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6章 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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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太晚

後來黎柯總在後悔,後悔不該醒悟得這樣晚,又偏偏在那一夜過早地將顧之聿叫回家。

他是在顧之聿和鐘雅丹帶著顧健柏骨灰回去後的第二天才啟程回興豐鎮的。

顧之聿讓他在家裏休息,但黎柯怎麽可能靜得下心,他害得顧之聿沒有見到顧健柏的最後一面。

在知道顧健柏離世時,黎柯本就整夜未睡,他緊握著手機,聽見電話那頭顧之聿沙啞的聲音。

剛開口安慰兩句,張著嘴卻吐不出字來,他有什麽資格呢?

他最沒有資格了。

顧之聿所有的不幸,都來自於他。

回興豐鎮的路途舟車勞頓,黎柯無心窗外的風景,他一直在發呆。

其實回去了,他也無法走進顧家光明正大地給顧健柏磕一個頭,只是黎柯自己總覺得應該回去,哪怕目送顧健柏的最後一程。

外面的城市飛速發展,興豐鎮卻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這麽多年過去,變化依舊不大。

黎柯背著自己的小包,走下大巴車,擡眼往四周看了看,不知怎麽的,又想起12歲那年,他也在同樣的位置,被顧之聿緊緊抱在懷裏。

原來時間一晃,已經過去13年了。

黎柯吸了吸鼻子,慢慢地沿著路走,他穿過那個曾替顧之聿擋刀的平橋,再走幾分鐘,穿過巷子,就看見顧家門口搭起的靈堂。

木桿斜斜架起,扯著潔白的長幔,風一吹,幔子簌簌地抖,門口的火盆裏紙錢燒得劈啪作響,火星子隨著青煙往上躥,又倏地湮滅,灰慢悠悠地飄起,墜落。

顧健柏和鐘雅丹在興豐鎮開超市這麽些年和街坊鄰居們相處得都不錯,到了這個時刻,鎮上該來幫忙的都來了,顧健柏大哥一家也放下舊時恩怨過來搭手,現場並不冷清。

黎柯悄悄地從自家後門進了屋。

自從他滿了十八歲,叔叔一家說那三萬塊花得差不多之後,他們就很自覺地將黎柯家的房子空了出來,沒再繼續使用。

同時,他們跟黎柯也再也沒有了聯系。

長時間沒人住,屋裏積著厚厚的灰塵,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黴味,陽光從窗外斜斜鉆進來,光柱裏滿是翻飛的塵埃。

黎柯回到自己的小房間,木書桌早已受潮發黴,長出了一層灰綠色的黴斑,他擡手擦了擦,把背包放到了桌上。

以前,他這個破舊的小房間也曾經是很溫馨的,顧之聿總是很細心地將每個角落都打掃得幹幹凈凈。

黎柯靜靜地站了一會,自己動手將房間收拾起來,他不擅長做這些,不過也磕磕絆絆地做完了,至少晚上可以勉強入睡。

顧健柏只在家裏停靈兩天,算起來,明天就要下葬了。

黎柯給顧之聿發消息,說自己已經到了,知道他肯定走不開,讓他不要擔心自己,就不用過來了。

放下手機,黎柯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噩夢纏繞,冷汗涔涔。

“小柯,小柯。”

有道聲音忽然在黎柯耳邊響起。

“醒醒,小柯!”

黎柯還在夢中,夢見17歲那年,他倒在河水之中,口鼻無法呼吸,顧之聿抱著他顫抖地、不斷地求他醒醒。

迷迷糊糊睜開眼,卻看見一張極度蒼老、揚著詭異笑容的鬼臉。

“啊——!”黎柯尖叫出聲,一下子彈坐起來。

“小柯,”顧之聿抓住他的手,關切地問:“做噩夢了?”

黎柯縮了一下,這才真的清醒,左右看看,才把視線落在眼前人的臉上,“顧之聿。”

“嗯,我在。”顧之聿說:“給你打包了飯菜,起來吃點。”

黎柯眼神發直,他深深地望著顧之聿。

顧之聿穿著白色的孝服,或許是沒時間睡覺,眼窩有些凹陷下去,臉色非常不好。

你怎麽這麽瘦了呢?怎麽這麽憔悴呢?真的好累好累嗎?

黎柯很想張口這麽問,最終卻沒有發出聲音。

怎麽可能不累呢?一邊要擔心著他,一邊要工作,還要奔波在醫院裏照顧重病的父親,安慰受到打擊的母親……

是人,總會累的。

看著黎柯把飯吃完,顧之聿收拾碗筷就要走了,黎柯送他到後門門口。

三月的興豐鎮傍晚溫度微涼,風一吹,將黎柯的鼻子吹得有些酸。

“顧之聿。”黎柯努力揚起一個微笑,像小時候一樣喊,“生日快樂哦!”

真是不合時宜的一句話。

在這個時間這個場景這個地點。

但好在,顧之聿也像曾經的那麽多年裏一樣,回過頭來看他。

他們之間隔了四五米的距離,天色有些霧蒙蒙的,模糊了顧之聿臉上的細節,卻讓那雙布滿血色的眼睛裏翻湧的情緒變得清晰,沈重、不舍、眷戀……

他們深深地註視著彼此。

這是顧之聿第二次對著黎柯露出這樣的會令人心臟揪緊的眼神,第一次是在顧健柏離世的那個深夜裏。

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滾遠了。

黎柯心底一痛,顧之聿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喉結滾動,最終卻只是很輕地、幾乎無聲地嘆了口氣。

“外面涼,”顧之聿說:“進去吧,把門關好。”

白天睡了一覺,這個夜晚黎柯聽著隔壁的嘈雜聲響,一點睡意也無。

早上五點,天蒙蒙亮,黎柯聽見動靜便翻爬起來。

天邊透出些許淡青,怎麽也暖不透這滿街的悲戚。

送葬隊伍已經啟程,紙錢沿路紛飛,所有人都低著頭,腳步沈沈,沒人說話,只有偶爾壓抑不住的嗚咽,混著遠處幾聲零星的雞鳴,襯得這清晨越發死寂。

黎柯戴著帽子,低頭走在隊伍最後。

走過平橋,往山上去,鐘雅丹忍不住嚎啕出聲,風水先生朝天揮灑一把紙錢,前方哭聲便更大了,一聲一聲,男女老少,混合在一起。

黎柯擡了下頭,穿過人群偶爾能看見一點顧之聿的背影,他想顧之聿肯定也哭了。

要是痛苦也能夠分擔那該多好。

“喲,你竟然來了!”

突然,隊伍中落下一人,慢慢退到黎柯身旁來和他並著肩膀走。

黎柯有些詫異地看了陳興盛一眼,沒吭聲,他不想在這趟路上和陳興盛鬧起來。

好在陳興盛似乎也不敢在這種情況下怎麽去高聲地羞辱刁難黎柯,他正了正頭上的孝帕,壓著聲說:“你居然還敢來啊,勇氣可嘉!”

黎柯沒有理會,陳興盛側頭盯了他一會,笑了笑,又說:“我表哥要結婚的事,你知道麽?”

腳步猛地一頓,黎柯詫異地瞪向陳興盛。

“昨晚我聽我大姨跟人閑聊,說起我表哥和雙姐的事,雙姐這次因為工作趕不回來,不過聽說他倆的喜事也快定了。”

陳興盛幸災樂禍地搖搖頭,“之前在S市遇見你時,我剛跟我表哥還有雙姐、大姨他們一起吃完午飯呢,本來想好心告訴你的,你卻那般模樣。

我表哥跟你胡鬧了這麽些年,這下也是回頭是岸了,你呢?離開了我表哥,你個吸血蟲該如何活下去呢?不然趁著還年輕,再去傍一個大款吧?”

仔細觀察著黎柯的表情,陳興盛內心湧起一股期待,他說這些就是希望能夠刺激到黎柯,讓黎柯發瘋,然後沖上去找顧之聿鬧。

這些年來,顧之聿談了個男的因此被掃地出門這事被陳興盛在親戚之間傳了個遍,當初人人看好誇讚的好孩子跌入泥潭,再沒有人拿他來壓陳興盛一頭了。

可是,昨晚聽見鐘雅丹的閑聊,像是顧之聿要回歸正常了,陳興盛可不高興,顧之聿最好一直爛下去,和黎柯痛苦糾纏,攪成一團,不要好,也不要分……

可是這次出乎陳興盛的預料,黎柯聽了這個話,卻只是楞了片刻,接著又同手同腳地開始往前走。

眼瞧著就要到選好的墓地,陳興盛眼睛一轉,狠狠撞了一下黎柯的肩膀,往前走,緊挨著鐘雅丹去了。

隊伍抵達,黎柯找了棵樹躲在背後,目送顧健柏的最後一程,也看清了顧之聿通紅的雙眼。

心臟陣陣刺痛,他的顧之聿怎麽就累得成了這幅模樣……

陳興盛的話顯然不可信,但也著實將黎柯的心攪得一團亂麻,他咬咬嘴唇,趁著沒人註意,率先離開了現場。

葬禮結束,還要收拾家裏,送走親朋好友,直到傍晚,顧之聿才來找黎柯。

他們一起擠在黎柯的小木床上,睡了一個短短的覺。

黎柯沒睡著,他一直望著顧之聿的臉。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像他們小時候一樣。

黎柯感覺有些恍惚,很想回到那個時候,他們放假了就窩在一起,聊學校的事,笑作一團,或者互相撓對方癢癢,他會故意撞進顧之聿懷裏,發出“咚”地一聲。

滴滴——滴滴——

顧之聿的鬧鐘響了,他不能待得太久,鐘雅丹的情緒不太好,他得陪著她。

“小柯,我先回去了,我媽一個人在家,怕她想不開……”顧之聿坐起身來,揉揉發痛的太陽穴。

“顧之聿,你跟張陽借錢,是因為沒錢了嗎?”黎柯也跟著坐直身體,忽然問。

顧之聿有些吃驚地回頭,不過當初這事他本來也沒提醒過張陽要隱瞞,想來是黎柯打聽到的。

“不是,”顧之聿解釋道:“只是碰上限額,找他周轉一下,第二天還他了。”

顧之聿了解黎柯,知道黎柯在擔心什麽,隨即又說:“我爸的病我沒花多少,他自己有醫保,家裏也有一定的積蓄,不肯讓我多出錢。”

看來是金豪故意將事情覆雜化嚴重化用來混淆視聽,黎柯稍微放下心來,點點頭。

嘴唇張了張,黎柯其實還有好多話想說,想說對不起、想說謝謝、想說我愛你、想叫哥哥……

在顧健柏離世的那個夜晚,黎柯把顧之聿叫回家本來是有很多很多話想說的,他難得清醒,是想挽救這段感情的。

只是,太晚了,晚到他沒來得及說出口。

好像,也再說不出口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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