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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錦成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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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錦成冢

方京墨一行人回來了, 姜淮玉便與他們一道回秘書省上值。

走了這半年,秘書省一如往日,清幽古樸, 人還是那些人,讓人安心的熟悉。

這次收集來的典籍不少,幾乎所有人都被分派了新的差事。

尤其數方京墨事情最多,他不僅要與與沈轅、李漩逐一核對確認數量、名目,還要監督核對典籍在運送回京的路上有否新的損壞,編纂入庫書目。

書宬裏,方京墨端坐案前撰寫奏疏, 將此次所歷程途、獲書總數、重要故籍等事, 條列具陳, 以呈秘書監及禦前。

姜淮玉則攬了謄抄孤本之責,為防止孤本失傳, 需謄抄再版,分藏別處。

一切按部就班,仿佛回到了從前那些簡簡單單的日子。

只是時不時有同僚來恭喜她和煜王的婚事,姜淮玉也只是淡淡頷首一笑, 並不多說什麽。

她也尋了個時間與梁矜談了去涼州發展藏書一事, 梁矜自是十分讚許。

*

煜王府裏如舊肅冷清凈。

如今又是深秋近冬,萬物雕敝、寒氣將至。

正是去歲此時, 他在皇宮與她見面, 那時, 是她的新生,也是他許久的守候終於苦盡甘來。

至少,她給了他一年。她曾屬於過他。

“殿下,布置新房的物件又到了一批, 要如何處置?還是放入庫房嗎?”

容峰的聲音打斷了蕭宸衍寂寥的回味。

這些鎏金銀燈樹、帷幔、婚帳、茵席、金箔蠟燭、錦繡被褥、合衾杯……

當時是他親自去挑選的,只是因為擔心別人的眼光不好,姜淮玉看不上。

他選了他覺得好看的紋樣、配色,心中構想了一個喜慶、華麗卻不庸俗的煜王府,想著姜淮玉定會喜歡。

趕制到現在,原是為了初定的婚期,現在婚期延至明年,東西都做好了,卻不會有婚禮了。

“不必,讓他們把寢殿裏的先布置起來。”

蕭宸衍漠然的眼眸中閃過一瞬的亮光,沈聲道:“明日請她來看看我們的婚房,不喜歡的可以改。”

*

姜淮玉與蕭言嵐說了姜落蓮的事,兩人說好何時請方京墨和梁娉仙來府中吃頓飯,讓他們自己相看決定。

這幾日,姜卓川早出晚歸,各處拜望故舊,他多年未歸,許多族中親輩,他自己及父親曾經的友人都要一一去拜訪。

而姜霽書則忙著在金吾衛宿值,已經一連三日未回家來了,蕭言嵐也無法,她知曉他怕他大哥,但這麽躲著也不是辦法,總得回家來,給他大哥訓斥兩句就算了。

“倒是你,”蕭言嵐終於忍不住了,問道,“你與裴睿是這次南下的路上又和好了?還瞞著我?”

見姜淮玉忽然不言語了,蕭言嵐無奈道:“怎麽說起別人的事搬得出百般道理,一到自己的事就不說話了?”

此時房中只有她們母女二人,門關著,也沒有別人在場,姜淮玉思忖片刻便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憂慮。

“娘說的對,一到我自己的事真是有些難以決斷,淮玉不是刻意瞞著娘親,只是,我怕正是因為心底裏想要與裴睿在一起才如此。”

“此話怎講?”

姜淮玉便說了那日夢中辛酸,卻惹得蕭言嵐笑了。

她好容易才止了笑,看著姜淮玉,“都是嫁過一次的人了,現在反倒畏手畏腳了,怎麽說呢,這只是個夢,娘這回卻覺得你的擔心是多餘的,你該擔心的反而是煜王。”

“總之,既然你們兜兜轉轉還是分不開,只要他能護得住你,能讓你從與煜王的皇家婚事中安然脫身,我便不會橫加幹涉,一切隨你們兩人的緣份。”

姜淮玉不知那日在牡丹園裴睿與她說了什麽,令她對他的態度轉變如此之大。

但蕭言嵐灑脫的笑,卻似一陣春風,將這越發寒冷的日子吹開了一絲溫柔的漣漪。

聽雪齋。

夜闌人靜,帷幔已經放下,一室昏暗。

姜淮玉坐在床上,柔軟的衾被覆蓋半身,她將臉埋在被子裏,手邊是他寫的那兩張讓她挑揀他們孩子名字的單子。

傍晚裴睿著懷竹將兩張單子送了過來,她在燈下看了許久。

冷箋溫痕,筆墨清勁,氣韻沈雄。一張箋上是女孩的名字,一張是男孩的名字。

這床榻上只她孤零零一個人,此時再想起裴睿,她不由地從心底漾起了一陣溫熱。

他們一路走來如此不易,她反反覆覆,而裴睿卻這麽堅定地站在她身邊,她如何能被那樣一個虛無縹緲的夢境阻攔。

*

翌日,姜淮玉照常去秘書省,一身青色官袍,頭系黑色襆頭。

昨夜下了一場小雨,今日一出房門就感覺比昨日冷了不少。

好在如今她已經不再似前幾年那般怕冷,一道冷風過去,她只是略略縮了縮肩,倒也沒覺得冷得難受。

這些日子秘書省的人都各自有事要忙,姜淮玉到了書宬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繼續昨日的謄抄。

可她才寫了半炷香的功夫,就有人來,說是煜王府的蒙面侍衛過來請她去煜王府一趟。

她完全沒想到蕭宸衍還會再找她,當下有些不想去,便托詞公務繁忙,卻被經過的何行戊聽到了。

何行戊瞇眼笑道:“誒,這些謄抄的事務不急,也不是一日兩日就能做完的,慢慢來。既是煜王殿下找,你今日就休假一日,明日再來就行。”

他說完就要上手來幫忙整理書案,姜淮玉忙道:“自己來,自己來。”

何行戊也不再客氣,重覆了一遍讓她趕緊去,這才樂呵呵搖頭晃腦離開了書宬。

那輛熟悉的煜王府馬車停在秘書省門外石階下,就像從前蕭宸衍來接她回家那般。

姜淮玉心中忽然擔心他就在馬車裏,步子躊躇了片刻,容峰便道:“殿下不在車裏。”

沒想到他竟是看穿了自己這麽點心思,姜淮玉忙幾步上前進了馬車。

容峰一句話不說,駕了馬車就走。

馬車裏什麽都沒變,寬敞幽暗,車身的青檀木依然散發著那暗暗的說不出名目的淡香。如墨的帷幄暗垂著檀木鎮角,即使馬車在風中疾馳也紋絲不動。

姜淮玉一個人坐著,卻依然沒有坐在中間,仿若那個位子一直都只是蕭宸衍的,即使他此時不在。

很快就到了煜王府,馬車停下了。

既然決定來見他,那就沒什麽好猶豫的,姜淮玉下了馬車,徑直進了煜王府。

“殿下請姜娘子去寢殿。”

容峰卻是過來她身側虛攔了她一道。

姜淮玉信步走往的是正廳的方向,她原只想去那裏見他,便問道:“為何要去他寢殿?什麽事外頭不好說嗎?”

容峰:“是婚房的布置,殿下說還需要娘子過目。”

姜淮玉差點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麽,難以置信地重覆了一遍:“婚房?”

“對,請娘子移步。”容峰一臉冰冷,語氣更是生硬冰冷,氣勢不由分說。

姜淮玉只好隨他往蕭宸衍的寢殿走去,不知道他這是何意。

煜王府沒有繁雜的山水園林,一徑平整的石磚道走到底,過了幾重門,來到一處比外邊多了些常青綠樹的園子裏,走過寬闊的白玉石平臺,面前就是一座高頂的殿宇。

蕭宸衍的寢殿端肅坐落在這裏,屋頂比周圍高出許多,氣勢恢宏,可俯瞰整座王府。

上回姜淮玉來這裏的時候,蕭宸衍醉了酒,說出了那番話,才有了他們之間這段情愫。如今,再來此處,卻是訣別,唯一令人困擾的,是眼前這煥然一新、絢爛喜慶的寢殿。

殿前檐廊下數盞絳紗宮燈高懸,兩道殿門大敞著,遠遠可見裏面流光溢彩的燈燭和輕紗帷幔,與從前那冷冰冰的寢殿截然不同。

姜淮玉沒有再猶豫,走了進去。

迎面是窗前兩株鎏金連枝燈樹,燈樹上的燭火輕輕跳動,將前廳和內寢之間垂懸的絳色帷幔染上了一層暖色。

前廳沒有人,難道他在裏面?

此時,姜淮玉猶豫了。

正當她舉步不前時,卻聽帷幔之後,蕭宸衍的聲音道:“淮玉可否收回那句話?”

姜淮玉一頭霧水:“什麽話?”

“你我不覆相見。”

姜淮玉一怔,原來他不與她見面是因為那日她說的這句話。雖然是氣話,她也的確是不想再見他了,卻沒想到他如此當真。

“我可暫時收回,你出來我們把話都說清楚吧。”

裏面靜了許久,才見帷幔掀開,蕭宸衍走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他最常穿的玄色袍服,只是現在天冷了,手中不再執扇,他眼中也不再有笑意。

他沒有直視姜淮玉,低聲道:“當時匆忙,選了這些東西,也沒有仔細想該如何布置,只能將就這樣,你看看,可還過得去?”

姜淮玉稍稍環視一圈,沒有說話。

蕭宸衍:“裏間的布置,不知你喜不喜歡,進去看看嗎?”

不等姜淮玉拒絕,蕭宸衍朝她走近兩步,卻沒有觸碰她。

姜淮玉感覺到他身上微微的壓迫感,鬼使神差地便往裏間走。

蕭宸衍掀起帷幔讓她進去,自己跟在她一步之後。

滿殿錦繡鋪地,其上立著一座金銀平脫六曲屏風,屏風上是鸞鳳和鳴圖。

紅燭照映,屏風上鸞鳳羽翼以輕薄的金線銀絲繡成,光影流轉,栩栩如生。

寬大的屏風遮擋了後面的床榻,但看得見床幃是她喜歡的暮山紫色,窗下還有一方紫檀妝臺……

是給一對恩愛夫妻準備的婚房。

卻不會是他們兩人。

蕭宸衍不急著問她布置得如何,因為知道她這時候不會說出什麽好話來。

他只道:“過些日子父皇可能會召見你,還得去見見皇後和賢妃。”

姜淮玉不言。

“禮部、宗正寺、還有宮中女官應該也會開始往國公府走了,應該有許多繁雜的事務,淮玉這幾日就不要再去秘書省了?我遣人去秘書省替你與何丞說一聲。”

他的聲音很低,也沒有什麽過多的情緒,仿佛只是在與她討論什麽很平常的事。

姜淮玉忍了忍胸腔內起伏的憤懣,看向他,正要說話卻聽蕭宸衍又開口了:

“不過是做一場戲罷了,還請淮玉配合。”

太子拿她大哥來威脅她,裴睿能做的也只是將這婚期延後,他們定然是有什麽重要的計劃,不過,她相信裴睿不會騙她。

“我可以配合你,我今日來也不過是配合你演一場戲,那現在戲演完了,我這就走了。”

蕭宸衍微微笑了笑,眼尾卻紅了。

“庫房裏還有許多婚禮用的物件,你可否也去過過目?”

姜淮玉:“這些事煜王自己做主就好,我就不去看了。”

“那這裏,我們的寢殿,淮玉覺得如何?”蕭宸衍這才問道。

聽他說到“我們的寢殿”,姜淮玉眉頭微蹙,看向他,這才發現他眼圈紅紅的。

他對她還存有心思。

蕭宸衍未來得及躲閃,四目相對,驚艷如初,眉眼如昨,她的眼中映著他,只是兩人之間的距離再不會比現在更近了,越想他只覺得喉間越發緊澀。

姜淮玉看不得他這樣,別過臉去,揀了先前的話頭,“不用麻煩你去秘書省說了,秘書省的差事我還想先做著,等他們去府裏的時候再說。”

“好。”蕭宸衍沈沈吸了一口氣,壓下難過的心緒。

蕭宸衍想讓她繞過屏風去看一看他擇的衾枕。

雙鴛枕、合歡褥鋪得好好的,昨夜他沒舍得睡床上,想等今日她過來看一看,可是她卻一直站在那一寸之地,只是掃視了一圈,並沒有去細看什麽。

他只是想要在這裏留下一些她的痕跡,如果她的手能撫過那帷帳、枕褥……

也證明她曾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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