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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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顧之聿一整天都在看黎柯的那封郵件。

其實早在他從手術室出來後,摸到手機的第一件事就是下載QQ郵箱查看這封穿越時空而來的信。

他以為會很長,很多碎碎念,或者會有許多黎柯孩子氣的願望清單,但不是。

很短,很簡單,那個時候15歲的黎柯只是,只是想,十年後,他們還在一起就好了。

從前顧之聿覺得,就算黎柯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他都會摘下來,可是如今,他連15歲時那個小小的男孩的願望都沒有實現。

今天張陽和楊鳴亞跟他說了很多,把他的心也說得一團亂。

將手機揣回口袋,顧之聿起身拿過外套,戴上帽子,走出了家門。

他一直不敢主動去看黎柯,今天突然有了這個念頭,一路都是熟悉的風景,天空中飄下小小的冬雨,到小區時也剛好是黎柯下班的時間。

顧之聿猜黎柯應該在家。

在小區門口超市買了把傘,顧之聿走出來剛撐開,就見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靠。

駕駛室下來一個熟悉的人影,舉著傘拉開了後門。

黎柯拍著胸口又咳嗽了兩聲,金豪舉著傘過去給他順了順氣:“你明天別上班了,我給你準假了,好好在家休息吧,你這是不是上次的感冒都沒好利索呢?怎麽老咳,一會我讓跑腿給你再送點藥來。”

黎柯咳得臉都紅了,連連擺手拒絕,“不用了,謝謝你送我回來,快回家去吧。”

送人送到家門口,連杯熱水都不讓喝的,換做別人早翻臉了,但對面是黎柯,金豪一點脾氣都沒有,光心疼去了。

“傘拿著。”金豪把傘遞過去黎柯手中,順手替他攏了下衣服,把他推走,“快回家去吧,外頭風大,回去記得吃點藥,多喝熱水。”

“嗯……”黎柯應了一聲,沒有回頭,撐著傘慢悠悠地往小區裏走。

一陣寒風吹斜了雨絲,落在臉上凍得他激靈一下,似有所感地擡頭往超市的方向看了一眼。

空空如也。

確實冷,黎柯縮了縮脖子,加快速度往家走去。

鐘雅丹下班買了菜回家,找了一圈沒看見顧之聿的人,便自顧自地進了廚房,開始做飯,她一邊洗菜一邊嘖嘖搖頭。

她總覺得這兒的菜不好吃,怎麽做都做不出興豐鎮的味道來,水也總是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更別提空氣質量也不好……

開門聲響起,鐘雅丹忙在圍裙上擦了手,走了出去,一見顧之聿就“哎喲”一聲,找了塊幹毛巾奔過去替他擦頭發。

“去哪兒了?怎麽頭發都淋濕了,手裏不是拿著傘嗎?你現在要好好養身體,可不能感冒啊!”

顧之聿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自己接過毛巾往頭上擦拭,解釋道:“我忘了。”

忘了還拿著傘,忘了撐開,也忘了躲雨。

“怎麽還跟小孩子似的!”鐘雅丹忍不住嗔怪道。

“媽。”

“嗯?”

“我想……”

“想什麽?”鐘雅丹眉心一皺,疑惑道。

顧之聿苦笑了下,看向鐘雅丹的眼睛,就像是22歲那年一樣,跟她說;

“我還是想和黎柯在一起,我真的很愛他,媽媽。”

顧之聿的話音落下,廚房裏水龍頭沒關緊的滴水聲,便成了屋子裏唯一的聲響。

嗒、嗒、嗒……

鐘雅丹的表情像是沒聽懂,以至於所有肌肉都忘記了該如何調度,半晌,她才扯出一個幹巴巴的笑:“傻孩子胡說什麽呢,是不是今天太累了?”

顧之聿沒有移開視線。

他的頭發還在往下滲著細小的水珠,劃過太陽穴,留下一道冰涼的濕痕,“之前是我不敢,我總在擔憂害怕,可現在,我想通了,我不能沒有他的。”

“顧之聿!”鐘雅丹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積壓的情緒終於找到了裂縫,噴湧而出:“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才剛動完手術多久?是,他是幫了咱們,可是過去這十幾年你不也一直在養著他嗎?他回報一點又怎麽了?你倆好不容易徹底分手,又何必重蹈覆轍?這對你根本沒有任何好處!”

“你跟他在一起究竟圖什麽?這麽多年你累成什麽樣我看在眼裏,我是媽媽,我不心痛嗎?我是為你好,我只是想讓你去走一條更輕松的路,大家都在走的路,你怎麽就是不聽呢?”

說著說著,鐘雅丹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聲音也哽咽起來。

她這一生要強好勝,卻接連遭遇丈夫離世,兒子重病,原本挺得筆直的脊梁也彎了下來。

哪有媽媽不愛孩子的,她只有顧之聿一個兒子,她恨不得替他累,替他痛,替他死。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媽。”顧之聿擡手捧住鐘雅丹的臉頰,替她擦去眼角的淚水,一滴又一滴,他輕聲地說:“我愛你,媽,可這一生,您總要學會對我放手。”

孩子終究要長大,要獨立,要奔赴自己的人生,父母牽著的那只小手,終有一天會去牽別人,這個時候,最難的是父母自己要學會接受和松手。

然而,許多父母,終其一生都無法學會這門課程。

鐘雅丹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化作壓抑的抽噎。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接著,她退後一步,轉身回到廚房,將那個一直滴水的、未關好的水龍頭用力擰緊。

她說不出讚同或祝福的話,真的。

兩個男人要如何天長地久,要如何去抵禦這世間的風風雨雨,他人的目光,世俗的壓力和刁難,她不知道,但能夠想象。

能夠想象自己的兒子在這條路上的辛苦和不易。

鐘雅丹想起顧之聿小的時候,有一次回家,說自己想要領養一條小狗,她不同意,理由有很多,隨便挑出一條來,都是那時的顧之聿無法反駁和解決的。

她最終勝利了。

但是沒多久,她發現顧之聿很不開心,甚至在睡夢中也會皺著眉頭流淚。

起初還以為是顧之聿在學校裏發生了什麽不愉快的事情,鐘雅丹當時還到處去旁敲側擊,結果一切風平浪靜。

最後,她想起那條狗。

說不能養那條狗,確實是有原因的,當時家裏的環境不適合養狗,沒時間,也沒精力。但顧之聿從小到大,極少開口討要什麽,如果他非得喜歡那條小狗,鐘雅丹猶豫許久,還是答應了。

可是,那時的顧之聿卻不見絲毫高興的樣子。

“不養了,媽,它已經去世了。”顧之聿平靜地說。

不知道為什麽,後來鐘雅丹總是能回憶起那天下午,顧之聿說完這句話,背著書包打開家門離開的背影。

夕陽將他的背影拉得好長,明明應該是溫馨的畫面,卻無端令人生出一種孤寂的感覺。

說不出讚同的話,也不忍心在重病初愈的兒子跟前再去刺激他,鐘雅丹選擇沈默。

一直沈默。

黎柯的咳嗽終於是好了許多,席姜舒了口氣,閑聊時跟他說起了駱裕。

自從當初出了那件事,駱裕就被踢出了群聊,他們跟他都再也沒了聯系。

但到底是一個學校出來的,身邊總會有這樣那樣牽扯在一起的關系。

席姜聽說駱裕最近可慘。

“他不曉得通過什麽方式知道他們公司新來的一個小姑娘家裏條件不錯,花言巧語地去追求對方,把人追到手了,肚子搞大了,結果又發現,新來的女上司更有錢。”

仗著有一張長得還不錯的小臉,駱裕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他竟然敢腳踏兩只船。

跟兩個女性都維持著地下戀情,用兩套不同的說辭。

但女孩的肚子越來越大,最終,駱裕權衡利弊,決定選擇女上司,和她提了分手。

他將一切偽裝成兩個人性格不合適,實在沒了辦法所以和平分手的假象,女孩也傻乎乎地去將孩子打掉,還傷心欲絕地離職了。

本來這事當真就這麽風平浪靜地過去了。

卻不料,不知是誰將這個事情捅到了女上司的面前和女孩家裏人耳朵裏。

女上司向來要強,哪裏容忍得了自己被人這麽玩弄?當即就甩了臉子,把駱裕開了。

而那個女孩家裏就更不得了了,自己家閨女受了這麽天大的委屈,被這麽個毛頭小子耍得團團轉,哪裏能夠忍得?

於是女孩家裏卯足了勁,處處給駱裕找不痛快。

“他現在是自食惡果,工作也找不到,之前還為了面子分期買了輛車,現在恐怕車貸都難得還。”席姜說:“已經聽見不少同學說他找人借錢了。”

報應不爽,黎柯打開一罐啤酒,喝了一口,覺得頗為解氣,“該!”

“少喝點。”席姜勸道:“不是有吃藥嗎?怎麽最近都得喝點啤酒才睡得好。”

“沒關系的,就是喝一點渾身暖和些,睡得香,不做噩夢,我也不喝多,固定兩罐。”黎柯笑笑,“放心吧。”

席姜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什麽,順手幫他把家裏的垃圾收拾一下,帶走了。

關門聲響起,嘟嘟搖著尾巴從地上起來,把下巴擱在黎柯的大腿上。

黎柯又打開一罐啤酒,摸摸它,眼神有些迷離,“好難受啊嘟嘟,”他捶捶自己心口,“空空的,空空的……嘟嘟。”

不知過去多久。

密碼鎖突然響了兩聲。

黎柯遲鈍地轉頭,以為是席姜去而覆返。

玄關陰影裏站著的,卻是一個他以為再也不會出現在這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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