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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65 其實我一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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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65  其實我一直知道

誰能想到當年一時腦抽的決定讓他變成現在這種處境,這幾年的生活在江北昇腦海中一點點飄過。

窗外的灰天下陰雨連綿不絕,冰涼的空氣透過窗戶一層層壓到肺底。

這場意外就像突然卡軸的膠片強行暫停了他的一切進程,醫院迫不及待的停職無非是拖時間的冷處理。

如果矛頭只是指向一個小醫生,對錯哪有那麽重要。

時間自會沖刷一切,過段日子根本就不會有人記得江北昇是誰又幹過什麽事。

但他呢?

他會忘嗎?

這將是他未來職業生涯中永遠拆不掉的恥辱柱。

江北昇不由得想到很多年前認識的麻醉師兄,同樣的意外下他是用跳江自殺來自證清白的。

在煎熬的等待中江北昇仿佛能預知到自己的結局,曾經那些自我的英雄主義,在此刻彰顯得尤為可笑和不值一提。

幾天後的下午江北昇被領導喊到辦公室談話,說對方索賠六十萬就可以息事寧人。

六十萬兩條人命,外加一個家清高的名聲。

江北昇想都沒想嚴詞拒絕,他就算是被吊銷執醫資格都不會主動道歉賠償。

因為他沒錯,憑什麽?

而這樣的答覆也只能是繼續等待調查,繼續等待一個沒有期限的結果。

深冬的樹葉依舊翠綠,細雨斜斜地拍在地上,醫院門口的垃圾桶旁還立著放了他照片的花圈和遺照,江北昇駝著背再次心灰意冷地走出住院部大樓。

悠長的馬路邊只站著他一個漫無目的的行人,單薄的背影仿佛隨時都能被混沌的夜色吞噬。

就在這時,一輛突然轉彎的面包車對準他猛地加速。

刺眼的車燈晃得他睜不開眼,等他瞇著眼稍微看清點來人後。

“哐”一聲。

鉆心的疼痛立刻從四肢傳到全身,他不明不白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北昇!你怎麽了!江北昇!”

恍惚中不知道是誰的聲音一直響在耳邊,呼吸機的面罩壓在臉上,江北昇想要回應卻使不出力,唯一僅剩的知覺只有疼痛。

市裏比較危重的車禍都是直接往七院送,那晚恰好是周亦寧值CT夜班。

原本接到急診大晚上又來個無名氏的電話後他還有點煩,但在看到送來的人是江北昇後,一道驚雷仿佛徑直從頭頂劈下。

他身上的棉服破破爛爛粘著石子,暴露在外面的手臂黑紅一片。

周亦寧全身就跟凍住一般雙腳死死粘在原地,短暫的一秒內他想過了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和最糟的結局,然後強忍著眼淚呼喊出聲。

郭主任聽見聲音也趕忙跑了出來,“北昇?我的天這怎麽了?”

“他,他怎麽了?”周亦寧說話的聲音都是抖的,慌亂地看向急診科醫生。

“車禍,路人報了警,警察打的120。”幾個人聯手將江北昇挪到了檢查床上。

周亦寧快速給他掃完全身後直接跟去了搶救室,郭主任看完圖像後也立馬寫出了報告。

他的全身多處骨折,腰傷得最重斷了兩個椎體。

江文廷和老舅原本還在新疆,接到周亦寧的電話後立即買了淩晨的飛機趕來這邊。

半夜江北昇疼醒過一回,他擡起被裹成球的手臂想要夠夠周亦寧,周亦寧看到他的動作趕忙按下床頭燈。

昏暗的燈光下周亦寧眼底猩紅一片,江北昇看著他紅腫的眼睛低聲問:“你哭了?”

“我他媽差點以為你要死了。”周亦寧到現在都沒緩過神來。

江北昇看了眼陌生的病房,“這是哪?”

“七院的脊柱。”

“哦。”

江北昇嗓子幹得快要裂開,“命大。想喝水。”

“好。”周亦寧手忙腳亂地找了個吸管遞到他嘴邊。

剛想起身吸口水胸口傳來一股劇烈的痛,江北昇重新陷在了病床上,“啊——”

“肋骨斷了,你別起來。”

江北昇懊惱地重新躺好。

江文廷和老舅剛趕到醫院已經第二天了,一來就先找到骨科的醫生問問了情況,確定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後懸著的心才算放下。

“還好嗎?”江文廷問。

“疼。”

老舅也五十多歲了,看到這副景象忍不住地酸了鼻子,他握住江北昇的手篤定地說:“放心,打官司的事交給我,堅決不接受任何調解,看我不告死他。”

“對,暫時臥床休息。”周亦寧同樣寬慰著江北昇,“昨天主任還說你真的很幸運,只傷到了骨頭內臟都還好。現在炎癥高,先消炎,好點後立馬手術。”

“嗯。”江北昇虛弱地點點頭。

之後的幾天林琛和花哲也來了,周亦寧還要上班,他們幾個人輪流看著江北昇。

江北昇車禍的監控視頻也被傳到了網上,一些鄰居的爆料也讓事情稍微有了些轉機。

男人常年賭博敗光了所有家產,女人懷孕後又被抓到嫖娼,她一氣之下喝了百草枯。到醫院後搶救無效,催債的上門他們一家便想到了勒索醫生的主意。

可長時間的輿論壓迫下醫院卻沒什麽反應,錢沒到手老婆孩子也沒了,就想喪心病狂找醫生以命抵命。

一時間輿論的風向瞬間倒戈,大家都開始默契地同情起這個實在倒黴的醫生。

也有江北昇之前收過的患者家屬主動出來幫他說話,其中就有白川。

炎癥反應高江北昇經常發燒,平時基本昏睡著。

手術前的晚上江北昇問起周亦寧,“陳昀來過嗎?”

花哲原本讓周亦寧隱瞞陳昀來過的消息,但周亦寧還是說了實話,“來了一趟,說給你留了消息,你那時候在睡覺。”

“哦,他還是走了。”江北昇現在沒有力氣想太多,只是有些失落地默念了聲。

手術排的中午,骨科主任親自操刀。

手術當天姥姥也來了,本來這事情家裏都瞞著姥姥,怕老太太歲數大承受不了,但她在知道消息後還是一個人堅持趕了過來。

江北昇不喜歡哭,他一直覺著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可當看著年近八十的老太太拄著拐棍站在病房門口時,這麽多天的疼痛和委屈一時全都擠到眼眶,眼淚不受控制地全部噴湧而出。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好在腰椎的手術很成功,神經壓迫也已經解除,其他骨折的部位暫時決定保守,打了外固定等自己愈合。

那段時間來看江北昇的同事很多,床底下的牛奶水果都要塞不下了。

附院的ICU主任也來了,他是帶著江北昇之前心心念念的調查結果來的。

“都查過了,沒事了,停職聲明也已經撤回,你現在就安心康覆。”張主任說。

想想從出事到現在,江北昇等這句話等了足足一個多月,可當再次聽到時他好像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開心。

江北昇猶豫了半天,還是提出了他想辭職的事情。

理由很簡單,腳踝肩膀也斷了,短時間內他應該是站不起來的,之後的康覆還說不準。

張主任只讓他好好養傷,之後再仔細做決定。

最難的日子過去了,更難的是康覆。

術後江北昇的話少了很多,每天基本都是在躺在病床上發呆。

林琛請的是年假只有一周,江北昇手術後他就走了,花哲在準備博士論文的預答辯也很忙,只能抽空來醫院。

一審被告判處故意傷害罪三年六個月,江文廷和老舅還在繼續上訴。

陪江北昇最多的只有周亦寧了,他怕江北昇自己住想不開,幹脆搬到了江北昇家裏住。

和陳昀呆過的房子江北昇不想再回去,他們一塊搬到了江曉斐之前留給他的房子裏。

江北昇出院後第一次照鏡子,才看到自己的頭發白了一半。

花哲知道江北昇會介意頭發白,特意買了瓶染膏給他染發,結果用的時候沒註意,抹一半發現是漂色的。

江北昇之後氣得兩天沒和他說話。

熟悉的朋友呆在一塊還挺像大學寢室,江北昇盡管傷著但還是和花哲經常掐架,周亦寧和江文廷就站在旁邊看笑話。

不開玩笑地說,沒有他們或許江北昇都活不到現在。

更不誇張的說,周亦寧簡直是江北昇的第二個爹。

花哲曾經嘴欠的問過周亦寧是不暗戀江北昇才對他這麽好,現在是個好時機可以主動出手。

周亦寧只踹了他一腳讓他思想別那麽齷齪。

不過這個問題江北昇自己也好奇。

“你為什麽要管我?”推著輪椅出門時江北昇問起。

“不公平。”

周亦寧有他的正義要去堅守,不管趙卓也好江北昇也好,這份職業這個人,從來都不應該被這樣輕飄飄地詆毀。

他能做的太少只有照顧著江北昇,但能做一點是一點,能好一處是一處。

兩年來江北昇不敢去想陳昀的分手,那段時間是他最痛苦的回憶,包括陳昀在內的一切記憶都被他打包擱置在角落裏。

強迫自己留下的,滿腦子只有那份被時間強行過濾後的厭惡。

對陳昀的,對過往的,對冬天的。

半年後江北昇基本恢覆如初,病好了後他懶散地在外面玩了大半年。那些曾經錯過的所有日出和傍晚,他都想一次性補回來。

去年年底江北昇正在酒廠陪著江文廷種葡萄時,之前的主任給他打來電話,說急救中心缺人,他願不願意過去上班。

張主任帶了江北昇六年多,清楚他是什麽脾氣秉性,這話能問出口時他就知道江北昇不會拒絕。

江北昇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醫生,他的未來才剛剛開始,不應該因為一場荒誕的意外就此草草埋沒。

閑了幾個月說實話江北昇也玩夠了,果然他當即就答應了下來。

腦抽的決定不止一次,既然當年已經做過選擇,那就走到底試試。

老舅都已經決定好讓江北昇回家好好經營酒廠了,知道他要重新回去上班後堅決不同意。

但江北昇認準的事誰又能改,勸了好幾天還是拗不過,只能由著他去了。

上班前他取了鋼釘,恢覆好的傷口用紋身簡單遮了遮。

算起來到現在,他到七院也才一年而已。

江北昇盯著江面,說起那些事好像是在拆一個緊緊裹死的紗布,疼,但當一切拆完傷口重見天日時,竟然也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於天舒盡管已經做好了了解真相的全部準備,但聽他說著心臟還是忍不住的一陣陣抽痛。

他輕輕嘆了口氣,攬住江北昇的肩膀將人抱在懷裏,“對不起,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真的已經做得很好了。”

江北昇有些驚訝地擡起頭,眼裏都是不可置信。

或許人與人的相遇有時候離不開緣分。

江北昇當年那件事鬧挺大的,兩年前的一個課間,李遠航拿著新聞遞給於天舒,“你聽說了嗎?附屬醫院搞出人命了。”

“我也刷到了,那家人開直播了。不過孕婦能喝百草枯,不用想就是吸血鬼訛錢,那醫生真夠倒黴的。”

“可不,你說讀這麽多年書碰到這種惡心事,要我都得跳樓。”

“這種醫鬧的就該死,看以後怎麽處理吧。”

“以附院的尿性能冷處理都不錯了,哎。”

那段時間於天舒總能刷到相關的新聞,他會挨個評論挨個帖子的舉報。

但時間久了這些校園八卦沒人再記得清,只是於天舒沒想到自己上班無聊時的一個搜索,竟翻出了兩年前的那場意外的後續。

起初於天舒不敢相信這人會是剛認識的江北昇,看完那些刺眼的文字後再想起在操作間見面時,江北昇那個虛弱得像面條的身影只讓他覺著震驚和不可思議。

而之後這麽多天的相處下來,正和周亦寧說的一樣,“和江北昇接觸久了,再討厭他的人也會喜歡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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