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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決定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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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決定上山

火把的光在夜風中搖曳不定,將一張張或驚恐、或悲戚、或憤怒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扭曲變形。

哭聲是此起彼伏的。

女人的嗚咽,孩童受驚後的抽噎,老人絕望的嘆息混雜在一起。

帶著寒意的夜風裏,絲絲縷縷,鉆進人的骨頭縫,讓人發冷。

“我的兒啊!我的栓子才十三歲!天殺的啊!”

“當家的!當家的被他們拖走了!這可讓我們娘幾個怎麽活!”

“老天爺,你開開眼吧!”

寧錦扶著幾乎站不穩的宋母,只覺得腳下的土地都是虛浮的。

人群中央,被幾個族老圍著的村長,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在火把下顯得格外蒼老而灰敗。

他聽著四周越來越響的哭號和質問,猛地提高沙啞的嗓音,試圖壓過這片混亂:

“都靜一靜!靜一靜!哭有什麽用?哭能把人哭回來嗎?!”

人群稍微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激烈的反應。

“那你說怎麽辦?村長!你是一村之長,你得拿個主意啊!”

村長重重咳了幾聲,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殘忍的決斷:“山匪……派了人,在溝口留了話。”

“說……說只要咱們按他們的要求,備足糧食、鹽巴、布匹,還有……還有挑幾個手腳幹凈的女人,把東西送上黑風嶺,他們就……就把抓去的人,放回來。”

“女人?”一個尖銳的女聲立刻炸開,是村口的張寡婦。

“給那群土匪頭子送東西換人?村長,你昏頭了嗎?點名要女人過去,能是什麽好事?!”

“他們心裏在打什麽盤算,難道還要我們說出來不成?!”

“土匪是什麽德行,十裏八鄉誰不知道?女人上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不,是羊入虎口!還能囫圇個兒下來?到時候人財兩空,賠了女人又折了漢子!”

“就是!這分明是圈套!”

“不能送女人!絕不能讓村裏的姑娘媳婦去送死!”

“可不送怎麽辦?難道眼睜睜看著咱們的娃,咱們的男人死在山上?”另一個聲音帶著哭腔反駁,是李鐵匠的婆娘,她唯一的兒子也被擄走了。

“村長說得對,孩子和年輕的勞力都在他們手裏,要是折在山上了,咱們青溪村往後還有什麽指望?地誰種?山誰守?香火誰續?讓女人去,是……是不得已!是為了救更多人回來!這是人之常情!”

“放屁的‘人之常情’!”張寡婦啐了一口,渾身發抖。

“那是拿女人的清白和命去填!你們男人的命是命,我們女人的命就不是命?”

“沒了清白,活著回來也是個死!你們誰家願意讓自家的閨女、媳婦去?啊?誰願意?!”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男人大多沈默著,眼神躲閃,女人們則激動地吵成一團。

有堅決反對的,也有像李鐵匠婆娘那樣,家人被抓、絕望中覺得哪怕有一線希望也要抓住的。

各種聲音混雜,指責、哀求、怒罵、哭泣,亂哄哄地攪在一起。

寧錦一直緊緊攥著宋母冰涼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自己的掌心。

她聽著這些爭吵,一股混雜著恐懼、憤怒、還有對宋諾和寧小狼無時無刻的擔憂的火焰,猛地沖上頭頂,燒得她眼前發花,耳朵裏嗡嗡作響。

“都別吵了!”

一聲清喝。

不算特別響亮,卻帶著一種異常的穿透力,竟暫時壓住了周圍的嘈雜。

眾人望去,只見寧錦松開了宋母的手,向前走了幾步,走到火光照亮的中心。

她臉色蒼白得厲害,唇上沒什麽血色,但背脊挺得筆直。

一雙眼睛在火光下亮得驚人,裏面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村長,”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卻字字清晰。

“各位叔伯嬸娘,我問一句。”

“你們憑什麽相信,按山匪說的做了,他們就會放人?”

她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村長臉上:“山匪的話若能信,黑風嶺上早就立了祠堂牌坊了!”

“他們要女人上去,打的什麽主意,三歲小孩都明白。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這次得了女人和東西,大發‘善心’,把人放了,可然後呢?”

“他們嘗到了甜頭,知道咱們青溪村好拿捏,下次缺糧了,缺錢了,缺女人了,再來這麽一出,我們送是不送?這次送了,下次送什麽?把全村的女人都送上去嗎?把全村的口糧都交出去,然後大家一起餓死?”

她的話像冰錐子,許多剛才還心存一絲幻想的人,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寧娘子說得在理……”有人小聲附和。

“可……可人在他們手裏啊!總不能硬拼吧?那些殺才,真有刀啊!”另一人惶急道。

寧錦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和顫抖,繼續道:“硬拼自然不行,但也不能任人宰割。”

“咱們得想法子,既能救人,又能除了這個禍害,至少,得讓他們知道疼,以後再不敢輕易打青溪村的主意!”

“想法子?一個婦道人家,能有什麽法子?”一個蹲在角落裏的老漢嘟囔道,是村裏出了名膽小的王老摳。

寧錦沒理會他,而是看向村長和幾位還算鎮定的族老:“山匪讓女人送東西上山,咱們能不能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村長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

“對。”寧錦心跳如擂鼓。

“他們要女人送,咱們就‘送’。但不是真的只送女人。”

“可以挑幾個身手利落、膽大心細的漢子,扮成女人,混在送東西的隊伍裏。”

“糧食布袋裏,藏不了兵器,但可以藏些別的東西——火折子,菜油,或者容易引火的松明。”

她頓了頓,看到不少人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更有幾個漢子擡起了頭。

“山上的人,不會全聚在一起等著接東西。”

“咱們的人上山後,見機行事,想辦法摸清楚關人的地方,還有山寨的大概布局。”

“最關鍵的是,要有人能瞅準機會,把信號傳下山。”

這番話無疑說的一群人都心動起來。

“信號?”

“對,上山的人,想辦法點一把火。”

“土匪在山上,樹多草密,秋天幹燥,火一起,山下老遠就能看見。”

“咱們村裏,提前派人,不,最好能想辦法聯絡到附近的官兵——我記得宋大哥說過,離咱們這六十裏外的清水鎮,就有一個哨所。”

“咱們派人去報官,陳明利害,請他們派兵埋伏在山下。”

“一旦看到山上火起,或者聽到約定的響動,就立刻攻山!山上大亂,咱們混進去的人,就趁機救人,裏應外合!”

這個大膽的計劃,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一時之間,只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模糊的夜梟啼叫。

“這……這能行嗎?太險了!”有人驚呼。

“扮成女人?那些山匪又不是瞎子!”

“點一把火?說得輕巧,萬一還沒點著就被發現了呢?”

“官兵?那些老爺兵,肯為咱們這窮山溝冒險?”

質疑聲四起。

寧錦知道,這計劃漏洞百出,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可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不是坐以待斃、不是犧牲一部分人去填無底洞的辦法。

“是險。”寧錦的聲音在夜風裏有些飄,卻帶著孤註一擲的決絕。

“可什麽都不做,或者按山匪說的去做,難道就不險嗎?那是眼睜睜看著親人去死,或者受盡屈辱!至少這個法子,是在拼命,是在賭一條活路!”

“至於官兵……咱們可以湊錢,哪怕把村子今年的收成都押上,去求,去告!告訴他們,黑風嶺山匪猖獗,今日是柳樹溝、青溪村,明日就可能是清水鎮!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們不懂嗎?”

人群沈默了。

“我……我去!”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是村裏獵戶,他爹也被抓了。

“我跟我爹學過幾天把式,爬山鉆林子利索!我扮女人!”

“算我一個!”另一個年輕後生也站了出來,“我跑得快,點火的事,我能幹!”

很快,有三個青壯漢子報了名。

然而,女人那邊,卻是一片沈寂。死一樣的沈寂。

張寡婦嘴唇哆嗦著,低下頭。

李鐵匠的婆娘也縮了縮脖子,避開眾人的目光。

其他女人,無論是姑娘還是媳婦,都下意識地往後躲,或緊緊抓住身邊親人的手臂。

她們的眼神裏充滿了巨大的恐懼。

上山,意味著什麽,每個人都清楚。

那不僅僅是危險,更是比死更可怕的、足以摧毀一個人乃至一個家族的名聲和未來的災難。

在這個世俗的框縛下,失了清白的女人,往往比死在刀下更難以存活。

時間一點點過去,只有夜風穿過老槐樹枝葉的嗚咽。

報名的三個漢子,臉色也漸漸難看起來,他們可以拼命,但如果沒有一個真正的女人同去,這個“送東西”的由頭,根本立不住腳。

山匪不是傻子。

一種更深的絕望,混合著對同村人怯懦的隱隱不滿,開始在沈默中滋生。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輕輕響起,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邊。

“我去。”

眾人愕然望去。

寧錦道:“這個計劃是我想出來的,那麽我去最合適。”

“寧丫頭!你胡說什麽!”宋母淒厲地喊了一聲,撲上來想拉住她,卻被寧錦輕輕卻堅定地拂開了手。

寧錦看著村長,看著周圍那些熟悉的、此刻卻寫滿驚愕、羞愧、難以置信的鄉親面孔,緩緩說道:“我的兒子小狼,可能也在山上。”

“我的兄長,宋諾,同樣也在,我不能讓別人去冒險。。”

“我相信村長,相信趙大哥、陳二哥,還有這位……”她看向第三個站出來的、有些面生的年輕人。

“我叫孫河。”年輕人悶聲道,眼睛有點紅。

“我相信孫河兄弟。我相信,上了山,咱們是一條心,是栓在一根繩上的螞蚱,會互相照應,不會丟下誰。”

眾人全都沈默。

最後,她的目光投向村外漆黑的、如同巨獸蹲伏的山影方向,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也相信,山下的鄉親,不會真的不管我們。我相信,六十裏外的官兵,只要有一分天良,見到狼煙,也會趕來。”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去救他們的路了。我不逼任何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話音落下,全場鴉雀無聲。

只有火把燃燒的嗶剝聲。

村長重重地嘆了口氣,背脊佝僂得更厲害了,他看向寧錦的眼神覆雜無比,最終,用幹澀的聲音道:“寧家娘子……青溪村,欠你的。”

“若是……若是此番能成,你便是全村的大恩人。”

他轉向眾人,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嘶啞:“就按寧丫頭說的辦!”

“趙大虎,陳石頭,孫河,你們三個,趕緊回去準備,找家裏女人的舊衣裳,弄點鍋灰把臉抹抹!糧食、鹽巴,各家各戶,有多的都拿出來!老王,你腿腳快,連夜去清水鎮巡檢司報信!把咱們這兒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他們,就說……”

“青溪村全村老小,求官兵老爺救命!其他能動的男人,都回家拿上家夥,柴刀、鋤頭、棍棒都行,天亮前,在山下老鴉坳集合,等信號!”

命令一條條發下去,青溪村一向平和,還是頭一回這樣。

青溪村本來就遠離山匪,這一次的出現確實突然。

寧錦被宋母死死拉住,老太太的手像鐵鉗一樣,冰涼,顫抖。

“安寧,你,我……我不能讓你出事,如果,如果小狼沒了,諾兒沒了,你也沒了怎麽辦?”宋母語無倫次。

老太太太怕也失去寧錦。

寧錦抱住了宋母:“娘,你聽我說,我絕對不會有事的。”

“你在家裏好好等我回來。”

寧錦從來做事都只有一腔孤勇。

但是今天絕對是她做過的最勇敢的決定之一。

就好像當年用刀刺進顧沈墟的胸膛。

以及,給容青淩留了一百封休書。

寧錦其實很期待看見容青淩的反應,但太急了,因為那天老太太的謀算,寧錦所有事情都做的很突然。

她得活下去,萬一有哪天,可以知道容青淩有多氣急敗壞呢。

所以,今天必須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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