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雨雪來客

關燈
第47章 雨雪來客

縣裏派來了數量中巴車,村長在雨裏勸說不願意撤離的村民,地上的雪和雨水混在一起,泥濘一片。

村民們不能理解,為什麽一場冬雨就要離開生活這麽多年的家鄉,也不願意輕裝上陣,恨不得把家裏鍋碗瓢盆所有家當通通帶上。

同樣,方亦也不是很懂得這種原理,很少聽到冬季會有泥石流,也不清楚這個地方是以什麽為勘測標準。

不過能解答他問題的人寥寥無幾,沒有互聯網的生活裏,大家都倒退回原始人時代一樣,倒是顧珩給他講了一會兒南支槽暖濕氣流遇冷的原理。

梯田在雨水和積雪中變得很模糊,一層層的田埂在雨霧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方亦他們那臺車子先出發,雨天的路行駛起來更困難,出山比進山難開得多,車輪碾過泥濘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車轍,很快又被雨水填滿。

車子在山路上緩慢行駛,雨刷器開到最快檔,也只能勉強看清前方幾米的路。

路很窄,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懸崖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谷底有溪流,此刻應該已經漲成了急流。

好不容易穿過第一座山脈,還沒走完整個路程的三分之一,前方就有一段路面塌陷,沒辦法再行進。

塌陷的地方大約有三四米寬,路面整個垮下去,露出下面松軟的黃土和碎石。

雨水不斷沖刷著塌陷的邊緣,泥土一塊塊往下掉。

司機停下車,打開車門下去查看。方亦也跟著下車,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肩膀。

“過不去了。”司機搖搖頭,雨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得繞路。”

好在師傅是熟悉道路的本地本,很快調轉了路線,朝另一條路駛去。

這條山路更窄,地圖上甚至沒有標註,路面坑坑窪窪,布滿了碎石,車子顛簸得厲害,方亦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跟著搖晃,胃裏一陣翻騰。

車子行駛在半山腰,沒有護欄,右邊是陡峭的山壁,左邊是懸崖,懸崖邊只有幾叢稀疏的灌木,根本起不到防護作用。

方亦坐在副駕駛座,系著安全帶,手緊緊抓著車門上的扶手。

沒有信號,手機屏幕上的信號格是空的,連緊急呼叫都撥不出去。

駛過一個急轉彎時,車子一直在晃,方向盤在司機手裏有些打滑。路面因為雨水變得濕滑,輪胎抓地力不足,車子一顛簸,發動機發出一陣異響,像是被什麽東西卡住了,轉速表指針猛地掉到零,車子忽然了拋錨。

司機踩了幾腳油門,發動機只是發出幾聲無力的聲音,然後就徹底沒了聲音。車子失去動力,在濕滑的路面上向前滑行了幾米,最後停在了路中間。

外面下著雨,司機下車去看,開了引擎蓋,頭下是密密麻麻的線路和零件,司機檢查了電池接頭,又看了看火花塞,最後搖了搖頭。

“不行,得找專業的人來修。”司機說,“我只會開,不會修這種毛病。”

方亦也在旁邊看,但發現自己那點淺薄的修車知識根本用不了。

方亦這些年很少有這種感知,現實社會物資供給太充足,充足到他幾乎要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他學過很多本領,換胎、簡單的修車也不在話下,但此時遇上這種問題,放在正常的經驗範圍內,他就應該叫道路救援,但很明顯,此時、此地、此刻,叫不到。

沒有信號,沒有救援電話,沒有人知道他們被困在這裏,甚至沒有退路。

雨越下越大,山間的風也刮起來,吹得人站不穩。方亦看著拋錨的車,又看看周圍的環境,一種無力感從心底升起,不是挫敗,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最原始的、面對自然力量時的無力感。

人類建造了高樓大廈,發明了飛機火箭,以為自己已經征服了世界,但在這深山裏,一場大雨就能讓所有現代文明的手段失效。

這種感覺他不喜歡,無助,弱小。

等了快半小時在原地,很久,後面車隊的才有一輛中巴車跟了上來。

載著一車村民,中巴車司機下車看了看情況,繞著車走了幾圈,踹了幾腳,試圖嘗試解決,但不行,車子徹底熄了火,打都打不起來。

“擠一擠吧。”中巴車司機說,“車上還有幾個位置,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不能在這兒等。”

方亦肩上的衣服已經打濕,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滴,正要往中巴走去,忽然拐角有車燈亮起——

從他們正要去的方向,從山的那一邊。

兩束昏黃的車燈穿透雨霧,在彎曲的山路上移動。

是一輛黑色的SUV,底盤很高,但車身濺得全是泥,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車頭和車身上糊著厚厚的泥漿,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快速擺動,車子和他們迎面相對,在距離拋錨車輛幾米的地方,猛地停下來。

這種時候,都是趕著出山,又怎麽會有人走這條地圖上都不顯示的道路進山來。

SUV的車門猛地被推開,駕駛座上的人甚至沒等車完全停穩就跳了下來,在方亦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沒有來得及有任何反應之前,已經徑直跑到他面前來。

方亦這幾天經歷本來就是人生罕有,斷電、斷網、暴雨、暴雪,每一件都超出了他日常生活的經驗範圍,此時此刻,很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因為沈硯跑到他面前來,雙手力氣很大地扣住他的肩,將他上上下下地檢查了一遍,才幾不可察松了口氣。

雨水順著沈硯額前的頭發往下流,流過眉毛,流過臉頰。

很多人在場,但沈硯沒有看到一樣,用力把他拉進懷裏,手臂環住他的背,抱得很緊,緊到方亦能感覺到他胸腔的起伏,能聽到他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的呼吸。

距離他們上一次擁抱,好像已經過了一萬光年。

但沒有覺得陌生,而是很熟悉。

方亦楞住了,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沈硯的擁抱並沒有持續太久,不過是半秒,就送開了他,把他拉到自己的車上去。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方亦被凍僵的手指在車廂內緩慢回溫,沈硯從後座拿了幹的衣服給他,說:“先把衣服換上,別著涼了。”

方亦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怎麽來了?”

車子啟動,跟在車隊最後面,沈硯回答方亦的問題:“我看天氣預報有暴雨,聯系不上你,就飛了過來。”

沈硯開車很穩,車技也很好,速度沒有很快,還遞了一包抽紙給方亦,讓他可以擦幹頭發上的水。

“結果到了市內,那邊雨也不小,火車停運了,於是只能在那邊租了臺車開過來。”

火車都需要開數個小時的路程,沈硯說得這樣輕描淡寫。

“這邊確實信號不太好,開到縣裏,想找個帶路的,一問縣政府的工作人員,他們說救援車隊已經出發了,我沒來得及跟上,只能自己過來找。”

方亦側首看沈硯,根本看不出沈硯究竟開了多少個小時的車,只是嘴唇有些幹裂。

方亦根本不是想問沈硯通過什麽方式來的,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表上的日期,深吸了一口氣:“我是說——”

“按照行程安排,你今天應該是在港島敲鐘,你怎麽會在這裏?”

方亦心裏的震驚遠遠多於其他所有的情緒,此時此刻的沈硯應該是站在交易所,穿著定制的西裝,脖頸上掛著紅綢,對著鏡頭微笑。

而不是在這條泥濘的山路上,開著一輛租來的SUV,褲腿上全是泥巴。

震驚之後的情緒也不是感動,而是生氣:“你是瘋了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人生地不熟,你知道這裏的路怎麽走嗎?”

“而且大把人在會場等著你,你跑這裏來,萬一現場出什麽問題,你都沒辦法及時處理。”

“媒體怎麽想,上市當天創始人不在?”

方亦有一連串的反問句要說,要指責,但沈硯突然轉頭,很深地看了一眼,突然輕聲問:

“還能讓我愛你嗎?”

車廂內驟然安靜。

方亦所有的話突然梗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腦子像那臺拋錨車輛的引擎一樣,生銹,無法轉動,沒辦法處理不同頻的聊天。

不明白沈硯為什麽說話這麽沒有邏輯,又不明白沈硯會在自己發火的時候,問出這樣的問題。

方亦很想罵他多少歲人了,怎麽要把情啊愛啊掛嘴上,難道事業不是最重要的嗎?難道那麽多年的心血不是最重要的嗎?

想問他怎麽這麽不理智啊?怎麽這麽沖動啊?

可是很多話、很多情緒鋪天蓋地湧上來,湧得太快了,一下子湧到鼻尖,鼻尖都發酸。

沈硯沒希翼方亦有什麽回答,對滿臉不可置信、眉毛緊緊皺著的方亦,安撫笑了笑,又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我在機場的時候給你帶了豌豆黃。”

又有點小心翼翼討好地說:“不要生氣了。”

【作者有話說】

今晚加更一小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