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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小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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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小江好

“嘀嘀嘀嘟嘟——”

白熾燈的照耀下各項監護儀的警報聲在病房裏回蕩,江北昇剛給一位患者換完氣切套管。

護士長拎著一袋黃元帥走來取出一顆壓在病歷本上,然後掏出一顆放在江北昇桌前。

“超市剛買的,特甜。”護士長笑著說。

江北昇按了兩泵手消點頭應:“謝謝姐,你吃飯了嗎?”

“帶了飯盒一會吃,但願今晚無事發生,我今天頸椎疼。”護士長說完就轉身進了值班室。

江北昇擡起頭看了眼電子表又看了眼蘋果,這個夜晚才剛剛開始。

他舉起胳膊伸了個懶腰,待會兒還得去手術室一趟,他弓下身拎起一個插著吸管的大水桶猛吸幾口。

這礦泉水還是主任買的,2L的大瓶剛好是一天的水量。

像今晚這樣的夜班幾乎都是一夜不眠,算上讀研的時間他已經在重癥呆了七年,早就習慣了這裏的高強度日常。

喝完水後江北昇深吸一口長氣,坐回電腦前寫起了新來的入院記錄。

夜色已經全黑,半截淡黃的月牙掛在天邊。空調的風吹久了腦袋疼,於天舒摘下耳機暫停網課,起身轉了轉快要僵硬的脖頸。

下班後的時間都過太快,這才剛上兩節課就已經快要淩晨,於天舒翻了翻一沓沒看的講義,腦子裏簡單過了一圈進度後果斷躺上了床。

隔壁已經持續吵了兩個小時架,動靜之大他隔著一間臥室也能聽見,於天舒腦袋蒙著被打開手機。

屏幕的光照在臉上,消息欄空空如也,他點開朋友圈刷了起來。

和他同級的高中同學都已經大學畢業,朋友圈裏該提車的提車該買房的買房,想想自己的這半吊子的生活才剛剛打頭,心裏難免會多一份小小的落差。

倒不是羨慕他們有房有車,只是他還真對這個畢業證都沒有的未來感到幾分迷茫。

繼續往下翻看到周亦寧也轉發了白天講座的公眾號,於天舒又一次控制不住地想到了江北昇那張擰著眉毛的臉。

他今天啃了一個西瓜抽了半包煙才強迫自己忘記,一刷到又什麽都想起來了。

他瞬間按下手機膝蓋夾著被子在床上翻了個身。

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但也沒有造成什麽不可挽回的局面,江北昇卻鼻孔朝天眼神都透著殺意。

明明前一個小時還那麽好,轉頭就翻臉不認人。

於天舒越想越煩,他重新握起手機,點進了周亦寧的頭像。

一張風吹草地見牛羊的背景圖配著心平氣和的簽名,比起江北昇的金毛他的朋友圈要顯得老成不少。

被子纏著身上熱得慌,於天舒一腳踢開後接著往下翻了起來。

周亦寧的上一條朋友圈還停留在兩年前,在這之前他的朋友圈幾乎一天一條。

周亦寧:[已經參加過六場婚禮,伴郎經驗豐富]

周亦寧:[在KTV唱歌遇到警察叔叔按頭,驚悚jpg.]

周亦寧:[合影]

於天舒點開那張已經有點時代感的照片,是在一間酒店大堂拍的,在一眾人陌生的面孔中他迅速掃到了江北昇的臉。

他攬著一個男人的肩膀站在角落咧嘴大笑著,短碎蓋的頭發顯得他的眉眼更加利落,滿是噪點的像素也難以抵擋能溢出屏幕的意氣風發。

帥是真的帥。

但還是煩。

周亦寧:[永遠不要讓江北昇一個人值夜班,我想給門砸了。]

周亦寧:[仿佛回到了大學寢室]

配圖的照片分別是醫院值班室的四張床,江北昇從上鋪露出一個做鬼臉的腦袋在手指比耶。

周亦寧:[今晚夜班,誰來陪朕]

江北昇在下面評論:[我吃完飯過去。]

周亦寧回覆:[給我帶個烤冷面。]

於天舒越看越覺得有趣,他胳膊肘撐著床板半坐起身。

周亦寧:[喝多酒找不著家,但知道摸值班室裏。]配圖中的江北昇歪著身子睡得四仰八叉,還在底下給他評論:[明天我整死你。]

於天舒趴著床上保存好這張醜照呵呵笑了兩聲。

周亦寧:[捏碎一個算一個。]

於天舒點開視頻,將聲音開到了最大,江北昇爽朗的笑聲突然響在四周。

“你們都比不過我的!”

時間隔了太久聽著略有幾分失真。

滿是噪點的視頻一看就是在宿舍拍的,破舊的寢室樓這麽多年也沒變過。畫面不停在每個人手上轉移,在閃過江北昇臉後又換到了他的手邊。

只見他穿著件灰色半截袖小臂肌肉全部隆起,手裏握著一顆蘋果瞬間捏碎。

“喔!是不是!”

聽著視頻裏歡快的笑聲於天舒也不自主揚起嘴角,很快歡呼聲戛然而止。

他看江北昇在下面評論:[信手拈來。]

於天舒心頭莫名湧上一股幼稚的勝負欲,立刻下床從冰箱裏翻出一顆老姐買的蘋果拿在手中。

蘋果在冰箱裏放的太久表皮都已經蔫巴,這樣看江北昇的力氣真挺大,他嘗試了好幾下蘋果都只是受點皮外傷,最後實在不行賭氣般地放在嘴邊咬了起來。

算著朋友圈發出去的時間那時候他們也就讀大學,於天舒站在冰箱前往下看得格外認真。

周亦寧:[跟舍友回家,頭回見到這麽大的雪。] 配圖是江北昇的自拍視角,他只露出了半邊臉,身後周亦寧的半身全部埋在雪中。

大雪。

他們這裏偏南,濕冷的冬天十幾年都飄不起能捏動的雪渣。

原來江北昇家不在這裏,北方人。

房間開著窗外面傳來一陣蟋蟀的叫聲,於天舒咬著老蘋果看得津津有味,在周亦寧的記錄中他好像窺見了江北昇的另一幅模樣。

是他從未見過的鮮活。

於天舒熬夜研究了半宿的朋友圈,等第二天從床上爬到科室整個人頂著倆大黑眼圈昏昏欲睡。

一早上周亦寧不在,和他一樣沒精神的還有盧洋。他雖然是副主任但沒有半點架子,在看見他走進來後瞇眼招了招手說:“小於,昨天外套忘了拿。”

於天舒穿著白服想到那只能捏碎蘋果的手臂,一臉淡然地說:“不是我的,ICU那男的的。”

盧洋了然地點點頭,“小江的啊,那放著,他自己會取。”

周亦寧一早上是去體檢中心幫忙了,於天舒登錄好他的賬號先做起了患者。

等周亦寧回來後拎著一包茉莉花茶遞給科室裏一人一瓶。

“上次冰箱的沒了?”於天舒問。

周亦寧聳聳肩,“這幫人喝水都像老牛,早沒了。”

於天舒發困地打了個哈欠,周亦寧問他:“怎麽了?”

於天舒當然不會說視奸他們的朋友圈一宿,只是簡單打著馬虎敷衍說:“隔壁兩口子吵架罵了一晚。”

“那很正常了,我家樓上天天揍小孩。”

於天舒捏著茉莉花茶的瓶身輕笑一聲。

等到十點多的時候側邊小門被人用指紋打開,電子音提示後於天舒就猜到江北昇又來了,他只要有班幾乎每天都會往這裏跑一圈。

盧洋剛要出門抽煙兩人迎面撞上,瞧見江北昇後直接拽著人來到了桌子前,“你來了我就不用走了,王旭不在,在的話我就找他抽了。”

“你抽煙還得人陪?”江北昇笑了兩聲接過他遞上來的一根雨花石。

“一個人多孤單。”

周亦寧擡頭看江北昇一眼,“有人嗎?”

江北昇搖搖頭,“沒,我是找郭姐問個事。”他說完一只手摘掉口罩靠在桌子前,盧洋手裏按著打火機,他咬著煙微微俯身湊上前點燃。

“昨天那個腦幹出血的怎麽樣了。”盧洋熄了火問。

“淩晨三點多沒了。”

盧洋像在意料之內,“頸二斷了,出血到那個程度看著就不太行了,完了家屬來還給整斷了一堆肋骨。”

江北昇不作聲只是點著頭,他一只手抵在桌面,疲憊的身形軟得像根面條,仿佛全身力量都壓在胳膊上。

盧洋看著他突然想到點什麽:“我聽說你們這種去江蘇發展好,或者去私立,你考慮換個地方嗎?”

江北昇聽到這裏眼神晦暗不明地閃了閃,吐出口煙仔細聽著他講。

盧洋繼續說:“或者繼續讀個博出個國呢,我有個朋友前段時間去俄羅斯了,我看他還行,外面的世界很寬敞。”

江北昇明白他的意思,“我是主任喊來的,我要是走他得咬我。”

“這關於個人發展前途他還能鎖著你,我真覺得你出國幾年挺好。我還幫你打聽了幾句。”

江北昇擡起胳膊用掌心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嗐,再說吧。”他說完在礦泉水瓶裏熄滅煙頭。

於天舒全程在一旁伸著脖子仔細聽他們的聊天,江北昇期間沒有多給他一個眼神,走時衣服還是擺在那臺膠片打印機上。

盧洋上班有一種強烈的瘋感,江北昇離開後他在椅子上盤起腿哼起了黃梅戲,“為救李郎離家園~誰料皇榜中狀元~”

他唱完欲哭無淚地哼唧兩聲:“男愁唱,女愁哭,我往這小板凳一坐我就愁,看著這報告我他媽都想哭。”

周亦寧嗓音溢出一陣笑,安慰他說:“你再挺個十幾年,就退休了。”

“別說退休,多上一天都難受。”盧洋說完轉頭看向一旁盯著衣服發呆的於天舒,“小於,考研嗎?”

於天舒的思緒被拉回,“考。”

“想好報哪了嗎?”

於天舒認真想了會,“目前打算報本校。”

盧洋問:“那你就走放射線唄。”

於天舒點點頭,“嗯,暫時這樣想的。”

“哎,學醫現在越來越難。就比如小江那樣的我總覺得他呆這裏可惜,當年接著讀個博士多好。但他從換專業起我就不同意。”盧洋說了幾句後放下腿拖著椅子坐在周亦寧旁邊。

“換專業?”於天舒八卦地湊上前。

“嗯呢,他以前和咱都是一個專業,考研的時候突然換了,年輕人還是倔。”盧洋感慨地說,“不過想想那時候上班是真快樂啊。”

周亦寧認同地點點頭,“是,那時候郭姐還沒晉主任。她做飯好吃,值班室有個鍋,她每次值班都做一鍋飯,做多少我倆都能吃完。”

回憶起過去盧洋顯然是有勁了,“小於你是不知道以前的好日子,那時候來的學生多,我們一個人帶兩個,我帶小江和你周哥。我困了就出去遛彎,我說你倆幹吧,有事找我。在當年所有的學生裏,他倆最好。周兒幹操作小江兒寫報告,兩人一天給那些患者安排的有條有理。”

周亦寧也想到點什麽,“我倆第一次值夜班,來了幾個醉漢砸門,我當時還在想要不要報警,他把大褂一脫上去就是吼。年輕的時候性子暴,這幾年也是脾氣下來了,人變軟和了。”

聽見軟和兩個字於天舒心裏難免腹誹,哪有的事,昨天才剛吼過他。

盧洋說:“那時候上班不像現在,我們都在X線,科室氛圍相當輕松。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但是他們都很願意上班。”

“那時候上班有意思,和玩一樣。我記得小孩有吃打火機的,還有那種打架鬧事搞得頭破血流就在醫院裏幹仗的。”周亦寧說,“唯獨就是他睡覺死,我有一回去網吧玩,回家沒帶鑰匙,我想著那來醫院對付一宿吧,門都快砸爛了,他楞是聽不見。自那之後再也不讓他一個人值夜班了。”

於天舒瞬間聯想到昨晚一條朋友圈。

“小江好啊,好好一個孩子。”盧洋的感嘆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惋惜。

周亦寧及時打住他的後話,“現在也還行了。我還記得那時候實習剛買了臺新機器,我倆紮堆熬夜看說明書,地裏冒出一只老鼠,他戴著手套一把抓住,給頭擰斷撇了。”

於天舒聽到這裏表情變得有些猙獰。

“真好啊,我也想找尋年輕的樂趣。”盧洋說完渾身虛脫地在椅子上躺平,皺著眉頭道,“人也是真是奇怪,日子越好越不開心,我越來越不想上班了。”

周亦寧搓了搓胳膊上的那條疤,“正常,誰都會懷念以前。”

“小於,好好學習,人呆在學校裏和社會裏完全是兩碼事。”盧洋感嘆完自己又勸起於天舒,“你就說你在學校上課好還是在這裏和患者幹架好。”

“肯定是上課。”

周亦寧同樣語重心長地拍了下於天舒的肩,“加油吧。你哪天要是混個院長,發達了別忘了我。”

於天舒咧著嘴低聲笑了兩下,沒個正形地說:“放心哥,我要是混個院長你就是醫務科主任,管他誰鬧事你幹就完了。”

“你都發達了還給我安排個吵架的活。”周亦寧語氣略微揚起,“當保安隊長都好,一個月給我開六千塊錢,一動不動坐著看監控就行。”

“哎,等發達了再說。”於天舒垂下頭扯了扯嘴角。

周亦寧這時推了推他的胳膊,“知道昨天那人嗎?ICU的。”他說著調出一份圖像按下骨窗。

“怎麽了?”於天舒擡起的眼皮都發皺。

周亦寧給他指出骨折段,“也不是說我們沒有人文關懷,像那種家屬多的需要擡床,你盡量少上手,家屬少的咱幫一把。昨天的你看看這肋骨,新斷的全是家屬按的。這人昨天後半夜沒了。你說你是個學生哪按壞了,萬一真鬧起來,沒個說法。”

於天舒問:“裏面沒監控嗎?”

“哪來的監控,一些沒穿衣服的你不得保護隱私。”

在昨天下午的那種緊急的環境中,吼一聲罵開比仔細解釋要強百倍,江北昇是為了他好。

“你記住了,不管什麽時候上班,必須保護好自己,有些事真挺不好說的。”

於天舒喉結微微下滑,聲音沈沈地點點頭,“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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