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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油柑,初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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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油柑,初戀味

六月的最後一個傍晚,天藍得像鋼筆水兒。

剛下過雨的空氣還帶著潮,天氣悶得人沒有耐心。一身疲憊的於天舒擦了擦臉上的汗珠,看著出租屋裏的滿地狼藉吃力地吐了口氣。

他今天才從學校裏搬出來,光是將一堆行李背上六樓就讓他累得夠嗆。

剛認識兩天的房東答應他明天來裝空調,短袖被汗水浸濕黏在後背上,他揪開身後的一塊布料抖了幾下。

此時門口鞋櫃上的手機叮咚響了一聲,於天舒繞過一個箱子拿起,解鎖後打開微信聊天框。

一條來自室友李遠航的語音:“今朝,來不來?”

這是一家他們常去的酒吧,對於喝酒的邀請於天舒向來是不會拒絕的,他快速按下語音條,剛要說話嗓門像被膠水黏住一般傳來一陣撕痛。

他用力吞了口唾沫,先找到一個“OK”的表情包發了過去。

於天舒:[不過稍等一會,剛到租的地方,沖個澡過去。]

李遠航:[行。]

這學期大五於天舒要實習了,他被分到了市裏的郊區,雖然大學已經在這個城市裏待了四年,但這片還只是之前坐著大巴去精神病院上課時來過一次。

記得那是一個大霧彌漫的陰天,載著他們的車從高速公路拐進跨江大橋,四周破敗的拆遷房就像上個世紀遺留下來的殘次品。

路過七院時於天舒還不忘打趣和朋友打趣,說在這裏實習的可就倒了黴了。

得,現在是他倒了黴了。

逼仄的衛生間只有一米多寬,於天舒將手機扔在沙發上,一把拽掉短袖走了進去。

溫水兜頭而下沖走一陣短暫的疲憊,他為了找這個房子折騰了不少天,現在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也算有個去處了。

等他重新裹著浴巾出來,拿起沙發上剛剛簽了一年的租房合同折好,放在了書房的架子上。

再出門時天已經黑了一半,夕陽還在為這個城市燒著最後一把火,為數不多的晚風一點都不解熱。

因為這片位置偏遠出租少,於天舒出門都是手機打車,他直接將導航定向了今朝。

等車時他再次收到李遠航的語音,周邊還有個挖掘機在轟隆隆地鏟路,他點開轉文字查看起來:[天舒,我忘了我對象今天也搬家了,我得先過去找她一趟。]

網約車很快就來,半道被放鴿子於天舒倒也不在乎,他一邊過馬路一邊回消息:“沒事,我自己去就行。”

上車迎面吹來一股涼風,車內的空調稍稍讓他喘過口氣。

“手機尾號。”

“5684。”於天舒坐穩系好安全帶。

緊接著兜裏的手機接連震動幾聲,這種動靜不用看就知道是微信群裏無關緊要的通知。

等汽車平穩在紅綠燈前停下,他這才點開紅標。

五分鐘前班長剛剛給他推過來即將要去實習的七院實習生群,於天舒點開鏈接加入,僅僅六個學生的群聊讓他哼出一聲笑。

這是無語笑的。

一想到他要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呆一年,還真有點腦袋大。

晚高峰的街道有點堵,於天舒關了手機不自主抖著大腿,眼神移向了路旁即將甩幹凈的舊樓房。

就像夕陽只能出現在一邊,高架橋也將這個城市切成了兩半。一半被光照著燈火輝煌,另一半卻已經快被黑色包裹,藏在一棵棵年歲已老的榕樹下。

汽車轉入市中心後於天舒眼前總算有點明亮,導航提醒行程即將結束,他朝著前方一個街角指了指,“停這裏就行。”

“好嘞。”

這裏是間清吧,門口簡約的棕灰色木質調裝修和落地窗的設計,在外看著更像一個咖啡廳。

店裏這會還沒多少人,推開玻璃門一股濃郁的水果味撲面而來,慵懶溫柔的英文歌響在四周,光是走進就讓於天舒的腳步輕快了不少。

他熟練地來到吧臺前,對著裏面正在擦杯子的調酒師翟柯打了個招呼,“嘿,我來了。”

翟柯點了點下巴來應他,“航子呢,不說你們倆一塊來嗎?”

“他半道有事走了,我今天倒想喝點兒。”於天舒拉開吧臺椅坐下,酒單都沒多看直接說,“僵屍。”

他今天是想買醉了。

翟柯和於天舒曾是高中同學,多年的交情讓他一眼就看出於天舒心裏有事,“發什麽脾氣啊?上班和人打起來了?”

於天舒小幅度搖了搖頭,趴在吧臺前讓頂部的空調全部吹在後背,“醫院還沒去呢。”

“快了吧。”翟柯說,“在你們那個附屬嗎?那以後常來我這裏。”

於天舒哼出一聲笑,“拉倒吧,估計是最後一次了,以後都得在村裏度過。”

翟柯不解,“村裏?”

感覺到毛孔有點涼時於天舒直起腰,“我倒了黴的去七院。”

“啊,聽說過,在郊區。隔著一座橋就是精神病院,在往北就是火葬場。”翟哥邊說邊給於天舒倒上一杯龍舌蘭shot,“那片好像……挺荒無人煙。”

“何止,我第一天租房子是晚上去的,周邊的小區一片黑,都沒幾個亮燈的。唯一亮燈的是門口兩家店,你猜是什麽?”

“酒吧?奶茶店?”

於天舒眼神黯淡地繼續搖頭,“壽衣店,骨灰盒店。”

“好家夥,一條龍服務。”

於天舒聳聳肩,“我要是在那邊呆瘋了可以直接去精神病院,然後拉火葬場一燒,最後整個骨灰盒。”

幽默的話題讓他們二人同時笑出,於天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借著烈酒在口腔辛辣的餘味,他接著說:“還不知道那鬼地方會有什麽破事等我。”

“既去之則安之,別想太多啦,萬一上班第一天就有人給你送錦旗呢。”

“要送也輪不著我。”於天舒勾了勾嘴唇,再一次被逗笑。

翟柯調酒一直很穩,很快一個盛滿酒液的Tiki杯送到眼前。

於天舒挺直後背用吸管攪了攪碎冰,喝一口熟悉的味道讓他連連點頭,“還得這個好喝。”

同樣都是買醉,比起長島冰茶他更喜歡僵屍中酸甜的果味。

就在於天舒打算接著和翟柯說話時,擡頭就看他已經走到吧臺對側,在朝著門口方向招手,“Hello!”

於天舒放下酒杯半倚在桌邊,打了個哈欠隨意看向後方。

只見玻璃大門被人推開,一個穿著黑色短袖,腰上還綁著一件米色防曬衣的男人走了進來。

看樣貌估摸著也就比他大個幾歲,在路過百葉窗時他停下腳步,掏出打火機點了根煙。

被一側壁燈照亮的除了火星,還有擡手間中指閃著光的戒指,氣質簡單但也難掩貴氣。

昏暗的燈光下江北昇不急不緩地吐出口淡淡的煙,對著翟柯輕微頷首示意。

“昇哥,稀客啊,好久不見。”翟柯說。

“最近忙,沒時間過來。”江北昇聲音懶懶的但充滿磁性,他隨手拽開半邊椅子坐在於天舒旁邊,不忘與他對視一眼。

翟柯熱情地將酒單遞上前去,“看看來點什麽?”

江北昇坐下後微微朝後仰了仰身子,嗅覺一向靈敏的於天舒很快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味。

“不說有新的特調嗎,我來試試。”江北昇說著還是垂頭潦草地翻了翻酒單,“再一杯金湯力。”

“好嘞。”

翟柯站在長桌裏從櫃臺往下取酒,於天舒多聞了兩口好聞的氣味轉過頭,好奇地問起翟柯:“特調是什麽?”

“前不久研究出來的,酒單還沒上呢。”

於天舒眼神裏多了點驚喜,“那我能來一杯嗎?”

翟柯還沒回話,江北昇先熄滅了煙一幅老板的模樣說:“給他來一杯吧。” 說完他便偏開點頭對著於天舒彎了彎眼睛,仿佛在說不用客氣。

“行,稍等。”

於天舒熱情微笑著來回應他,“你也經常來這裏嗎?”

江北昇點點頭,翟柯遞來一個果盤介紹說:“這是我老板。”

“你換老板了?”

江北昇聽見笑了笑,“我不是,店是我哥的,我就是來喝酒。”

從剛剛進屋他的表情一直冷冷的,這會一笑倒是讓整個人顯得隨和不少,於天舒拉長語調:“哦。”

江北昇說話間將果盤移給於天舒,裏面除了一些應季的水果,還放著幾顆青綠色的油柑。

“這什麽,杏嗎?”於天舒直接拿走一顆塞在嘴裏,剛咬一口強烈的酸澀感瞬間沖向天靈感,他五官擰成一團直接叫了出來,“哦咦!我靠!酸酸酸!”

江北昇伸手夠到一旁的紙盒,揪了張衛生紙遞給他,於天舒立馬接過將沒咽下去的果子吐了出來。

“嘶——”

江北昇被他搞笑的模樣有點逗樂,隨後解釋起來,“這是油柑,只不過現在不到季節會有點酸,不過回甘味挺好。喝多了來一顆,解酒。”

於天舒被酸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快速喝完杯裏還剩的僵屍來換口味,“不行,吃不來一點。”

一酸一冷的刺激於天舒還有點牙疼,就在他捂著臉時翟柯送來兩杯淡綠色的酒。

江北昇拿起一杯放在於天舒面前,“還好嗎?”

於天舒擺擺手,“沒事,裏面有個智齒,問題不大。”

江北昇聽他說完後端起酒杯先嘗了一口,清爽的味道一入口他就揚起眉毛。

翟柯有點認真地站在一旁等待著他的評價。

“金朗姆的味不沖,槐花蜜的香味很足,回甘剛剛好,好喝的。”

於天舒聽著江北昇的誇讚也迫不及待地來了一口,緊接著驚嘆出聲,“謔!”

他這人喝點東西就是一驚一乍。

“怎麽,不好喝嗎?”

“不是,很酸。”於天舒邊搖頭邊抿舌,他在仔細回味這特殊的味道,“剛入口很酸還有點澀,然後就開始有股花香,到喉嚨後卻又變甜了。”

“好特殊的味道啊,是加了油柑嗎?”於天舒晃了晃杯裏的冰塊,“這有點像……”

“對。”江北昇點點頭,半靠在桌邊敲了敲杯壁,眼角微微彎起饒有興趣地等起他的答案,“像什麽?”

酒,青澀的。

泛酸。

但又回甘。

於天舒砸吧著嘴認真想了幾秒,看著一旁江北昇有些期待的眼神慢慢說出。

“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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