄悄潛入房間，打開桌邊一盞小夜燈。他看見夕梨逐漸成長為戰爭女神，看見紅河水染上鮮血。生離死別後終於盼來重逢，他抱縮在墻角，身體的酸痛感一點點漫過心口，沖破了眼淚的閥門。
那時，厲柔聽見了他嗚咽的聲音。
幽暗的光暈裏，惟安抱著漫畫書，淚水啪嗒啪嗒往下掉，連眼皮都泛著粉色。她沒有責怪，而是安靜地坐在孩子身邊。
“對不起，媽媽。”惟安抽噎著道歉，“可是為什麽，我這裏好痛。”
他攥著拳頭抵住自己心臟的位置。
厲柔露出溫煦的笑容，說：“媽媽也一樣的。”
她解釋，因為你看得很投入，你為故事裏的人物而感動、心痛，那並不是不好的事。
厲柔相信堵不如疏，與其繼續藏，不如大大方方和小孩說開。她的教育方針原本無可厚非，堆滿少女漫畫的房間也成為兩個人的秘密基地，但厲柔萬萬沒有想到，真正被惟安記在心底的，竟然是那句話。
——兩年後，季之遠帶惟安去了一次遠足旅行。
媽媽不在，只有他們父子倆。作為父親，他一直以為兒子在按照他所安排的路線茁壯生長。未來，惟安要長成一個高大的、頂天立地的人，為了這個目標，他親手把小孩送上了景區的跳臺。
山隘中飄著蒙眬的雲霧。季之遠在底下大聲喊：“堂堂男子漢，要不畏困難！”
惟安臉色蒼白地站在高空之上，緊緊拉住蹦極的安全繩。他聽不進任何東西，腦海中只剩下夕梨。
《天是紅河岸》裏，夕梨也曾經縱身一躍，沖到戰場上拯救王子。
所謂“少女心”，究竟是什麽呢？
惟安想，會不會是流過眼淚以後，更加閃耀的勇氣。
他抹掉眼角的淚水，閉上眼跳了下去。
在天空中懸掛的幾十秒，惟安幾乎失憶了。後來順利落地，解開安全繩時，他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他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此發生了改變。
沒過多久，惟安倒在了地上。
再睜眼，視線內一片潔白的天花板。
醫生說他的心臟有處先天性的狹窄，需要進行一個小小的手術，別擔心，乖乖睡一覺，睡醒就好起來了。
但惟安知道，醫生是會說謊的。他看出大人們笑容下的謹慎和凝重，病房寬闊，透著光，空氣卻沈得讓人喘不過氣。
“怎麽難受都不告訴我們呢？”
傍晚，厲柔陪在他身邊。
惟安低著頭，重覆了媽媽曾經在秘密基地裏說過的話。
——因為“那並不是不好的事”。
當晚，季之遠與厲柔大吵了一架。他們都有錯，各自都錯得離譜，最後鬧到兩敗俱傷。但幸運的是，手術非常成功，外科醫生給惟安縫了幹凈的疤痕，承諾他以後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事實確實如此。
心臟被修覆好，等於提前摘除了隱患。他健康起來，他的父親反倒天天捧著心裏的郁結，過不去這道坎。
季之遠始終覺得，是名字耽誤了他。
季姓不夠霸氣，撐不起他以後磅礴的命脈，得隨母姓，改姓厲。但厲惟安仍然像個女孩，這簡直害了他，不行，要改個大的，大到不得了的。
這次，厲柔眼含著淚，沒再抗爭。
十四歲那年，惟安死在了過去。大人們把所有可愛的東西視作不詳的征兆，一筐筐丟出房間。他戴上面具，蛻變為另一個人，甚至患上貓毛過敏癥。沒多久，他被送出國，為日後繼承家業做準備。
隨母姓很好，可他討厭他的新名字。
他被監視著禁止做小時候癡迷的手工，卻對每一個國外結識的朋友說他的名字叫惟安。後來，像季之遠期盼的那樣，他長成一名高大的男人。但季之遠不知道，他精心培養的豪門繼承人其實一直在悄悄制作嶄新的童年賀卡。
“……是音樂？”
書房內，招月坐在升高的桌子上，雙臂交叉在胸前。
“嗯。”
“唉……”
厲盛聽她深深嘆了口氣，想去牽她的手。但那女孩的胳膊抱得死死的，剝不開。
招月皺了一下鼻子，擺出生氣的臉。
“你又騙我了。”
他無言。
“昨天你可是和我講，已經不記得手術的事了。”
“因為昨天……”
因為厲盛覺得昨天不是坦白的好時機。她已經墜在虛無的深淵邊緣，如果順勢說出這些，會不會反而殘忍地推遠她？
他不敢想。
他最不敢想象的事，就是她消失。
見眼前的男人陷入沈默，招月主動放下了審視的姿態。說點自己想說的吧，她默默決定。
“做手術非常非常辛苦，可你擁有最優秀的醫療資源，已經很幸運了。”
況且他的出身已經萬裏挑一。相比之下，他似乎無權抱怨那名懸置在頭頂的、執著於男子氣概的父親。
厲盛垂眸：“我知道。”
“但是……”
招月不自覺抿出唇邊酒窩，松了交叉的手。
厲盛看著月月敞開雙臂，手指也張開，留出空隙，等待他迎上、填滿那個擁抱。
她有點別扭，話沒說完。
後面是什麽？想抱一下，還是抱很久？
他眼底漾出笑意，靠近了一步，腰腹抵在桌沿，長臂一攬把她嵌入懷裏。
“你終於肯告訴我了。”招月說。
厲盛用力摟著她：“終於？”
“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原來的名字。”
她悶聲，臉頰蹭著男人的頸窩，呼吸柔柔滑向他鎖骨。
“不是Jim說的麽。”
他掌心漸漸向下摩挲。
“是之前來看小貓那天，開車的——”
招月差點將“陳叔”脫口而出。那是她給司機起的代稱，像Jim給惟安起諧音梗外號一樣。
她改口：“司機說的。”
厲盛的手掌在她腰側一緊。
月月真的“早就知道”。
“所以呢，中午正好碰到Facetime沒關，我就和你的朋友串通了一下，想釣你說出名字的故事，沒想到你忍了一晚上。”
招月裝難過，裝冷淡，結果對他通通無效。
“怪我沒想到這一點。”
厲盛握著她的腰，歪頭輕吻她的耳垂。
“哼，”招月作勢躲開，聲音卻軟綿綿的，“要不是為了聽你的真心話，我才不要講相親的事……”
他突然停頓，輕吻化在了空氣裏。
月月本可以不那麽做的。
她占據著主動權，能輕易惹哭他，就算逼問、拷打，他也會接受。可她還是選擇了最溫柔的方式：用真心交換真心。
“對不起。”
厲盛低沈地道歉，指尖輕輕擡起她下巴，吻上去。
後半句“謝謝”不曾宣之於口。但吻著吻著，他撫上月月的小臂，撩起薄衣袖，用溫熱掌心裹住她涼滑的肌膚。
抱歉又讓你回顧一遍那件事。想忘掉嗎，或者不忘也罷，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他借著親昵的纏綿告訴她。
“唔……”
招月被吻得慢慢往後傾倒。
有幾秒，她以為自己快躺在桌面上了，幸好他撐住了她的背。可現在她的高度與那男人持平。他不必俯身彎腰，為了貼得近些，招月不得不分開膝蓋，讓他擠進中間。
……好過分的姿勢。
和昨夜被他抵在墻上親有什麽區別。
幾分鐘後，厲盛察覺到她氣息逐漸變亂，依依不舍地離開她的唇。
“我也有，早就聽過的事。”
他托著月月的腦後，齒尖磨著柔軟的耳垂。
招月靠在他肩上調整呼吸：“什麽。”
“想知道？”他攥住她小臂的手掌緩慢下滑，“要做好準備才行。”
她感受著自己的手被撐開，修長的指節一根根插入指縫。不知怎麽，初冬的夜，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水珠凝不成雪花。因為溫度不夠低，兩人的氣息滿是交錯的熱。
“……我準備好了。”
招月紅著臉，撒嬌似的。
她當然明白他在索求什麽。她想知道，也想試試。厲盛最難以抗拒的就是她那副表情，眼裏晃著明澈的光，卻略加躲閃，臉頰的潮熱一路暈開，直到頸項。
她被抱進了臥室。柑橘香味徑直從背後傾覆而來，混著窗外淋漓的雨水，侵入她每個角落。
“月月，可以再說一次那句話麽。”
厲盛咬住了她肩膀。
“那句話……？”
招月被指尖揉磨到意識模糊，睫毛上都掛著水汽。
“我來的第一天。”
始作俑者單手攬著她的腰，隱忍的氣聲環在耳邊循循善誘。
“你在電梯裏，怎麽評價我的名字。”
他聽見了……
他那時候就……
招月沒空回憶轎廂裏飄來的柑橘氣味。
一股熾熱往前送了送，驚人的尺寸嚇得她差點哭出來，下意識地呢喃。
“好、大……”
當然，是外面的雨。
-----------------------
作者有話說：終於寫到這個梗了……橫跨六十三個章節……
原本打算正文完結再V的，提前設置了19號，沒想到竟然沒寫完，如果有看到這裏的朋友請接受俺的道歉，私密馬賽[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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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柔懷孕的時候, 在書攤上看見一套叫做《天是紅河岸》的漫畫。她彎腰去撿，攤主雙手遞上來，她翻了兩頁, 付了錢。
晴朗的冬日，陽光耀眼。厲柔離開書攤，被漫畫的女主角牽著手，大步流星踏入公元前17世紀的赫梯帝國。
也許一切從這一刻開始。
三個月過去，少女漫填滿了整面墻。再之後, 她生下一個男孩。依照家族傳統，新生兒的名字由母親的母親決定。外婆笑吟吟的，送來十分美好的寓意，無論男女，都叫做“惟安”。
他在溫暖平和的氛圍裏生長，直到生命中出現選擇。
年滿一歲, 惟安被獨自留在圓圈中央, 周圍擺滿了小汽車、籃球、軍艦和坦克模型。
季之遠對這名嬰兒寄予厚望。他的父親、惟安的爺爺曾經描述：阿遠抓周時毫不猶豫抓起一把槍，威風凜凜地揮舞起來。
“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父親豪邁地說。
然而，與他截然相反, 他的兒子從二十來種昂揚的東西裏, 精準抓住了那個不起眼的粉色娃娃。
“誰放進來的！”季之遠高聲詢問幾名保姆。
“我啊，”厲柔抱著漫畫路過, “怎麽了。”
“沒事, 能不能重新來一次？”
厲柔嫌他耍賴，不過她倒不信抓周能對孩子的未來產生什麽影響。
結果, 第二次，惟安還是抓住那個粉色娃娃，小心地抱在懷裏。
季之遠氣不過。再來！再來！再來！客廳只有父子倆人, 他故意調換順序，藏起娃娃，在孩子快抓住的時候用龐大身軀擋他的路。
可惟安從小便顯示出驚人的執著——他要那個娃娃，他就要娃娃，他只要娃娃。剛滿周歲的幼兒走不穩，踉踉蹌蹌也要朝他認定的寶物爬過去。
最後，厲柔一腳踢飛了其他東西，順便給了季之遠一巴掌。
小孩子像春天喝飽水的苗，長得飛快。
在幼兒園，惟安是最受歡迎的男孩。他遺傳到媽媽和爸爸的優秀基因，從小就是帥哥胚子，他的手又巧，擅長做精細的活兒，總在手工課幫同一桌小朋友的忙。
孩子們都喜歡他。
傍晚，他們被司機接走，回家和大人顯擺惟安做的賀卡或者小發夾。童言無忌，孩子們的身份卻不簡單，一種經歷了長久馴化的風言風語慢慢在圈子裏滋生。
“聽說季家的小孩愛做手工呢。”
“這麽可愛的賀卡是他做的？真沒出息。”
彼時，季之遠想起了他兒子抓周時的場景。惟安抓的娃娃與今天的手作小玩意兒遙相呼應，成了他的心結。
他們季家人祖傳的觀念，“男孩就要有男孩的樣子”。
有時候在商場，厲柔隨手拿起兒童連衣裙朝惟安比劃一下。小孩子明明怎麽打扮都好看，季之遠卻陰沈地拉下臉。
他覺得大抵是名字出了問題。深夜，他向厲柔旁敲側擊，說惟安固然不錯，但聽起來太溫柔，缺少男人應有的棱角和霸氣。
厲柔白他一眼：“他才五歲，你要他有什麽棱角。”
季之遠說：“現在已經有人對他另眼相看了，我們得保護我們的孩子。”
“你也說了是我們，”厲柔指指他，“你，還有我。這點小事，季先生不會做不到吧？”
後來，惟安還是惟安，但生活稍稍變得不一樣了。父親安排了各種課程，足球、籃球、排球甚至棒球，他被迫花費大把時間在戶外撒野，沒時間再做手工創作。這種生活持續到小學五年級。
那時，惟安十歲。
早幾年，他就聽說媽媽在家裏藏著一間秘密的房間。他偶然偷偷見到過，媽媽滿臉不開心回到家，關上秘密基地的門，幾個小時後幸福地出來。
那裏究竟有什麽神奇的東西？他期待地溜進去，對著光潔的墻面敲敲打打，拉開隱藏在深處的書櫃。
——漫畫書鋪了整墻，巍巍壯觀，全都是厲柔的珍藏。惟安隨手拿出一本，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公元前17世紀，赫梯帝國的哈圖沙，一場帶有史詩色彩的浪漫穿越。
惟安看得心跳加速，胸口悶住一團氣，結成綿綿蓬蓬的圓形。他牢牢記住了那本漫畫的標題，富有詩意，又有些拗口。
“天是紅河岸……”
當晚，他溜出媽媽的秘密房間，腦袋裏塞滿女主角夕梨。
她怎麽樣了？王子有沒有保護好她？她看起來纖細柔弱，要怎麽在公元前的王國中生存？
十歲的惟安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他喜歡夕梨，也喜歡王子和夕梨在一起，也喜歡夕梨受到歡迎。總之胸口悶悶的、痛痛的，揉也揉不開。
從那天起，哈圖沙的紅河浸入他的心。深夜，惟安悄悄潛入房間，打開桌邊一盞小夜燈。他看見夕梨逐漸成長為戰爭女神，看見紅河水染上鮮血。生離死別後終於盼來重逢，他抱縮在墻角，身體的酸痛感一點點漫過心口，沖破了眼淚的閥門。
那時，厲柔聽見了他嗚咽的聲音。
幽暗的光暈裏，惟安抱著漫畫書，淚水啪嗒啪嗒往下掉，連眼皮都泛著粉色。她沒有責怪，而是安靜地坐在孩子身邊。
“對不起，媽媽。”惟安抽噎著道歉，“可是為什麽，我這裏好痛。”
他攥著拳頭抵住自己心臟的位置。
厲柔露出溫煦的笑容，說：“媽媽也一樣的。”
她解釋，因為你看得很投入，你為故事裏的人物而感動、心痛，那並不是不好的事。
厲柔相信堵不如疏，與其繼續藏，不如大大方方和小孩說開。她的教育方針原本無可厚非，堆滿少女漫畫的房間也成為兩個人的秘密基地，但厲柔萬萬沒有想到，真正被惟安記在心底的，竟然是那句話。
——兩年後，季之遠帶惟安去了一次遠足旅行。
媽媽不在，只有他們父子倆。作為父親，他一直以為兒子在按照他所安排的路線茁壯生長。未來，惟安要長成一個高大的、頂天立地的人，為了這個目標，他親手把小孩送上了景區的跳臺。
山隘中飄著蒙眬的雲霧。季之遠在底下大聲喊：“堂堂男子漢，要不畏困難！”
惟安臉色蒼白地站在高空之上，緊緊拉住蹦極的安全繩。他聽不進任何東西，腦海中只剩下夕梨。
《天是紅河岸》裏，夕梨也曾經縱身一躍，沖到戰場上拯救王子。
所謂“少女心”，究竟是什麽呢？
惟安想，會不會是流過眼淚以後，更加閃耀的勇氣。
他抹掉眼角的淚水，閉上眼跳了下去。
在天空中懸掛的幾十秒，惟安幾乎失憶了。後來順利落地，解開安全繩時，他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他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此發生了改變。
沒過多久，惟安倒在了地上。
再睜眼，視線內一片潔白的天花板。
醫生說他的心臟有處先天性的狹窄，需要進行一個小小的手術，別擔心，乖乖睡一覺，睡醒就好起來了。
但惟安知道，醫生是會說謊的。他看出大人們笑容下的謹慎和凝重，病房寬闊，透著光，空氣卻沈得讓人喘不過氣。
“怎麽難受都不告訴我們呢？”
傍晚，厲柔陪在他身邊。
惟安低著頭，重覆了媽媽曾經在秘密基地裏說過的話。
——因為“那並不是不好的事”。
當晚，季之遠與厲柔大吵了一架。他們都有錯，各自都錯得離譜，最後鬧到兩敗俱傷。但幸運的是，手術非常成功，外科醫生給惟安縫了幹凈的疤痕，承諾他以後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事實確實如此。
心臟被修覆好，等於提前摘除了隱患。他健康起來，他的父親反倒天天捧著心裏的郁結，過不去這道坎。
季之遠始終覺得，是名字耽誤了他。
季姓不夠霸氣，撐不起他以後磅礴的命脈，得隨母姓，改姓厲。但厲惟安仍然像個女孩，這簡直害了他，不行，要改個大的，大到不得了的。
這次，厲柔眼含著淚，沒再抗爭。
十四歲那年，惟安死在了過去。大人們把所有可愛的東西視作不詳的征兆，一筐筐丟出房間。他戴上面具，蛻變為另一個人，甚至患上貓毛過敏癥。沒多久，他被送出國，為日後繼承家業做準備。
隨母姓很好，可他討厭他的新名字。
他被監視著禁止做小時候癡迷的手工，卻對每一個國外結識的朋友說他的名字叫惟安。後來，像季之遠期盼的那樣，他長成一名高大的男人。但季之遠不知道，他精心培養的豪門繼承人其實一直在悄悄制作嶄新的童年賀卡。
“……是音樂？”
書房內，招月坐在升高的桌子上，雙臂交叉在胸前。
“嗯。”
“唉……”
厲盛聽她深深嘆了口氣，想去牽她的手。但那女孩的胳膊抱得死死的，剝不開。
招月皺了一下鼻子，擺出生氣的臉。
“你又騙我了。”
他無言。
“昨天你可是和我講，已經不記得手術的事了。”
“因為昨天……”
因為厲盛覺得昨天不是坦白的好時機。她已經墜在虛無的深淵邊緣，如果順勢說出這些，會不會反而殘忍地推遠她？
他不敢想。
他最不敢想象的事，就是她消失。
見眼前的男人陷入沈默，招月主動放下了審視的姿態。說點自己想說的吧，她默默決定。
“做手術非常非常辛苦，可你擁有最優秀的醫療資源，已經很幸運了。”
況且他的出身已經萬裏挑一。相比之下，他似乎無權抱怨那名懸置在頭頂的、執著於男子氣概的父親。
厲盛垂眸：“我知道。”
“但是……”
招月不自覺抿出唇邊酒窩，松了交叉的手。
厲盛看著月月敞開雙臂，手指也張開，留出空隙，等待他迎上、填滿那個擁抱。
她有點別扭，話沒說完。
後面是什麽？想抱一下，還是抱很久？
他眼底漾出笑意，靠近了一步，腰腹抵在桌沿，長臂一攬把她嵌入懷裏。
“你終於肯告訴我了。”招月說。
厲盛用力摟著她：“終於？”
“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原來的名字。”
她悶聲，臉頰蹭著男人的頸窩，呼吸柔柔滑向他鎖骨。
“不是Jim說的麽。”
他掌心漸漸向下摩挲。
“是之前來看小貓那天，開車的——”
招月差點將“陳叔”脫口而出。那是她給司機起的代稱，像Jim給惟安起諧音梗外號一樣。
她改口：“司機說的。”
厲盛的手掌在她腰側一緊。
月月真的“早就知道”。
“所以呢，中午正好碰到Facetime沒關，我就和你的朋友串通了一下，想釣你說出名字的故事，沒想到你忍了一晚上。”
招月裝難過，裝冷淡，結果對他通通無效。
“怪我沒想到這一點。”
厲盛握著她的腰，歪頭輕吻她的耳垂。
“哼，”招月作勢躲開，聲音卻軟綿綿的，“要不是為了聽你的真心話，我才不要講相親的事……”
他突然停頓，輕吻化在了空氣裏。
月月本可以不那麽做的。
她占據著主動權，能輕易惹哭他，就算逼問、拷打，他也會接受。可她還是選擇了最溫柔的方式：用真心交換真心。
“對不起。”
厲盛低沈地道歉，指尖輕輕擡起她下巴，吻上去。
後半句“謝謝”不曾宣之於口。但吻著吻著，他撫上月月的小臂，撩起薄衣袖，用溫熱掌心裹住她涼滑的肌膚。
抱歉又讓你回顧一遍那件事。想忘掉嗎，或者不忘也罷，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他借著親昵的纏綿告訴她。
“唔……”
招月被吻得慢慢往後傾倒。
有幾秒，她以為自己快躺在桌面上了，幸好他撐住了她的背。可現在她的高度與那男人持平。他不必俯身彎腰，為了貼得近些，招月不得不分開膝蓋，讓他擠進中間。
……好過分的姿勢。
和昨夜被他抵在墻上親有什麽區別。
幾分鐘後，厲盛察覺到她氣息逐漸變亂，依依不舍地離開她的唇。
“我也有，早就聽過的事。”
他托著月月的腦後，齒尖磨著柔軟的耳垂。
招月靠在他肩上調整呼吸：“什麽。”
“想知道？”他攥住她小臂的手掌緩慢下滑，“要做好準備才行。”
她感受著自己的手被撐開，修長的指節一根根插入指縫。不知怎麽，初冬的夜，外面忽然下起了雨。
水珠凝不成雪花。因為溫度不夠低，兩人的氣息滿是交錯的熱。
“……我準備好了。”
招月紅著臉，撒嬌似的。
她當然明白他在索求什麽。她想知道，也想試試。厲盛最難以抗拒的就是她那副表情，眼裏晃著明澈的光，卻略加躲閃，臉頰的潮熱一路暈開，直到頸項。
她被抱進了臥室。柑橘香味徑直從背後傾覆而來，混著窗外淋漓的雨水，侵入她每個角落。
“月月，可以再說一次那句話麽。”
厲盛咬住了她肩膀。
“那句話……？”
招月被指尖揉磨到意識模糊，睫毛上都掛著水汽。
“我來的第一天。”
始作俑者單手攬著她的腰，隱忍的氣聲環在耳邊循循善誘。
“你在電梯裏，怎麽評價我的名字。”
他聽見了……
他那時候就……
招月沒空回憶轎廂裏飄來的柑橘氣味。
一股熾熱往前送了送，驚人的尺寸嚇得她差點哭出來，下意識地呢喃。
“好、大……”
當然，是外面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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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終於寫到這個梗了……橫跨六十三個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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