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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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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停下來

鐘雅丹明確地給了態度,顧之聿也並非她想象中的那般無情,好像重重迷霧終於散去,她這才覺得,原來放下沒有想象中難。

同意兒子和另一個男孩在一起,不會令誰少一塊肉,也不會天塌地陷,從前只是她把自己圈進牢籠,再將籠門焊死,自我洗腦那是保護。

“你去吧。”她催顧之聿訂票,語氣是熟悉的利落,“過年你大舅他們回來陪我,剛好我也要收拾收拾陳家那一家子,你明天就走,如果……如果他有一天願意跟著你回來,我的那份道歉,我來親自說。”

顧之聿沒說話,傾身抱住了她,很緊,像小時候她抱他那樣。

過往縱然艱難曲折,但得到了至親的祝福,好像路又寬了許多,看似原本無解的難題,都因為愛而有了解答。

顧之聿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回S市的航班。起飛前,他迫不及待地給黎柯發去微信,告知自己大概幾點抵達,有事想和黎柯商量。

時間還早,或許黎柯還在睡懶覺,顧之聿沒有收到回覆。

萬裏高空上,顧之聿看著窗外白雲翻湧,默默握緊了脖頸間的小金龍,或許是心理作用,他覺得眼皮在突突地跳動。

想起之前黎柯總嘀咕,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顧之聿忙摁亮了屏幕,他的屏保還是黎柯站在花墻下的照片,一片紅艷艷。

顧之聿將那片紅輕輕按在自己眼皮上。

唯物主義者有一天也會祈求神明,希望一切都順利。

但或許,高空中的祈禱,神明聽不見,顧之聿下飛機時,還是沒有收到黎柯的回覆。

他忍不住撥去電話,卻無人接聽,再發微信。

「寶寶開啟了好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請先發送朋友驗證請求,對方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

人來人往的機場,喧囂聲似乎在一瞬間沈寂,顧之聿站在原地,楞了很久。

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令他心慌意亂。

從機場趕過去有近一小時的車程,顧之聿等不了,他立馬聯系席姜,請他幫忙去樓上看看黎柯在不在。

好不容易休假,席姜這會也剛吃過早餐不久,正準備和成易一起出門購物,一聽顧之聿有事,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他一邊上樓,一邊抽空安撫顧之聿別著急:“沒事,昨晚我們才一起吃火鍋,他看起來狀態挺好的。”

輸入密碼,開門。

席姜走進去,喊了兩聲黎柯的名字,無人應答。

心裏頭也隱隱不安起來,席姜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開,快速往黎柯房間走,推開門一看,床鋪整整齊齊,還是沒有人。

整套房子看起來沒什麽異樣,席姜到處轉了轉,顧之聿在電話那頭大聲問:“嘟嘟呢?”

席姜一楞,擡頭掃了一圈四周,突然聲音拔高了幾度:“不好,嘟嘟的東西全部不見了!”

太怪了。

明明昨晚上看起來一切正常,為什麽黎柯要把嘟嘟的東西全部弄走,都快過年了,黎柯也沒有別的去處,更要留嘟嘟陪著才對,在這個關頭上這麽做,像是……

嘟嘟對於黎柯而言意味著什麽,席姜清楚,顧之聿更清楚。

所以這絕不是一時興起。

黎柯一定是有什麽打算,且他從始至終就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反正我活不下去了。”

黎光啟最近有些感冒,黃綠色的鼻涕在鼻孔裏打轉,他拿小拇指的指甲摳出來長長一截,又拿手背去擦,滿手都是鼻涕,“快過年了,我那房租也快到了,房東說不租給我了,我得去跟你住。”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手背上的鼻涕擦到自己衣服上。

“誒,三萬!”黎光啟砰一聲把牌一摔,結果被別人胡了。

“嘖,又輸了。”黎光啟有些不耐煩地沖一旁拎著個小紙袋剛到的黎柯,像在看一臺取款機,問:“餵,身上有錢沒?拿點來給你老子扳本。”

黎柯懶得理會,自顧自走出這間簡陋烘臭,煙霧繚繞的麻將室。

黎光啟趕緊也追了出去,牌桌上的其他人連忙“別呀別呀”地挽留他,黎光啟也不聽。

“哎,我跟你說話呢,聽見沒!”黎光啟追在黎柯後頭,嚷道:“又不是問你要幾千幾萬,幾百塊都不給……”

臨近過年,打牌的人越來越多,黎光啟之前贏了一點甜頭,越發不可收拾,只是後來全輸了回去,他就又開始轟炸黎柯,說自己病得不輕,要他送點錢來治病,否則就要沖到他公司去。

黎柯把手裏的感冒藥扔在地上,眼神冰冷,“不是病得要死了?我看你還威風得很。”

“呵,”黎光啟渾濁的眼睛裏閃爍著貪婪的光,一口黃牙咧開,笑得猥瑣,“甭管我是好是壞,咱倆好歹父子一場,很多事情沒必要做得那麽絕,我可打聽過了,你現在擱那公司,每個月萬把塊收入,拿點給你老子花,怎麽了?”

“還有,你別裝聾,我那住不了,我要搬你那去。”黎光啟把紙袋撿起來,把感冒藥拿出來湊近端詳。

黎柯面無表情地說:“我那住不成,我被公司開除了,那房租太貴了,我租不起。”

“開除?!”黎光啟一楞,隨即高聲道:“你被開除了我可怎麽辦?我先說,我是沒有勞動能力的,你得養我,你趕緊重新找工作去,就你放法院那一個月1000塊夠什麽?房租都不夠,我可告訴你,別想著甩脫我,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黎光啟得意洋洋,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現在已經過了75歲,連法律都得對他讓三分,甭管法院是怎麽判,他就是要賴著黎柯,反正他也不動手,就跟著,黎柯如果不管他,他就把黎柯的生活攪得不得安寧。

黎柯跟著他姓,就是得給他養老送終。

“今天來就是跟你說,我要去投奔我的朋友,到隔壁市一個小縣城工作,你要是想待在S市,除了每個月那1000,我額外最多給你500。”冷風一吹,黎柯打了個噴嚏,繼鼻尖泛紅,“你要是打定主意跟著我,到那邊去,我也頂多只管你吃住,其他的給不了,你自己考慮。”

黎光啟聽罷,狐疑地盯著黎柯看。

他不相信黎柯會突然這麽好說話,還為他考慮,但黎柯給出的條件又摳摳搜搜的,又不像是作假。

“我好不容易從興豐鎮走到這,是想過得好一點,但你要想我每個月幾大千拿給你去賭,那不能夠。”

黎柯瞧黎光啟那窩囊樣,忍不住嗤笑一聲,不耐煩地踢了一腳被黎光啟丟在地上的空紙袋,“我就這點能力,你要實在想把我的生活全部攪黃,那也隨你,反正我現在一個人,無事一身輕,大不了跟著你一起整天撿垃圾要飯好了,咱誰也別掙錢,誰也別有錢,就這麽糾纏在一起,爛到你死為止。”

“反正你走哪,我跟哪,我在牢裏認識了一個會開戶的,五百塊就能把你住址工作單位都查出來。”黎光啟一咬牙,說道:“你休想擺脫我。”

不管黎柯到哪去,他總得工作掙錢,只要他有錢,自己就有辦法從他那兒弄錢,都這個歲數了,也沒幾年好活,就得怎麽開心怎麽來,黎光啟惡狠狠地想。

黎柯懶得跟他廢話,丟下一句“明天在火車站等我”就走了。

黎光啟在後頭吐了口濃痰,低聲啐道:“小雜種……”

黎柯聽見了,拳頭在兜裏攥緊,沒有回頭。

家裏的其他東西全部原封不動,黎柯沒有回去,直接去了寵物醫院看望嘟嘟。

“我交了很多錢。”黎柯摸它的腦袋,輕聲說:“我不敢帶著你,那個老東西無惡不作,我怕他趁著我不在,把你打了煮湯吃。”

小的時候,黎柯曾經親眼看見黎光啟偷了街上一戶人家的狗,用繩子把它吊在一棵樹上,拿石頭砸它的腦袋,將其活活打死,說是這樣打死的狗肉好吃。

這一幕讓小小的黎柯吐了很久。

“我絕不會讓他傷害到你。”黎柯瞇了下眼睛,思緒萬千,緩緩地說。

湖樹縣是個小縣城,人口不多,經濟也不發達,黎柯帶著一身臭味背著個爛包的黎光啟在這個小縣城的一處廉租房住了下來。

黎光啟看著只有四十幾平的兩室一廳,嫌這嫌那,黎柯給他買了兩瓶好酒,他才消停了。

黎柯自己什麽都沒帶,安頓好黎光啟後出門隨便買了兩套衣服對付著。

醉生夢死地過了一兩天,黎光啟看黎柯整日就躲房間裏打游戲,手裏又癢癢,“你要出了年才去工作,過年這段時間咱用什麽?”

他手癢了,想打牌。

黎柯丟給他五百塊錢,叫他出去鬼混。

“行,行,嘿嘿。”黎光啟得了錢,眉開眼笑地要走。

“我找個了送貨的臨時活兒,明天要出門,有點遠,來回兩三千公裏,你自己擱這待著。”黎柯通知似的說完,又低頭去看手機。

黎光啟手裏攥著錢,沒走,在門口杵了半天,耷拉著的眼皮擡了擡。

小雜種,果然有問題。

先是想辦法把自己哄來這窮鄉僻壤的地方,現在又找借口出門,怕是打算一去不回。

怪不得什麽東西都沒有帶過來,肯定是早就已經打算好了,要在其他地方紮根,把他就丟在湖樹縣這個鬼地方,指不定有什麽後招等著他。

“呵呵,好啊,你去哪我去哪,我不在這待。”黎光啟牌也不去打了,直接坐在椅子上去,摸出煙來,叼在嘴裏吧嗒吧嗒抽著。

隔著煙霧,目光幽幽,像個惡鬼。

黎柯沒發表什麽看法,背過身去繼續打游戲。

第二天,黎柯開上一輛載著一貨箱車厘子的老舊小貨車,副駕駛坐著抱著瓶白酒睡覺的黎光啟,出發了。

臨近過年,路上車多,走走停停,直到開始走上一些偏僻的盤山公路後,車才逐漸少了。

“你這送貨去哪個窮鄉僻壤的地方?這路一點人影都沒有,我餓了,找地方吃飯睡覺。”黎光啟喝得醉醺醺,抱怨著,兩根手指捏著鼻頭狠狠擤了把鼻涕,甩向車窗外。

黎柯沒說話,專心看路,他的駕照才拿到手沒多久,實習期都沒過,開這種窄路其實並不熟練。

天色慢慢黑了,還起了霧,能見度越來越低,黎光啟又說要撒尿,黎柯找了處空地停車,熄了火。

原來的手機已經被黎柯放在S市家裏,他在湖樹縣新辦的卡沒人知道,他克制自己,這幾天都沒有登陸過微信,這會兒打開,無數條消息斷斷續續地彈出來。

席姜和金豪的轟炸信息從他消失後就沒停過。

金豪問他為什麽突然辭職,問他在哪,要來找他。

席姜發來的也差不多是這些話,這地信號不太好,網絡圖標轉著圈,黎柯低垂著眉眼,任由信息一條條慢慢蹦出來。

他不打算回覆。

黎光啟放水的聲音斷斷續續,黎柯打開相冊,又看了看顧之聿的照片,吐出一口氣,準備摁滅屏幕。

席姜的聊天框裏又跳出來一條,黎柯沒看,隨手放下。

黎光啟上車將門砸上,剛散去一些的酒臭味混合著冷空氣又重新撲面而來。

“媽的,老子叫你找地方吃飯,又開了個把鐘頭怎麽還是這些深山老林!”黎光啟暴躁地吼道:“老子要吃飯要吃飯,小雜種你是不是誠心餓死老子?”

“餓不死的。”黎柯重新把車打著,不知是冷著還是怎麽,手有些抖。

手機又振動一下,黎光啟喘著粗氣,伸出手去夠,“媽的破手機響響響!”

黎柯一把將擋桿旁的手機抓在手裏,席姜的聊天框裏映入眼簾。

「小柯,寶寶,我愛你,不管你要做什麽,立刻停下來,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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