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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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故事說完,好像很簡單。

似乎每一個人都沒有錯,期盼兒子性取向恢覆正常的父母,割舍不下親情的兒子,樂於助人的女性朋友。

哦,錯的是他自己,黎柯想。

是他。

是他這個“不正常”的存在,拐走了顧家寄予厚望的兒子,讓他背負不孝的罪名,讓他在至親病危時連盡孝都要靠編織謊言來扮演另一副模樣。

是他這塊甩不脫的汙漬,逼得顧之聿不得不撒謊,在那些最需要支撐的時刻獨自硬扛,還要反過來牽掛家裏這個瘋子。

黎柯忽然很想笑,嘴角剛扯開一點,眼眶卻先一步酸澀滾燙起來。不是委屈,是一種更深更鈍的痛,從心臟最深處漫上來。

“我累了,顧之聿。”黎柯視線飄向窗外,極小聲地說:“想睡一會兒,你去醫院陪著你爸吧。”

出乎顧之聿的意料,黎柯的反應竟然出奇的淡,這令他沒由來地感到緊張。

這種時候怎麽可能放黎柯一個人在家,他點了外賣,處理好腳上的傷,抱著黎柯躺在沙發上。

“睡吧。”顧之聿在黎柯耳邊低聲說,嘴唇幾乎碰著他的發梢,“外賣到了我叫你。”

黎柯沒應聲,只是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垂下來,在蒼白的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這件事太沈重,想來對於黎柯而言也太突然。

感受著懷裏人逐漸放緩卻依舊輕淺的呼吸,顧之聿收緊了手臂,下頜抵著黎柯柔軟的發頂,眼睛望著天花板上的紋路。

接下來的幾天,是一種詭異的,表面的平靜。

黎柯變得異常“懂事”,顧之聿去醫院陪護,他就在家安靜地待著,偶爾聽聽歌,給嘟嘟餵食,或者對著電視發呆。

顧之聿回來,他會語氣平和地擡頭問一句“顧叔今天怎麽樣?”

夜裏顧之聿擁抱他,他會安靜地待著,不回應也不推開,像一個精致卻失了魂的人偶。

顧之聿起初提著心,始終準備著迎接另一場更劇烈的風暴,但黎柯始終很平靜,除了眼神裏那種揮之不去的空茫和偶爾走神時的怔楞,他表現得近乎“正常”。

醫院那邊,顧健柏的第四次化療開始了,反應很大,嘔吐,脫發,脾氣更加反覆無常。

鐘雅丹時常念叨著,說是顧健柏看見徐雙高興,想讓顧之聿在徐雙有空時多請她來醫院看看。

顧之聿疲於應付,他像個陀螺,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在不同角色間高速旋轉,找不到片刻喘息。

一天下午。

顧健柏剛打完一組藥,昏昏沈沈睡了,鐘雅丹靠在旁邊椅子上也瞇著了,顧之聿輕輕帶上門,想去樓下抽根煙透口氣。

大門樓梯處,徐雙剛巧走上來,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

“顧哥。”她看見顧之聿,笑了笑,“阿姨說顧叔叔今天可能想吃點清淡的粥,我正好路過一家很不錯的店……”

顧之聿點點頭,想說謝謝,接過袋子。

也許是連日的疲憊讓他反應慢了半拍,也許是徐雙遞過來時沒拿穩,袋子滑了一下,兩人同時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

顧之聿像被燙到般迅速縮回手:“不好意思……”

徐雙正要說話,一個中年男人急匆匆走上來,撞了徐雙一下,她的身體瞬間失控地往前撲,被顧之聿下意識接住。

這是一個意外的擁抱。

顧之聿將徐雙扶穩,直起身體準備放手。

忽然,他看見遠處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黎柯正靜靜地看著他們。

顧之聿渾身血液瞬間涼了,松開徐雙就要過去。

“之聿。”

身後的電梯口,鐘雅丹剛剛下來,看見了剛才顧之聿和徐雙抱在一起的一幕,眼睛裏是抑制不住的高興,“小雙來啦!哎呀孩子你真貼心,快,之聿帶著小雙上去吧!”

顧之聿沒動,黎柯位置遠,從鐘雅丹的角度看不見他。

不能讓鐘雅丹發現黎柯,顧之聿下意識想。

有那麽一瞬間,他內心是恐懼的,恐懼黎柯誤會了剛才的那一幕,會沖過來發難。

好心幫忙的徐雙會尷尬,而鐘雅丹怕是更會當場爆發,用最傷人的話砸向黎柯。

兩三秒的時間變得極為漫長。

最後黎柯什麽都沒有說,只是轉過身,慢慢遠離了住院部大樓,走進午後刺眼的陽光裏,背影挺直。

顧之聿沒有追,不能追過去。

身後始終空無一人,黎柯不算意外。

他今天只是……只是想遠遠地看一眼顧健柏。

盡管後來顧健柏再不待見他,黎柯卻始終記得一些很小的事。剛失去父母那一年,有次在顧家寫作業,顧之聿去上廁所,顧健柏突然回來拿東西,他嚇得站起來連連問好,緊張得不知道手腳往哪放。

顧健柏話很少,也不愛笑,但那次,他從兜裏摸了摸,掏出一盒口香糖,遞過來。

黎柯推脫著不敢接。

“小孩兒都愛吃這個,拿著。”顧健柏把盒子放在他手邊的桌上,沒再多說,又匆匆走了。

那些年,顧家父母對兒子照顧鄰居家小孩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黎柯總覺得,那些沈默裏,或許也曾藏著一絲對他的憐憫。不幹涉,已經是他們能給予的最大包容。

他一直記得那點好。

也正因為這些,後來戀情被發現時,黎柯一句話也不敢說。

他像一個小偷。

黎柯一個人回到家,抱著嘟嘟在陽臺上曬太陽,腦海裏全是在醫院裏撞見的那一幕。

很詭異,有一瞬間他竟然也覺得顧之聿和徐雙站在一起很養眼,般配。

心臟早就千瘡百孔了,可是居然還是會劇痛難忍。

當天顧之聿回來得早,盡管他在病房裏就已經給黎柯發微信解釋了一切,此刻一進門他還是趕緊跟黎柯又重覆了一遍。

做到這個份上已經很不容易了,黎柯覺得。

“我知道的。”黎柯嘴角動了一下,“我沒有多想。”

他這麽說,顧之聿反而一時間不知還能補充什麽,只是抱住他。

黎柯靠著他,看著他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心臟一陣細細密密的抽痛,他擡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顧之聿微垂的眼皮。

算了,黎柯對自己說,別再擅自去醫院了。

看不到,就和之前一樣當做什麽都不知道吧。

這次不可以任性妄為。

可惜他不去,別人會來。

在家裏躺了兩三天,黎柯已經不想吃外面訂的飯菜,準備出門去買點東西擱家裏囤著。

拎著一塑料袋的零食火雞面走出超市,黎柯拿手機出來想給顧之聿說讓他今天不用訂餐,字還沒打完,就聽見面前有道熟悉的嗓音響起。

“好久不見,小柯。”

黎柯的手猛地頓住,僵硬地擡起頭。

鐘雅丹站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穿著素雅的襯衫,頭發挽得整齊,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慈祥的、卻讓黎柯後背發涼的微笑。

兩人面對面站著,空氣凝固了幾秒。黎柯喉嚨發緊,好一會兒才擠出聲音:“……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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