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三重歸岸

關燈
第51章 三重歸岸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

意識像是從深海的淤泥裏一點點上浮,最先恢覆的是嗅覺,鼻腔裏充斥著消毒水著和某種廉價空氣清新劑的氣味。然後是聽覺,遠處隱約的推車滾輪聲,儀器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這些屬於“正常世界”的聲響,編織成一張疏離而令人安心的背景網。

方亦睜眼,看到的就是他親哥那張胡子拉碴的臉,震撼程度不下於睜眼看到了哥斯拉。

方亦都數不清自己多少年沒見過方鐸這種樣子,似乎從他記事起,哥哥就一直是那種不動如山,臨危不亂的樣子,做事風格一絲不茍,刻板到連一個文件模糊用詞都無法容忍的程度。

方亦一度覺得方鐸手下的幾位高級助理除了工資外,十分有必要再發一份精神損失費作為額外補貼,也曾經和方芮偷偷討論過,方鐸這種近乎非人化的領導,會不會哪天有下屬打110報警控訴精神虐待,要求逮捕,或者偷偷給中情局寫郵件,舉報直屬上司是外星生物。

可是此刻記憶裏那個永遠筆挺、永遠掌控一切的男人,身上卻隨便披了件外套,裏面的襯衫早就皺了,布料上甚至能看到不知在哪裏蹭到的灰漬。

方鐸罕見的沒有在處理工作,坐在床邊一張劣質的木椅上,靠著椅背閉著眼在小憩,姿勢非常不舒服,方鐸嘴唇有些幹裂,甚至起了泡,眼窩深陷,下方陰影近乎發青,滿臉寫著疲憊。

方亦只是動了動,床單發出一點幾不可聞的窸窣聲,方鐸卻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就撐開了眼皮,方鐸眼底還有沒消退的血絲,紅得有些駭人,以方亦這種熬夜資深玩家的經驗來判斷,他哥看起來至少有兩三天都沒有合過眼了。

方亦睡得比較久,剛從漫長的昏沈中掙脫,思維還不算很清明,下意識覺得臉上扣著的東西很不舒服,伸手想要把臉上的氧氣罩扯下來,被方鐸一把按住了手。

“哥……”方亦眼睛盯著他哥瞧,因為幾天也沒怎麽說話,所以有些幹啞,幾乎只是氣音。

方鐸整個人,從緊繃的肩膀到挺直的脊背,在聽到這一聲“哥”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卻又實實在在地卸了下去,仿佛一個馬拉松選手在沖過終點線後,終於勉強松了口氣。

方鐸眼底的血紅似乎更重了些,不是疲憊,而是另一種洶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的痕跡,握了握方亦手腕,和方亦說:“醫生說你摔到了頭,有腦震蕩,還有一點輕微的顱內出血,不太嚴重,但需要靜養一段時間。”

方鐸不知道是在和方亦說,還是在對自己強調:“沒事。”

方亦一醒,仿佛觸動了某個開關,很快一群醫生就湧了進來,各種檢查儀器也被推過來,把方亦和瀕危動物一樣看了一圈。

檢查完,帶頭的醫生和方鐸說:“方總,方少目前情況穩定,意識清楚,這是最好的跡象,顱內的小血塊目前看有自行吸收的趨勢,我們建議繼續保守觀察,暫時不進行手術介入。可能近期會有一些頭痛、頭暈、惡心的並發癥狀,屬於正常反應,暫時還是觀察處理,盡量減少工作時間和看電子產品的時間,之後定期拍片覆查顱內情況,監測血塊吸收情況即可。”

方鐸點頭,聽得認真,兩個助理站在醫生旁邊唰唰記錄註意事項。

醫院環境算不上特別好,設施略顯陳舊,窗外能看到的是普通的街道景觀,並非高端私立醫院那種精心布置的庭院,看起來應該是當地市級醫院。

但醫生說話的口音,嚴謹的措辭,以及對兄長的稱呼和態度,叫方亦不難猜出,整個醫療團隊都是方鐸帶來的,已經是有限時間和環境裏,能創造出的最好的醫療條件。

方亦有點吃力轉頭看,他脖子肌肉肯定是拉傷了,也可能是墜崖導致韌帶震動帶來的疼痛,目光落在方鐸的側影上。

方鐸襯衫的褶皺在腰側堆積,袖口隨意地挽著,最後還和醫生握了握手,客氣態度堪比見大合作方中的大合作方。

他和兄長這些年溝通很少,說話都是寥寥幾語,就算方鐸給他發句什麽信息,也都是意簡言賅,不可能有多餘的情感表達。

可方亦莫名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去海洋公園。他從小就不勤快,走了幾步路就不願意走,對動物毫不感興趣的方鐸抱著他,站在企鵝館的玻璃面前,教他數數,數了很久的企鵝。

去看海豚表演的時候,抱著他去摸海豚,可能因為餵的魚太多,海豚很興奮,於是最後兄弟倆被海豚濺了一身水。

那天工作人員送了他們很可愛的熱帶魚掛件和貼紙,方亦特別喜歡,拿著就往方鐸臉上貼,方鐸沒有生氣。那個掛件,由於沒有地方可以掛,於是回家後掛在方鐸的書包上,十分格格不入,不過方鐸也沒取下來。

後來長大一些,方亦有段時間在一位名師手下學大提琴,那時候方鐸已經工作,忙碌異常,下班的晚上繞道去老師的工作室接方亦,倒也不會問方亦學得怎麽樣,只會自然而然把大提琴背起來,頷首說“謝謝老師”,然後帶方亦離開。

一直以來,方亦會下意識覺得兄長無所不能,無堅不摧。

是家族穩健的基石,是父母可以完全信賴的倚靠,是他和方芮潛意識裏覺得天塌下來能頂著的那個人。

可是仔細想想,哥哥也只是凡生肉體,會累,會疲憊,那樣強大的來源,大概是因為心底有對家人從不宣之於口的責任,所以扛起許多,消化許多。

方亦又一次慶幸起自己的僥幸逃生來,還好自己沒有出事,不然他哥不知道會陷入怎樣深重無望的悔恨與痛苦之中。

他像小時候一樣叫方鐸:“哥哥。”

方鐸立刻坐到的椅子上,拿杯子給他餵溫水,方鐸很少做伺候人的活,但又做得很仔細。

方亦看到杯子旁邊很多棉簽,是他昏睡時候,方鐸用來蘸水濕潤他幹裂嘴唇的。

“之前沒敢立刻跟爸媽說你失聯的事,”方鐸看著他喝了幾口水,才低聲開口,“怕他們年紀大了,承受不住。一直等到今天才跟他們說了,他們想馬上飛過來,被我勸住了。這邊醫療條件有限,環境也亂。你先在這裏穩定兩天,等情況再好一些,我們再回濱城,去那邊的醫院繼續住院觀察。”

方鐸又一次說:“沒事。”

又問,“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暈不暈?想不想吐?”

方亦緩慢地搖了搖頭,頸部的動作還是牽扯出不適感,但尚能忍受,過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這趟進山最初的目的,說:“村子……被淹得很嚴重吧?那個項目……”

卻別方鐸打斷,說:“項目不做了。”方鐸語氣恢覆了慣常的果決,“沒什麽好做的。”

方亦醒了,意識沒問題,能認人,能對話,沒傻沒呆沒失憶。方鐸那顆懸在萬丈懸崖邊得以落回實處,盡管落地的過程依舊帶著震動的餘痛。

他陪著方亦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終於從某種沈浸的情緒中抽離出來,擡起手,很粗暴地用掌心抹了一把臉,用這種物理方式驅散疲憊,讓自己迅速清醒,恢覆運轉。

方鐸說:“有什麽事就叫助理,他們就在外面,我先出去處理點工作。”

但方鐸想到什麽,離開之前,補充說:“他沒太大事,你別擔心。”

方亦:“……”

方亦莫名有種早戀被逮住的錯覺,頓時偏了偏睡姿,假裝要睡了。

但等方鐸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方亦才慢慢反應過來,雖然方鐸沒直說,但要專門出去處理的工作是什麽。

這一趟項目組不止他一個人,隨行的還有另外兩個員工,也不知道如今情況如何,更不知道浩浩湯湯車隊那麽多村民,現在究竟怎麽樣。

還有……沈硯。

方亦很想知道沈硯現在是怎麽樣,思考自己現在偷偷拎著點滴瓶出去,會不會在門口碰上大哥,於是決定先問問方鐸的助理。

不過方鐸前腳剛走,助理還沒進門,楚延就鬼鬼祟祟從門縫探了探頭,眼睛快速掃視了一圈病房內部,確認只有方亦一個人,並且方鐸確實不在後,才解除警報,理了理衣服,一本正經推門進來。

楚延看方亦的睡姿,以為方亦睡了,結果躡手躡腳走近一看,和方亦大眼對小眼。

“我靠!”楚延被嚇得往後跳了半步,差點碰倒床邊的椅子,拍著胸口,“你怎麽都不吱聲的?裝睡嚇唬誰呢?我還以為你真睡了呢!”

楚延這貨,當時在河谷邊,一看到他們兩人的身影,根本等不及救援隊完全停穩,就拉開車門跳了下去,連滾帶爬地往他們這邊沖。結果人還沒跑到跟前,自己先被濕滑的石頭絆了一跤,結結實實摔了個大馬趴,膝蓋和手肘當場就擦破了,後來估計淤青了一大片,那會兒救援現場有多混亂狼狽,他就有多不顧形象。

這會兒顯然收拾了一下自己,換了幹凈衣服,沒事人似的,問方亦:“不會摔傻了吧?”

方亦根本是沒來得及說話,就聽楚延開始在那兒自導自演:“那這會兒真成地主家的傻兒子了,親,你還記得你的銀行卡密碼嗎?記得的話告訴叔叔,叔叔給你買棒棒糖哦。”

方亦:“……”

楚延:“嘶,怎麽不說話,不會失憶了吧?”

方亦默默摘了氧氣罩,感覺戴著這個東西翻白眼,視覺效果可能有點像突發病情撅過去了,有損他此刻還算清醒的形象,淡淡說:“是啊,你是誰?”

楚延扒住他床沿,開始晃:“你這負心漢!竟然忘了我!枉我苦等你這麽多年啊!我的感情我的淚,我的青春我的錢,都奉獻給你了,你都不知道我不遠萬裏來尋你,跋山涉水、千裏迢迢,風蕭蕭兮易水寒……”

“……住嘴吧你,”方亦打斷了楚延的即興表演,有氣無力道,“我就算真失憶了,我不了解你還不了解自己嗎?我應該沒有如此的……饑不擇食。”

楚延:“!”

楚延:“你什麽意思!你在內涵誰!”

方亦無力道:“哥們,得了,放過我這腦震蕩病人吧,別在我腦花不穩定的時候往我腦子裏輸出這種垃圾信息,待會真精神錯亂了。”

楚延攤了攤手,終於不演了。

空氣只安靜了半秒,方亦問:“沈硯怎麽樣了?”

楚延就等著他問這句呢,方亦再不主動問,他都要憋不住往外倒了,此刻聞言,馬上“嘖”了一下,說:“呵。”

楚延挑了挑眉,說:“你都不知道,當時那陣仗啊。”

“嗯?”

楚延拉了把椅子坐下,表情生動得可以去說書:“我們找到你們的時候,我靠,好家夥,你倆就抱一起,見過那種古希臘的雕塑嗎?對,就差不多那感覺,叫什麽‘垂死的掙紮’還是‘永恒的依偎’來著?反正當時第一眼,我還以為你倆在演《泰坦尼克號》冰海沈船那段呢,Jack和Rose知道吧?就那樣兒,扒都扒不開,說你倆沒一腿都沒人信。”

“……”

方亦很確定這是楚延在誇大其詞,畢竟當時他還是略有一點意識,頂多就是攙著沈硯,絕對沒有到楚延口中這種程度,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沈硯交友不慎還是交友太慎。

正常多數人是嘴上靠譜,做事不靠譜,換成楚延,完全顛倒,嘴上不靠譜,做事很靠譜。

楚延觀察著方亦的表情,十分不刻意一樣地說:“唉呀患難見真情啊,你說說,要是誰跟我來這麽一遭,陪我掉次懸崖,我肯定就癡心絕對,非君不嫁……啊不,非卿不娶了。”

方亦懷疑自己腦震蕩的後遺癥出現了,太陽穴一直跳,問:“然後呢?扒都扒不開,於是你馬上樂不可支拍照留念是吧?”

“哪能啊!”楚延一拍大腿,“當時你哥可是在現場,我還能怎麽辦,我十分不忍直視,為了充分表達對方總的尊重,我果斷拿了個鋸子把老沈大卸八塊,成功解救了你。”

“……”方亦覺得自己的腦震蕩可能已經發展成腦損傷了,才會在這裏聽楚延胡說八道,“好的,大卸八塊,現在那八塊丟哪了?”

“於是我把這八塊丟去回爐重造,心想丟人現眼的東西燒了算了,一了百了。結果你猜怎麽著?他死不瞑目啊!在爐子裏還喊呢,說不行啊,不能這輩子死了還是個單身漢啊,怨氣太重了!那怨氣黏在上頭,鏟都鏟不下來!沒辦法,我只能連人帶盤又把他從爐子裏端出來了,這會兒完完整整在隔壁病房擺著呢。”

方亦一時之間不知道摔到腦子的是他自己還是楚延。

楚延揮揮手:“嗐,沒啥大事,老沈這身板耐造,就是幾根肋骨移位和半斷了,你哥帶的外科給他做了個手術,這小手術對人家專家來說大材小用了,這會兒麻醉沒過呢,不然高低爬回你病房裏。”

方亦心跳快了一拍,想起那時候說自己沒事的沈硯,其實可能沈硯知道自己肋骨斷了,但卻一句不說。

方亦低聲和楚延說:“多謝。”

楚延完全不推脫,承了這句謝,深吸了一口氣,說:“哥們我這回真的是汪汪隊立大功,這三天的經歷我能吹一輩子。真的,賊牛。”

楚延揉了揉眉心:“我容易嗎我?上市當天,創始人臨時跑路,我這苦命人在交易所強裝鎮定應付各路神仙,好不容易熬到結束,一口水還沒咽下去,就接到消息說你們失聯,我這直奔機場還要找救援隊去。”

“沈硯給我那破定位也不是那麽準,沒辦法顯示你們海拔高度,雨那麽大,又沒辦法搞直升機進山,結果我和救援隊一路開過來,越看心越涼。”

楚延的聲音低下去,剛才那種說笑的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怕的沈重。

“這會兒那邊……還在大規模營救,死傷挺多的,還有一輛車目前還是失聯狀態,兇多吉少。據說……跟你一起進山的那車人,坐的那輛中巴也是墜崖,情況……很不好。現在能喘氣的全在ICU躺著,你們這真是命大,要不是那輛車性能好,這會兒躺在ICU的就是你倆了。”

慶幸自己與沈硯逃出生天的同時,更深的是一種物傷其類的沈重與悲哀,自然的力量就是這樣殘酷,它不講概率,不問善惡,只是隨機地、無情地落下。落在某一車人身上,就是活生生的、無法挽回的悲劇。

“我到的時候,恰好你哥也到了,我們一起跟救援隊進的山。”楚延看了一眼門口,壓低了些聲音,“找到第一輛失事車輛殘骸的時候,我看你哥的臉色,當時就白了。要不是他身邊那幾個手下攙著,險些要站不住。後來挖的時候,我們幾個,也跟著救援隊一起挖,一起找。真是……每一鏟子下去,心都提到嗓子眼……怕下一秒挖出來的就是……”

楚延說:“等這事完了,我去做個心臟彩超,估計能查出一堆毛病,什麽心律不齊、心肌缺血,都是這幾天嚇出來的。”

“然後呢?”方亦低聲問。

“後來雨小了一點,直升機進了山,在定位的地方,從上往下看,看到你們那輛車,我們才趕緊找過去。”

楚延幾句話講完了,沒細講多少傷亡,可能具體數字,也還沒能得知。

方亦手上的那瓶點滴恰好打完,護士進來準備換,被方亦止住了,說晚一點。

他從床上下來,要走去隔壁,楚延生怕他四肢不穩再摔一次,真把腦仁摔散了,趕緊趕忙把他按在輪椅上推出去。

速度之神速,動作之利落,叫方亦懷疑這畫面楚延演練過數次。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

論一個優秀僚機的自我修養和關鍵時刻的卓越表現。

楚延推方亦出去的時候,走廊裏人不少,方鐸的助理看到方亦,像是知曉他要做什麽,也沒去上前詢問,顯然早已得到了授意,或者本身就心照不宣。

沈硯剛從手術室出來沒多久,躺在病床上,麻藥還沒有過。

方亦坐在床邊的時候,想想這幾天的經歷,時間不算長,但其中塞滿了太多跌宕起伏的東西,回想起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最慌亂的時候,人總是會憑本能辦事,沒有糾結和權衡利弊,例如墜崖時望向沈硯的眼神,巖洞裏緊握的雙手,黑暗裏無需思考的聊天,力竭時相擁的身軀。

可是當脫離開那個環境,如今坐到病床前的時候,終於又有了思考的思緒。

這一刻,方亦突然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這種經歷不是什麽人都會有的,而他這輩子也不可能在像愛沈硯一樣,再愛上任何其他人了。

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簡單的喜歡或習慣,混雜著青春的印記、多年的牽絆、切實的傷痛,以及歷經生死後,再也無法忽視的、深入骨髓的在意。它變得覆雜,沈重,卻也因為共同經歷好的、壞的事情,從而有了某種難以割舍的、近乎宿命的聯結。

沈硯短暫地醒了一會,撐開眼皮的時候,看見方亦在旁邊,下意識擡手,方亦怕他扯到留置針針頭,很快握住沈硯的手。

事實證明,再強的肉體之軀,也抵不住鎮痛泵和殘留麻醉,沈硯的努力在藥物面前顯得徒勞,握著方亦的手又睡過去。

沈硯穿著病服,雖然看起來也沒有很虛弱的樣子,但叫方亦覺得,這一年實在是和醫院太有緣分,一年之內沈硯進了兩次醫院,希望往後別再這麽有緣分才好。

方亦就這樣安靜看著沈硯,楚延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房間了,還很貼心地帶上了門,屋內只有他們兩個。

沈硯睡著的樣子,方亦看過很多次,無數個夜晚和清晨,在那些或親密或疏離的日子裏,他也是這樣看著不設防的沈硯,這一次和那些時候,沒什麽不同,依舊很容易滋生溫情。

沈硯真的瘦了很多,這一點,在分開之後的每一次見面,方亦都有所察覺。

可是這一次,方亦擡手,摸了摸沈硯因為消瘦而更加淩厲的面部骨骼。

過了不久,至少在方鐸回來之前,沈硯醒了。

沈硯沒有很快說話,辨認方亦,確認方亦是真實還是虛假,確認了很久。

不過好在這一次沈硯分清了這是現實,確定了面前的方亦不是他疼痛昏沈中產生的又一個夢境。

“我夢到你了。”沈硯開口。

“夢到我什麽?”

“夢到你在公寓裏走來走去。”

“那你跟我說話了嗎?”

“沒有。”

方亦無聲笑了笑。

“那是很無聊的夢了,啞劇。”

沈硯搖了搖頭:“是美夢。”

安靜了數秒,只有他們之間的呼吸聲,以及走廊外來來去去的腳步聲。

方亦開口,說:“謝謝。”

不管一開始看到沈硯的時候,覺得多麽離譜,覺得沈硯多麽不該來,可是站在走廊,聽見工作人員們在討論傷亡人數的時候,方亦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他是真的死裏逃生,沈硯的誤打誤撞,切切實實變成一線生機。

可是沈硯搖搖頭,有點失望垂了垂眼,並不想從方亦口中聽到這樣疏離的兩個字。

方亦說:“你救了我一命。”

沈硯自言自語一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救的是自己的命。”

方亦微微一怔。

“車子從山崖上掉下來,擱淺在淺灘的時候,我叫了你很久,你都沒醒。”沈硯慢慢擡眼,看著方亦,看著看著,眼底隱隱開始有些紅,隱隱有水光慢慢積聚、湧動上來,“怎麽叫你都沒有反應。”

沈硯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出來。

“你閉著眼睛,臉上有血,一動不動……”沈硯重覆著,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絕望的時刻,“我怎麽叫你都沒有反應。我當時不停地想該怎麽辦,可是一個辦法都想不出來,真的……一個都想不出來”

沈硯說話的強調都在發抖,呼吸也不穩定,眼淚順著太陽穴淌到頭發裏。

沈硯沒發覺自己的手被很輕地握在方亦掌心,可是意識到自己此刻的失態和狼狽,所以要伸手擋住眼睛,但牽扯到鎖骨的傷處,悶哼了一聲,額頭上滲出冷汗。

可是就是這樣,他擋住眼睛的手也沒有挪開,指節用力到發白,看不清所有表情。

“我以為自己至少知道該做什麽……”沈硯哽咽了一下,喉結劇烈地滾動,“結果我什麽也做不了,只能不停地叫你……求你醒醒……”

方亦喉頭也酸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當時昏迷了多久,可是設身處地,角色互換地想,那個時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境地下,他根本沒辦法做到像沈硯一樣,強忍骨折帶來的不適,有條不紊,強壯鎮定壓住情緒思考,還在對方面前裝沒事人。

明明絕望得痛恨自己,恨自己搞科技有什麽用,緊急關頭沒有任何醫學知識;恨自己大意,沒想到會出現這麽大的事故,沒有事先做好更深層次的預案;甚至最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祈禱的時候,恨自己怎麽沒多看幾本經文,多背幾句符咒。

有淚水從沈硯指縫淌出來,方亦沒有見過這樣無措的沈硯,褪去了所有冷靜自持的偽裝,剝掉了理性克制的外殼,露出如此赤裸的、無助的、被巨大恐懼和後怕徹底擊潰的內裏,所以方亦也有點無措。

“我這不是沒事嗎?”方亦很勉強笑了笑,安慰沈硯,“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這裏。”

沈硯沒有立刻說什麽,過了一下,方亦聽到他說:“遠一點,近一點都好,但我……但我真的沒辦法……沒有你。”

【作者有話說】

小方擁有世界上最好的家人,有最好的朋友,也會有最好的愛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