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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餘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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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餘灼

八水繞長安, 灞橋送離人。

春芳已盡,夏木初陰。

秘書省一行人乘坐馬車一路從長安出發,先是來到了灞橋, 姜淮玉與青梅、雪柳在灞陵亭下,看其他人與親朋好友揮別。

她是帶著出去游玩的心情來的,故而在國公府時便辭別了母親與二哥、落蓮,但此時看到不遠處幾個不相識的官員家眷與親友聲淚俱下,不知道是因貶謫或是外放要長久離開,忽然心生一股離愁別緒。

待秘書省其他人與親朋好友辭別後,馬車繼續上路, 往東邊碼頭去乘官船。

姜淮玉下了馬車, 在岸邊等著漕夫將秘書省帶來的木箱行李一一搬上了官船, 這才跟著上了船。

東行的官船,載了不少從長安遠赴他鄉的失意之人, 攜家帶眷,雖熱鬧卻並不快樂。

水闊天低,姜淮玉站在船板上,倚著闌檻, 看南邊黛色山影緩緩倒退。

因為夜裏天未亮就動身了, 此刻,船穩穩當當在水面上行進, 忽然便有了倦意, 她剛想要轉身回自己住艙去, 卻見一人迎面朝她走來。

那人玄衣墨發,手搖折扇,面上帶著愜意的笑。

“你怎麽來了?不是說有事要離京一段時日嗎?”姜淮玉見到他,心底不由得漾出一絲歡喜。

蕭宸衍走到她身邊, 與她站在一處,側身背靠著闌檻,看著她,一雙桃花眼瞇了瞇,笑道:“要陪我家淮玉啊,可不正是因此事離京。”

“誰是你家的呢,竟不知你如此貧嘴滑舌。”

蕭宸衍見她被自己一句話便逗得頰邊染上了淡淡粉暈,攝人心魄的面龐平添了幾分風韻,惹人心扉。

他收起折扇,插在腰間玉帶上,伸出一手,輕輕抓住了姜淮玉搭在闌檻上的手,將那細嫩柔荑握在手裏,輕輕撫玩。

青天白日之下,他竟在這人來人往的船板上如此恣肆無忌,面上卻雲淡風輕,全然不把別人放在眼裏。

姜淮玉忙轉過身去,將手藏在底下,不敢讓人看見。

蕭宸衍緊緊挨著她,在袖袍的遮掩下,在兩人之間,仍舊將她的手捉在掌心。他細細揉撫她的手時,眼眸底下泛出癡迷的愛意,仿佛那是他最寶貝之物。

“他可曾與你這般?”

“他?”

聞言,姜淮玉這才恍然轉過身,卻觸不及防與寬闊甲板對面闌檻前站著的一人視線相對。

衣白勝雪,清冷孤絕。

初一剎見到那雪白袍衫的衣角時,她只以為是秘書省的什麽人,但當她看清了那人面容,才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淮玉曾與夫君做過的事……”

清風中,姜淮玉聽不清耳邊蕭宸衍在說什麽,只看見遙遙相對的那個人。

裴睿看著她,和她身旁在她脖頸處輕輕落下了一個吻的男人,良久。

“從今日起,你我便是夫妻了,裴郎可會像我愛你這般愛我?一生一世,都只與我在一起,好不好?”

洞房花燭夜,她在他耳邊說過的話忽而閃現,諷刺的意味比這孟夏的陽光還刺眼。

那時,他沒有回答她,因為他不覺得這些情意綿綿的話有什麽好說的,她既是他的妻,他自會護她、敬她,與她白首偕老,百年同棺。

如今,她早已不是他的妻了。

這時再看,他覺得那些情意綿綿的話左不過是一時情生的假話,就如,她與他說了三年的情話,此時也會說與那個與她纏綿繾綣的新人聽,同樣的話,只不過是換一個人說罷了。

可是,心上卻像是被什麽狠狠剜了一刀。

絞著疼。

此時,幾個漕夫笑鬧著從船板上經過,姜淮玉再一眨眼,那襲白衣便沒了蹤影。

*

此番秘書省奉旨往民間收書之行,始於長安,一路乘船東行,途徑洛陽,再轉汴河,入淮水,進邗溝,入揚州。

這趟旅程頗為漫長。

可這才剛上船半炷香的時間,與蕭宸衍半推半就的溫存竟是被裴睿親眼目睹了,如此尷尬的處境為什麽出現在整個行程的第一日,往後幾十日可要如何熬?

姜淮玉原以為的乘船之行會是與方京墨、李漩等秘書省同僚白日賞景,月下暢談,飲酒作詩,好不快活。可是現在,她只想找個地洞鉆進去,等到了揚州再出來見人。

可轉念一想,或許裴睿只是同船去洛陽呢?說不定過幾日他就下船去了,先觀望觀望吧,這船這麽大,只要不來這甲板上吹風,也不一定還會再與他碰見。

“在想什麽?”

蕭宸衍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姜淮玉嚇了一跳。方才竟是想得太入神,忘記了蕭宸衍還在身邊。

“沒想什麽,就是今日起的太早了,現在忽然有些累了,想先去歇下了。”

她的聲音聽著明顯是有些憂愁,蕭宸衍卻沒有提及方才的事,只柔聲道:“累了那便去休息吧,我晚點再去找你。”

“嗯。”

離了蕭宸衍,姜淮玉如釋重負,加快了腳步朝船艙走去。

剛拐過側艙一角,就見青梅等在那裏。

青梅已睹方才之事,當裴睿從她身邊經過,往上層官閣走去時,她分明看見他眼底猩紅,她在文陽侯府的三年時間,從未見他這般狼狽落寞過。

她雖不知裴睿如今對姜淮玉究竟是何心思,但看這景象,他若心中無她,又如何會傷了心。

“娘子的住艙在這邊。”青梅還是決定什麽都不說,帶著她回了她的住艙。

這艘官船很大,有許多間供官員居住的住艙,上面更高闊處還有兩間上等官艙,若以官員品級身份來看的話,應該是蕭宸衍與裴睿的住處。

回到住艙,關上門,姜淮玉這才真正緩過氣來。

只是身上現在竟還留有一絲溫熱酥麻之感,令人心中惴惴。

蕭宸衍對自己這般輕薄,卻並不讓人生厭,反倒是有種久違的觸動,不禁讓她心中也想向他靠近,卻是被理智和禮數按了回去。

這間住艙不大,將將夠放得下一張窄床、一張桌案,和一個很小的櫃子。

所幸窗戶開著,外頭近岸的柳林、粟田和遠處綿延不絕的南山之景如詩如畫,便讓人難以抱怨這逼仄的屋子。

“娘子,我們已經把屋子裏都仔細擦過了一遍,衣物也都放好了。”青梅道。

“嗯,好。”姜淮玉搬了張圓凳至窗前,賞著景卻思緒難寧。

為何偏偏裴睿與蕭宸衍二人都在這船上。

“至洛陽還需多久?”她問道。

青梅遞了個洗幹凈的杏給她,答道:“先前問過漕夫,且得看天氣如何,估摸著至少得有十日吧。”

也不知裴睿要同船行多久,若是他在洛陽下的話,也還得與他共處十日,著實是太長了些。

姜淮玉思量片刻,囑咐道:“這兩日我想在房裏休息,若是煜王或者別的什麽人過來找我,就說我身體不適。”

“這屋子有什麽好待的,娘子還是該多出去走走吹吹風,”雪柳皺眉道,“可別憋出病來。”

“呸呸,別瞎說,”青梅忙制止了雪柳,“娘子若是想先休息幾日便休息幾日,飯食點心我們都會端進來,什麽都不用操心,這裏窗外便是景,也當是散心了。”

她知姜淮玉或許是對方才在外頭發生的事有些介懷,依她的性子若是不能自己轉過彎來,怕是不願意再見到裴睿徒生尷尬的,只是她為何連煜王也不想見了呢?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扣門。

“淮玉,是我。”

竟是蕭宸衍!

姜淮玉忽然就緊張起來,慌忙往床榻上跑去,她剛想躺下又想起什麽,忙又匆匆散了發髻,著急忙慌地躺上床去,蓋好了被褥,閉上了眼。

此刻,青梅和雪柳終於都明白了。

青梅上前替她掖好了被褥,這才去開了門。

蕭宸衍進了門,一眼就見姜淮玉躺在床榻上,窗臺上還放著一顆被咬了幾口的甜杏。

加上他方才在門外聽到房裏那陣慌張匆忙的聲音,便知她是有意躲著他了。

他走到床邊,在本就不寬裕的床沿邊坐下來,低頭看著她。

“咳咳。”姜淮玉輕輕咳了兩聲,眼睛微微睜開了些。

蕭宸衍問道:“怎麽才一會功夫不見,就病了嗎?”

姜淮玉低聲道,“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有些難受,許是不習慣坐船吧。”

她想移開自己被他緊緊抓在手心裏的手,卻又因為裝著虛弱不敢真的用勁兒,無奈只得由著他。

蕭宸衍雖知她不過是演戲給他看,但見她柔軟的嘴唇說話有氣無力的,此時卻更是忍不住想要親她。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片刻後俯身朝她壓過去,但她猝然皺起的眉心卻令他恢覆了理智,他伸出食指,在她軟嫩的唇上輕輕一點,淡笑道:

“此時漕渠水深,無風無浪,船行平穩,你這樣都難受,到時行入黃河砥柱山處亦或是入了汴河淮口,常遇水流湍急之時,船搖晃得厲害,那你可受得了?要不這就打道回府吧?我送你。”

姜淮玉聽出他話中譏嘲,但既然已經演了這場戲,卻也不想這麽輕易就自己揭穿了。

她吸了吸鼻子,由平躺轉而側過身來,將臉埋在被褥裏,剛想說話,卻感覺到自己的腦袋竟是蹭到了他腿邊的衣料,只覺他全身一僵。

姜淮玉忙把頭往回撤了半寸,不敢緊挨著他。

“不過是昨夜沒休息好,今日才有些不舒服,待我休息幾日,許就無礙了,衍哥哥若是有事要忙就出去吧,我想再睡會兒。”

蕭宸衍看她半張臉藏在被褥中,竟是真的要趕他走,原本不是還好好的,難道只是因為被裴睿看見了她與自己在一起就這般推拒他了?

若是這樣,唯有一法,那便是讓裴睿看見更多,讓一切無法挽回,她才能徹底死心,不再在乎他。

“好,你先好好休息,我夜裏再過來。”蕭宸衍摸了摸她鬢側青絲。

“不用了,我……”姜淮玉想了想,低聲道,“這住艙狹小,容不下這許多人,有青梅和雪柳照顧我就行了,過幾日我休息好了自會去尋你。”

“淮玉說的對,”蕭宸衍若有所思,“這間住艙實在是太小了,容不下這許多人。”

言畢,他倏地掀開了蓋在她身上的被褥,一手從她膝下伸進,另一手從她肩背下探進,一息之間,由不得姜淮玉反應過來,便已然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開門!”

他一聲令下,雪柳還未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就去開了門。

“……?”

姜淮玉這才反應過來,他是要抱自己去樓上他的官艙。

裴睿的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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