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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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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引子:

天剛蒙蒙亮,城東的一處荒地裏,比人還高的雜草叢中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片刻後,一雙滿是厚繭的手撥開雜草,從草叢裏走出來一個兩鬢斑白的老人。

只見這老人中等身材,身上破舊的短袖長褲也不知洗了多少回,早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老人顯然對這周遭的地形很是熟悉,從草叢中出來後,他沒有絲毫停留,輕車熟路地繞過幾處碎石堆便來到了一小塊菜地前。

在這遍地都是碎石瓦礫的荒地中突然出現這麽一塊菜地,顯得很是突兀,細看之下,這菜地的土層並不厚實,很明顯是從別處運來的。

老人在菜地裏來回走了一圈,看著地裏奄奄一息的蔬菜,臉上寫滿了心痛,他從菜地邊的一堆枯樹枝下翻出了個破舊的皮桶來,提著桶,又順著剛才來時的路一頭鉆進了那片草叢,出了草叢後,前面沒多遠就是一堵圍墻。

圍墻邊,遍地都是被人丟棄的各種生活垃圾,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惡臭味,那老人從這裏來來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了,但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此時,垃圾堆裏的蒼蠅受到了驚擾,一時間半空中“嗡嗡”之聲大作,幾只老鼠也從垃圾堆中竄了出來,接著又飛快地鉆進墻根的縫隙裏。

老人從圍墻的一處破洞鉆了出去,圍墻外,隔了幾米遠便是一大片老舊民房,這些樓基本都是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建的,樓齡最少也有二十來年了,還有幾棟兩層高的筒子樓,年代更加久遠,紅磚的外墻上掛滿了爬山虎。

此時天色已亮,周邊樓棟裏不時傳來咳嗽聲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老人繞過幾棟房子,在一處垃圾中轉站前停了下來,當他看到門口一側的水龍頭上,竟多出了個上了鎖的不銹鋼盒子,不禁一楞,他用力掰了掰不銹鋼盒子,盒子卻是紋絲不動,老人直起身,低聲罵道:“他媽的,哪個缺德鬼吃飽了沒事幹,好好的鎖什麽水龍頭嘛,正事不幹,盡他媽做些齷齪事!”

罵歸罵,眼見接不了水,澆不了地了,那老頭只能原路返回,他先將皮桶小心的藏回樹枝下,又把菜地裏已是半幹的辣椒、茄子和苦瓜盡數摘了放進隨身帶著的塑料袋裏,這才悻悻地轉身離開。

正文:

此時正是入秋時節,諺語有道是“立秋處暑有陣頭,三秋天氣多雨水”,往常到了這個時段經常下雨,可是今年卻是極其反常,除了比往年愈加炎熱外,更是連著三個多月都沒有下過一場雨了。

早上七、八點鐘,在市區的一處大院裏,三個老人正坐在一棵大樟樹下納涼閑聊,其中一個穿了件白背心的光頭大胖子,雖然手裏的蒲扇扇個沒停,但頭頂上的汗卻一直往外冒,他瞇著眼,瞅著明晃晃的天空,向另外兩人抱怨道:“這鬼天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下雨,唉,如果下幾場雨就涼快了。”

他邊說邊用搭在肩膀上的汗巾抹去頭上的細汗,又道:“你們看新聞了嗎?咱們這邊的鄱陽湖全都幹了!我看電視裏,老大的一片河床都快變成草原了。”

三人中個子最高,頭發花白的瘦削老者,架著個二郎腿,點頭道:“我聽新聞上說,這次連湖南那邊的洞庭湖也都幹了。”

那胖老頭感嘆道:“可不是嘛,往年這時候都是南澇北旱,那個什麽南水北調剛好能用上,好嘛,今年全國東南西北都在抗旱,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我聽新聞裏說啊,這可是咱們有數據統計以來最嚴重的一次,還說這次幹旱可是百年難得一遇哦。”

另外兩人都表示讚同地點了點頭。

那胖老頭給兩人扇了幾下風,接著道:“前幾天我刷視頻的時候,看到一個都快把我給笑死了,說是新疆那邊的葡萄還沒來得及摘,就在藤上給曬幹了,直接成了葡萄幹,我看評論裏都說這才是正宗的新疆葡萄幹呀!”說完,三人都笑了起來。

三人中,一直沒吭聲的駝背老人咧著沒剩幾顆牙的嘴,說道:“我聽別人說,現在氣象局那邊怕引起恐慌,都特意安排好了灑水車,每次一到測量溫度的時候就去繞著他們單位轉圈,說是這樣可以降低點溫度!”他說話時漏風,吐字老是不清不楚。

那高個老者沒聽清,細問了兩句後才明白駝背老人說了什麽,登時就給了他一個白眼,滿臉嫌棄地道:“老謝,你這個人啊,我都懶得說你,不懂就不要亂講,那是抑塵車,它後面帶了一個大炮口,邊走邊噴水霧,那就是用來減少空氣粉塵的。我兒子在市政府上班,那種車每隔段時間就要繞著他們大樓轉上兩圈。還灑水車,灑你個大頭鬼哦!”

那叫老謝的駝背老人被高個老者這一頓搶白,也不生氣,只是訕訕地笑了笑。

胖老頭在旁打趣道:”那又不見這種車到我們這些居民區來轉轉,減少減少一下粉塵?”

聽到這話,另外二人都是嗤之以鼻,高個老者戲謔道:“王胖子,你以為你是誰呀,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三人正聊著,一個看上去年紀在五十歲左右的老婦人騎著電單車從院子大門口進來,被喊作王胖子的胖老頭向那老婦人招呼了一聲,搭訕道:“這一早是去送你家孫女上幼兒園啊?”

那老婦人來到大樟樹下,和三人打了個招呼,笑道:“是咯,送完孫女就順帶著到對面超市買點菜回來唄。”

王胖子看了一眼她腳踏板上的一大袋子菜,向那老婦人道:“買這麽多菜啊,你兒子跟他老婆下了班還是過你這裏來吃飯啊?”

那老婦人點頭道:“嗯,平時周末他們也是來這邊吃飯。”

高個老者調侃道:“你兒子是享福的命嘞!他們飯也不做,崽又丟給你們帶,每次過來吃完飯,碗一放,抹抹嘴拍拍屁股就回自己家過二人世界去了,嘖嘖,這小日子真是要得!”

那老婦人輕嘆一聲,無奈地道:“那有什麽辦法呢,他們兩口子單位裏都忙,經常加班,哪有時間管孩子。我啊,也就能再幫著帶個一兩年了,再帶我也是帶不動了。”

高個老者道:“那我們兩口子就沒這麽好嘞,小孩子偶爾送過來,讓我們幫忙照看一下還行,想要我們一直帶,那是想都不要想,有這個時間我們兩個老的寧願出去到處玩玩。”

那老婦人奉承道:“老胡,這院子裏哪個能和你比咯,你兒子女兒單位多好,平時上班又輕松,就是坐坐辦公室,喝喝茶,有事就丟給下面人搞,到點就下班,家裏請了人也用不著你們管一下,哎呀,我們是羨慕都羨慕不過來!”

駝背老謝在旁附和道:“那確實,現在院子裏怕就屬你最好過了。“

王胖子在旁也是連連點頭表示羨慕,老胡似乎對這類的話已經習以為常了,聽到眾人的誇讚,他只是微微一笑,擡起手來,輕輕撣了撣褲子上的灰。

那老婦人又和他們幾人閑聊了幾句便騎車走了,三人一時無話,只聽得院中蟬鳴聲此起彼伏,聒噪得令人心煩。這時,一年輕人騎著快遞車進了院子,他把車停在門衛室門口,接著從車上拿下十來個包裹送了進去。

王胖子望著那小夥子,感嘆道:“現在經濟確實不太好,這麽多年輕人都去跑滴滴、送快遞去了。”

駝背老謝笑道:“還有好多跑去拍短視頻、送外賣去了。”

王胖子向高個老胡道:“老胡,你倒是說一下,現在這是怎麽了?”

老胡撇嘴道:“這還有什麽好講的,那些網上的新聞不都有嗎,自己不會看啊。”

王胖子道:“你就說說嘛,幾個熟人,我們就是想聽聽你的高見。”

老胡擺了擺手,諱莫如深地道:“算了,還是不聊國事,這裏面的很多事啊,不太好說,而且說多了對我們也沒啥好處,還是自己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吧。”

王胖子和駝背老謝對視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

老胡撇了一眼王胖子,扯開話題道:“對了,王胖子,你家城北那兩套房子賣掉沒?”

王胖子搖頭道:“沒有!現在這房子賣不動。”

老胡道:“那降價賣吧。”

王胖子道:“降了啊!我都降了好幾次了,可到現在連問的人都沒幾個,唉,想著疫情放開了,經濟就會更好,沒想到是這個情況,早知道是這樣,年初掛出去就好了。”說著洩憤似的用力扇著手中的蒲扇。

老胡看著他懊惱的樣子,笑了笑沒出聲。

王胖子抹了把頭上的汗,又忍不住罵了幾句娘,跟著對兩人道:“你們知道四棟二單元三樓的廖金鋒吧?”

駝背老謝道:“我知道,就是負責院子裏抄水電表的那個。”

王胖子瞪著大眼珠子,一副誇張的表情道:“你看他傻傻的樣子哈,命是真好,去年年底的時候他把這裏的房子賣了,80多平的兩房賣了66萬,差不多8千一平,8千啊!操他娘的,真是傻人有傻福!”語氣中是又羨又妒。

老胡點頭道:“這價格應該是這院子裏賣的最高的價格了,現在怕是六千一平也難賣得掉了。”

王胖子一拍大腿,說道:“就是啊,所以說這小子真是踩了狗屎運了!”說罷,又是搖頭又是嘆氣。

駝背老謝道:“你們家可以了!反正買的早,怎麽也虧不了,慢慢賣吧,大不了放著。”

老胡打趣道:“就是!你們家又不差錢,手裏這麽多套房子,生意還做得這麽好,這要是什麽好事都讓你得了,那你還讓不讓別人活了呀?”

王胖子微微一笑,謙虛道:“這些跟我也沒什麽關系,那都是我兒子的,他也就是賺的一點辛苦錢而已,再說了,房子都還在還房貸呢,房貸沒還完,那幾套房子也只能算是銀行的。”

老胡白了王胖子一眼,說道:“你那還是早多少年前買的,那時的房貸才多少錢一個月,最多也就兩、三百的樣子,只怕你是早就還完了吧,還在我們這裏裝!”

王胖子摸著肚子哈哈大笑,一邊給二人扇風,一邊道:“房子要那麽多也沒用,睡覺還不是只能在一張床上睡。”

老胡調侃道:“聽你這意思,你還想到別人床上去睡睡?”

此話一出,三人又是一陣哄笑。

幾人正說笑著,只見一人背著手,提了個袋子從對面樓上下來,走得近了,這人赫然便是一大清早跑去菜地澆水的那個老人,他這會兒已換過了一身衣裳,“的確良”料子的短袖襯衣和西裝短褲,國字臉配上二八分的短發,看起來還挺精神,只是上嘴唇新添了一道小小的豁口,有經驗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是用刮胡刀修面時才會割出的傷口。

王胖子瞧見這老人,臉上掛起了他那招牌式的微笑,招呼道:“老陳頭,出門買菜啊?”

被喚作老陳頭的老人“嗯”了一聲,隨後朝另外二人點點頭,便走了過去,老謝和老胡瞟了他一眼,也不作聲,待他走得遠了,三人又接著聊起了“換床睡”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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