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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怏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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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怏怏

秘書省位於皇城東南, 是國家圖書之府。通常只有在朝大員、皇親貴戚,或受皇命之人可進入內部。但其最外間設有一間觀書堂,特許有身份的貴族子弟和普通官員借閱普通的覆本、通用典籍等。

而姜淮玉所在的書宬, 尋常人是進不來的。

這裏盡日清幽,四個人都安心各自做自己的事。只是不日就要南下了,方京墨與李漩這幾日卻忙了起來,安排收書所需之事宜。

姜淮玉這些日子則主要在修覆裴睿交給她的那幅殘卷,她想趕在離京之前把它修覆好。經過一個多月的辛勞,此時她已經修覆了近九成了,只剩下不多的收尾工作就完成了。

她伏案做著手頭上的事, 心中卻不免想起昨日雪柳的問題。

蕭宸衍已經往她那裏送了許多東西了, 她之所以收下原只因著兩人從小到大的情誼而已。

不過, 現在裴睿也如此,倒讓她不得不開始另眼看待這件事了。

只是蕭宸衍從未對她說過喜歡她之類的話, 她也從未往這方面想過,一直是以好友相待。

難道他真的對自己……

可若是她猜錯了呢,若是他對她並無男女之情呢?總不能讓她去問他究竟是如何想的,這樣豈不是讓兩個人都難堪。

昨日, 雪柳後來又問她:“難不成娘子心中早已暗許煜王了?”

雪柳這丫頭, 看著沒心沒肺的,但其實古靈精怪, 心思也多, 只是她一貫嘴沒個把門的, 會把心裏話說出來。她若是這般問,只怕在其他人眼裏,也多少是有些想法的。

她倒是不怕別人背後言語,只怕蕭宸衍也誤會了。

但她又不能像退裴睿錢那樣給煜王府送錢過去, 沒必要讓蕭宸衍因為這種小事不快,他本就沒有什麽親朋好友,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

裴睿那邊好打發,可是該找個什麽理由讓蕭宸衍別再送了呢?

日影流轉,已到了下值的時辰,秘書省同僚陸陸續續都走了,只有方京墨和李漩還在二樓商量事情,姜淮玉剛好處理到殘卷末尾一塊缺處,正在補字接筆,便也沒急著回家。

鼻尖忽然盈入一抹脂粉香,不禁讓她疑惑,擡頭看去,有個人正往自己這裏走來,這人雖著男裝,但看得出是個婦人。

古樸的書閣之中忽然彌漫開來濃重的脂粉香,有些格格不入。

姜淮玉不知道她是如何進來的,但此時正值同僚陸續回家的時候,她或許是趁亂進來的。

姜淮玉問道:“請問閣下是?”

那人幾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滿是不屑。姜淮玉放下手中筆,細細看她的臉,感覺似曾相識。想了許久,才想起來,她正是宋須芳的母親,長遠伯府的大夫人,最近大概是兩年前見過一面。

既是長輩,姜淮玉只得恭敬道:“晚輩見過徐夫人,不知夫人來秘書省有何事?只是此處非朝廷大臣、受皇命者不得擅入,晚輩這就送夫人出去。”

姜淮玉繞過書案出來,徐姒然卻站在書案前一動不動,只是輕蔑地斜乜著眼從頭到腳打量她。

她的肆目打量,灼灼相侵,實在是有些無禮,令人生厭,但姜淮玉還是淡淡笑了笑,禮貌地伸出手,請她出去:“夫人請這邊走。”

徐姒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這才從她身上收回了目光,四下看了看,此時書宬中除了她二人,再無別人,只有遠處外間有人走動的聲響。

“淮玉啊,”她開口道,“許久不見,怎的卻沒了禮數呢?我與你母親也是有些總角之誼的,見了面,你也不問問我的安,這就要趕我出去了?”

“淮玉見過夫人的安,”姜淮玉只好朝她福了一禮,道,“夫人應該也知道,按規制,您不可在此處,淮玉還是送您出去。”

“不著急。”徐姒然卻是漫不經心,朝她的案桌上看了看,閑聊天兒似的問道,“在秘書省都是忙這些嗎?”

她這一看不打緊,卻看見卷軸上系著的木牌上“禦史臺”三個字,更是印證了她的猜想。合著這兩人是把他們宋家耍著玩呢。

姜淮玉剛想說話,卻見徐姒然身子往前一探,伸出手去想要去翻那簽牌,卻一個不小心,打翻了硯臺。

“哎呀。”

滿盛濃墨的硯臺一灑,黑了半側卷軸。

*

方京墨和李漩下樓回來的時候,正巧迎面碰見一人匆匆離去,那人眼底猩紅,哭地梨花帶雨,一身月白色袍衫上潑灑了大片黑墨,連他耳朵、半邊臉上也都是墨點。

“發生什麽事了?”李漩納罕。

方京墨心裏一驚,顧不得那人,忙跑進書宬去看姜淮玉。只見她呆怔站在書案後,兩手叉著腰,低頭看著案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書案上那副展開的卷軸上潑灑了不少墨汁。

“發生什麽事了?方才出去那人是誰?”方京墨問道。

聞言,姜淮玉回過神來,把先前發生的事大致與他們說了。

從徐姒然進門來,她就知道不用再猜了,京城大街小巷流傳的她的醜言定是與她有關。

姜淮玉原不想與她對峙,只想請她出去,奈何她卻“不小心”灑了墨汁在這幅卷軸上,這可是她辛辛苦苦認認真真修了一個多月的,饒是她再有涵養,此刻也消散殆盡,只餘一腔憤懣。

於是,她摸到硯臺,將剩餘的墨汁全倒在了徐姒然身上,此舉雖市井,但卻是她求仁得仁,應得的。

徐姒然仗著自己是長輩,是伯府大夫人,那墨潑得也可說是無心之失,

原以為姜淮玉會乖乖受著,忍氣吞聲,沒想到她想都沒想操起硯臺就往自己身上潑來,氣得她頓時七竅生煙。但畢竟她本就是偷偷混進來的,不敢高聲與她爭執,便只得跑了。

四十多歲的人了,竟被一個二十歲的丫頭慪成這樣,她越想越委屈,哭得梨花帶雨。

方京墨走到書案前,細細檢查一番,好在這墨汁看上去潑灑得多,但大多在邊上後隔水的空白處,幸好,只是波及了不多的幾行字,還可以修覆。

方京墨看姜淮玉手還在顫抖,便道:“可以修覆的,接下來交給我,你不用管了,時辰不早了,你先回家去,我這幾日抽空便能修好,你不必擔心了。”

“不用。”

姜淮玉沈了沈胸口的怒氣,抓起卷軸就往外走。

“你去哪裏?”方京墨追在後頭喊道。

“禦、史、臺!”

*

從秘書省正門出來,街巷斜對面就是禦史臺。姜淮玉卻從未進去過。

此時金烏西墜,夕暉傾灑在幹凈寬敞的青石板路上,車馬人流都在往外走,離開皇城回家,只有姜淮玉逆流往禦史臺進去。

她沒有心思觀賞這她從未來過之署,只一心想要找到裴睿,只是不知他此時是否已經下值回家了。

站在禦史臺正廳,她張望片刻,正想找個人問路,卻見裴睿一身肅穆官服往外走來,沿途經過的官員一一與他揖禮作別。

“你怎麽來了?”裴睿走至近前,嘴角壓不住那一絲心生的笑意。

姜淮玉雖然很氣憤,但也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發難,便問道:“你的中丞閣在何處?”

裴睿只以為她想與他說些私密的話,便帶她進了自己平日辦公之處。

這裏一如他的書房,沒有奢華繁覆,只有無盡的卷宗書籍,和浸入木制骨髓的沈香,清逸靜遠。

姜淮玉將手中卷軸“啪”一聲擱在書案上,展開來給裴睿看。

那一片黑墨觸目驚心,裴睿一眼就看到了,心生疑惑,皺眉看向姜淮玉。

憋了這許久,姜淮玉此時才終於將心中怒氣都發洩了出來,她指著裴睿,憤憤不平:“都是你沒有處理好你的家事,讓人生了嫌隙,她對付不了你,卻把矛頭都指向了我,我又做錯了什麽?合該讓人這麽詆毀,這麽糟踐嗎?”

裴睿一瞬了然,看著姜淮玉臉上滑落的兩行清淚,想伸手拂去,卻被她擋開了手。

“你別妄想就這麽輕而易舉搪塞過去,這卷軸我本已經快修覆好了,被長遠伯府的大夫人這麽一潑,修不好了,還給你,你自己去修!還有,市井流傳我的謠言,你也……算了,這事你也辦不到。”

“好,”裴睿安慰道,“都依你,我自己修,我也會為你正名。”

“不用正名了,這種事只會越描越黑,你只需去長遠伯府找他們把話說清楚,有什麽事別再牽扯到我就行了。”姜淮玉撇過臉去,仍舊堵著氣。

裴睿沈吟片刻,說道:“這卷軸潑墨之事,我原可以參他長遠伯府一本,只是這樣就會波及你的官聲,也會連累整個秘書省,因你負有保管之責,秘書省有阻攔之責。但你放心,這並不代表我不會追究此事。明日我會往長遠伯府走一趟。”

他這話說的確有幾分道理,姜淮玉正在氣頭上,只顧著生氣,竟未思考周全。

“讓你受委屈了,你若是想出氣,喏,給你打幾拳。”裴睿伸出手臂遞到她面前。

姜淮玉不禁皺起眉,擡起手,卻忽而洩了氣。

裴睿見她好容易消了些氣,心內這才舒展,低聲問道:“我送你回家?”

“就不麻煩裴中丞了,我自己有馬車。”

既然話已經與他說明了,他也答應會去處理這事,姜淮玉也不想再與他多待,也不與他告辭就一甩袖袍走了。

原本她氣沖沖過來時,心內還設想會與裴睿爭執不下,可惜才說了三兩句話,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怎麽說他也是好言相對,像是哄著她。

他那麽說話,真是讓人無法再與他爭吵下去。離了禦史臺,上了國公府等在秘書省外頭的馬車,姜淮玉心中總還是覺得像是憋著一股氣,久久難散。

回到國公府,她先是回聽雪齋沐浴,洗去一身陰晦。可還是郁郁吃不下飯,便獨自去牡丹園散步。

這處牡丹園當初是母親為父親開辟的,種了許多種牡丹,父親走了這麽多年,母親依舊請花匠精心伺候著,只是她心中恨他,再未踏足過。

姜淮玉也很少過來,今日一來,卻見滿園牡丹盛放。

暮色中,牡丹花影憧憧,在這無人問津的角落獨自喧囂。

姜淮玉想起去世已久,此時連面目都已模糊記不清的父親,忽然心中便有些難過。

沒曾想,本欲來此處散心,在清風中才散了怒火,卻又起了哀傷,終還是怏怏難樂。

夜色慢慢落下,卻有門前小廝過來傳話,煜王府的蒙面侍衛容峰前來,說是有要緊事想請她往煜王府一敘,人正在府門外候著。

想來她已有好一陣子未見過蕭宸衍了,正巧昨日遇到的難題,今日去見了面說不定便能化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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