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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53 ICU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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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53  ICU主任

手機提醒外面有雷陣雨,花哲買的兩杯奶茶都晚到了半個小時。他遞給於天舒一杯珍珠奶茶,自己照例還是一杯冰美式。

於天舒咬著吸管忍不住問:“你這一天得喝幾杯咖啡啊?”

“三四杯吧。”花哲面不改色。

“身體真不錯,”於天舒由衷佩服,“我喝兩杯就開始心悸了。”

花哲扯著嘴角生無可戀地笑笑,“因為我是天選牛馬。”

於天舒被他逗樂哼笑一聲,這會他的活已經幹完了,就剩花哲的報告了。

一下雨對面的CT室亂得就像菜市場,這會門口擺滿了急診的床位,值班醫生的喊聲淹沒在嘈雜的人聲裏顯得無濟於事。

這些於天舒之前都是經歷過的,他端著奶茶慢悠悠地踱步出去轉了一圈,還特欠地對著隔壁招了招手。

“一下子沒人了。不過這裏車禍的是真嚇人。”於天舒重新回來,沒頭沒尾地感慨了一句。

“門口十字路口走著都費勁。”花哲說。

“可不,我現在下了雨連自行車都不敢騎。”

“車禍跳樓,能活下來的都看八字。”花哲頭也沒擡,聲音從電腦前悶悶地傳來,“我身邊的遇到都好幾個了,所以我開老頭樂,慢是慢點,安全。”

“哦。”於天舒頓時想到花哲那個有點可愛的白色小車,忍不住笑笑。

“這醫院以前有個院長,就是車禍,”花哲說著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一聲響,“她還是為了救人才沒跑出去。”他邊說邊往衛生間走,摸出了口袋裏的煙盒。

於天舒心不在焉地應著:“不是主任嗎?我在CT的時候聽郭老師講過,這事你也知道啊。”

“廢話麽,那主任是江北昇他媽。”花哲的聲音混著打火機的哢噠聲傳來。

“我操。”於天舒驚得手一滑,半個身子差點從凳子上溜下去,他慌忙地抓住桌沿,指節瞬間被攥得發白。

“你不知道嗎?”花哲從衛生間叼著煙探出頭。

“我……我不知道。”於天舒表情瞬間僵在臉上,只剩下不可思議的震驚。

這是他從不可能聯想到一起的事情。

半晌他才又低低吐出一句:“我靠……真假的?”

“那時候的江主任也是副院長,很多年了,差不多這時候?”花哲吐出一口灰白的煙,瞇著眼回想,“院裏組織下鄉,沒想到回來的時候山體滑坡,公交車翻了,車都著火了。按著他們當時說的,本來是能活的,但因為救人吸入的煙太多,ICU裏住了好幾天,還是沒救回來。”

頭頂中央空調的出風口嘶嘶作響,冷風直吹在於天舒後頸,一陣刺骨的寒意從頭頂竄到腳底。

“那他就是那時候轉的重癥嗎?”於天舒想起江北昇偶爾提及的過往,聲音有些打顫。

“應該吧,我那段時間在外面,也是後來聽說的,一直沒敢問。我沒想到你不知道。”花哲掐滅了煙,擰開水龍頭在嘩嘩的水聲裏說。

於天舒的喉嚨仿佛被膠水黏住,他的心跳陡然都快了一些,費力地搖搖頭。

“我只能說生死這東西,一半看人,一半看命。”花哲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總結道。

於天舒無意識地盯著面前黑屏的顯示器,剎那間江北昇這些天與他相處時的面孔,一股腦湧入腦海。

所以,這也就是之前盧洋的惋惜?

“小江好啊,好好一個孩子……”

我靠。

嘴裏剛剛喝過的奶茶回味有些發苦讓於天舒想要幹嘔,心臟也跟著隱隱抽痛幾下,像是被小刺挑過一般。

江北昇,你到底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

雨季又來了,六點多天已經半黑。潮濕的空氣透著冷,江北昇下夜沒有回家,副駕駛上放著一捧新鮮的鈴蘭,他和江女士也很長一段時間沒見了。

江北昇是少數從小就跟著媽媽姓的,這大概是他親爹廖海平心裏一道過不去的坎,一個屬於大男子主義獨有的、可笑的坎。

喜歡白花的是江曉斐,小時候家樓下種著一排白海棠。北方五月份的天氣還有涼,江曉斐特喜歡穿著件藍色連衣裙站在樹下,指揮讓江北昇給他拍照片。

江北昇不耐凍,穿著件夾克一邊嘮叨一邊按快門:“你多少穿厚點吧,我看著都冷。”

江曉斐只催促他快點拍,一會還要換個公園。

在江北昇的記憶中,從小父母就喜歡在小事裏較勁。廖海平覺著江曉斐太強勢,江曉斐覺著廖海平太啰嗦。

廖海平甚至在江北昇小時候就灌輸:“以後娶媳婦絕對不能娶你媽媽這樣的。”

現在這話也用不上了,知道江北昇性取向的那一刻他們本就脆弱的父子關系基本就斷的幹幹凈凈。

江曉斐和廖海軒認識在某年的春節,在家裏的催促下,一次敷衍的相親後他們草草定下了親。

起初廖海軒還只是普通在縣城警局裏上班,後來一次立功後他調到了市裏,常年的忙碌和拋不下的大男子主義讓他越來越渴望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妻子。

江曉斐做不到,在幾次的爭吵後,他們終於離婚了,而江北昇自然判給了江曉斐。

雖然父母很早就離婚,但江曉斐給江北昇的成長環境卻足夠優越,他從未怪過江曉斐一次,只會替她開心,終於離開了那段糟糕的婚姻。

家裏的酒廠一開始是姥爺在經營,他們有想過讓江曉斐跟著做生意,但她認定了醫生這條路,而剛離婚那年,她恰好考上博士。

她帶著江北昇南下讀書,江北昇平日裏都住在南方的舅舅家。

江北昇小時候江曉斐就經常給他說,“北方太冷了,你畢業後就往南方考,南方天氣濕潤,一年四季都春暖花開。”

高考後江北昇果斷來了南方,是沒那麽冷,就是雨偶爾有點煩,一下就是一個月。

還是江曉斐更適合南方,江北昇給他拍了有二十年的照片,總說她五十歲和三十歲一樣年輕。

江曉斐特喜歡穿裙子,南方的花比北方多多了,空閑的時間裏江北昇就抱著各種設備給她拍照。

江北昇會和她一起喝著咖啡坐在江邊看夕陽,偶爾開玩笑地問她這麽漂亮再結不結婚。

她說她不想結,想談戀愛。

江北昇會幫她物色科室裏見過的那些醫生帥,能配得上她。但心底也又覺得,普通的男人配不上江曉斐灑脫的靈魂。

在江北昇上高一時江曉斐戀愛了,找的男朋友據說暗戀了她十幾年,也是醫生,長相中規中矩,勉強配得上她。

他們的母子關系更像好朋友,江曉斐給江北昇的愛一直都是自由的。

江北昇想養小狗,有潔癖的江曉斐還是給他挑了只金毛,取名圖圖,圖圖後來也成了他們親密的家人。

在江北昇第一次將自己的取向告訴江曉斐時,原本以為和朋友那樣迎來一頓指責,沒想到江曉斐只是平靜的告訴他,“你愛就好了。”

高二那年江北昇回到原籍參加高考,在北方的兩年裏他都是一個人住,但在好朋友的陪伴下,也有種不一樣的踏實。

後來上到大學,他更自由了。

他從小都向往江曉斐身上那股敢愛敢恨的灑脫,可愛好像是一種難得的天賦,江北昇從小在這方面救缺根筋。

他嘗試去喜歡,偏愛於新鮮和漂亮,誤以為敢愛才是真正的灑脫。

和花哲是談過,花哲比他低一個年級,他們在一次籃球賽上認識。

但他們又太像了,一言不合就打架,打了幾個月,都受不了彼此和平分手。一模一樣的人適合做朋友,花哲除了喜歡發神經以外,一些時候還算是不錯的朋友。

而平淡但還算幸福的生活,結束在大五。

那一年江北昇都已經打算好畢業就去倫敦留學,一通猝不及防的電話,砸碎了他規劃好的一切未來。

五十多歲的江曉斐或許她自己想不到,生命的最後幾天會在自己奮鬥了半輩子裏的監護室裏度過。

泥石流導致山體滑坡,大巴車翻下了山崖。當時有個心臟驟停的老人,原本能活的江曉斐為了救人耗到了最後,大巴車爆炸了。

等救護車趕到時她早就奄奄一息,江北昇那些日子剛好在醫院裏實習,每天聽著機器報警的聲音,那種無能為力讓他愧疚讓他的精神分崩離析。

在一次忙碌的大搶救之後,江曉斐最終離開了人世。

而第二年家裏從小養到大的小狗,也生病離世了。

江北昇幹重癥他到現在也說不出為什麽,或許是因為那次意外,總之是在某個瞬間的決定。

從小到大江曉斐都是他心裏的英雄和榜樣,他無比感激自己曾擁有過一個如此強大又溫柔的母親。

那一個瞬間裏,他想要做和江曉斐一樣的人。

可這麽多年過去了,好笑的生活又教會了他一個道理。

自我的英雄主義,不值一提。

墓園裏雨絲細密,江北昇放下那束潔白的鈴蘭,毫不在意地靠坐在墓碑旁。褲腳濺上了泥點,他低頭搓了搓,然後打開一瓶葡萄酒。

“老舅給你帶的,你嘗嘗。我買花的時候旁邊有個賣衣服的店,掛著一件藍裙子特好看,我覺著你穿一定會漂亮。”

“每回我來看你的時候都下雨,這剛洗的褲子又臟了。”他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語氣裏帶著點無奈的親昵。

“我昨天剛去染了個頭,我記得小時候看你頭發都可漂亮了,我這腦袋上的白頭發也不知道是隨誰了。”江北昇慢慢說著,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自己的發梢,“我哥還讓我陪他種葡萄去,酒廠生意越來越好了。姥姥身體也還行,一直催我找對象,我讓她去催我哥。還有我哥,和有病似的紮倆丸子頭,現在長得和小丫頭似的。”

“我又有點想養狗了,之前咱倆互相看著能遛得過來,現在我也遛不動,我想買個小狗,不大點沒那麽累。”說到這裏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重重的疲憊。

不大不小的雨絲剛好夠打濕他的頭發和肩膀,在一陣長久的沈默後,他忽然極輕地問了聲:“媽,我要是說我想回家……你會覺得我很沒用嗎?”

江曉斐一生豁達,但江北昇的擰巴和執拗或許是隨了他爸,他總容易在一件事上鉆牛角尖。比起老媽的生性瀟灑,他自己現在的處境真是差得太遠了。

“我不想呆這裏了,感覺好無聊。”江北昇摳了摳手指,“我朋友給我介紹了他們單位,我覺著也還行。但我也不能把你一個人撇這裏,我要是回家肯定會把你也給你帶走。”

“哎,反正也得好好考慮一下。”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用後腦勺蹭了蹭墓碑,冰涼的觸感頓時讓一股濃重的悲傷湧上心頭。

他擡頭看著灰撲撲的天,雨水掉在臉上更像兩行抹不掉的淚。

“要是你在就好了。”他喃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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