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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自問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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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自問自問

第三天,持續肆虐的暴雪終於停了,街道上有鏟雪車在作業,但積雪很厚,交通遠未完全恢覆。

方亦那輛車依舊不太適合出行,不過好在租車公司十分人道主義地聯系他,主動提出可以換一輛更適合雪地的車。

方亦下樓時,沈硯已經等在大堂。

沈硯今天戴了個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沈硯不知道方亦幾點出門,所以只會在大堂等。

見到方亦,沈硯走上前,說要送方亦去酒廠。

方亦腳步未停:“不用。”

沈硯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有些低沈模糊:“還是我送你吧,雪化了又結冰,路況比前天,還覆雜,我開過一個來回,比較熟悉。”

方亦垂著眼瞼:“我可以開得慢一點。”

沈硯理由早就準備好了,說得很快:“萬一你待會兒在酒廠又想試一試酒呢?總不好開車。”

方亦別開眼睛:“喝不喝是自己可以選的,我今天可以不喝。”

這個理由被堵了回去,沈硯沈默了一下,似乎還想找別的借口,但卻找不到更好的說辭了,卻還是堅持,固執跟著方亦走。

雪雖然停了,但氣溫比下雪時更低,呵出的氣息瞬間變成白霧,沈硯跟在後面,方亦腳步一停,他腳步也停,方亦一擡腿,他也跟著走,走路間,低低地咳嗽了幾聲。

從酒店大堂走到停車場一共三分鐘,沈硯咳嗽了四次,聲音並不劇烈,但像小石子一樣,把方亦硌了硌。

租車公司換了輛白色的車子停在指定位置,方亦走到車旁,手碰到冰涼的門把手,回頭看了一眼。

沈硯就站在幾米開外,穿著深色的大衣,戴著口罩,身形挺拔,就這樣安靜看著他,也不會說什麽話,像只快被遺棄的大型寵物似的,眼底帶著小心翼翼和一點兒期盼,讓方亦莫名覺得他有點兒可憐,像自己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似的。

車門把手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指尖傳來,方亦最終還是松開了手,轉身朝沈硯的SUV走去,面無表情坐進了副駕。

融雪劑讓路面變得泥濘濕滑,街道背陰處還結著薄冰。

車開到一半,方亦聽沈硯一直咳嗽,聽得心下不舒服,第不知道多少次後悔,就想讓沈硯掉頭了:“要不你還是回去吧。”

沈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溫吞解釋說不是流感,可能只是氣溫變化引起的,還說自己已經檢測過了。

沈硯還想解釋什麽,見方亦微微蹙起的眉頭和不太高興的表情,訕訕住了口。

其實他沒法說真話,他知道自己這肯定不是流感,因為他這幾天幾乎沒接觸什麽人。

單純就是因為晝夜顛倒高強度工作,嚴重缺乏睡眠,加之時差紊亂,前幾日在雪地裏吹風站著,以及……昨天吹完風又在健身房拉練似的待了四個小時的後遺癥。

這種日程安排,金剛狼來了都得倒下。

後半段車程,沈硯似乎怕方亦再趕他走,開始極力壓抑咳嗽。

偶爾忍不住,聲音也被他極力壓在喉嚨裏,悶悶的,聽起來比之前更讓人難受,讓坐在旁邊的方亦無端地感到一陣心煩意亂。

這種情緒直接影響了方亦抵達酒廠後的工作狀態。

他今天的實地調研進行得不是很用心,心不在焉的,丹尼爾熱情洋溢介紹著發酵罐的容量和啤酒花的獨特配方,他的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窗外,頻頻出神。

甚至在交談空檔,會下意識搜索酒店附近的醫院,剛輸入幾個字母,又覺得沒必要幫沈硯找,最後懊惱關掉屏幕。

但過不了多久,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會再次點開搜索框。

方亦今天走馬觀花看了一圈,把調研搞得像競步走,原本計劃需要四五個小時才能完成的流程,只用了不到兩小時就匆匆走完了過場,簡單地與工作人員道別後,很快就走了。

沈硯的車等在外面,他看到方亦出來,又下車替方亦開門。

隔著口罩,能看到沈硯眼底血絲比早上更重,帶著明顯的疲憊和強打起來的精神。

最後回程是方亦開的,沈硯想表達意見,被罵了一句“閉嘴”,因為從來沒聽過方亦用這種語氣說過話,呆了呆,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回到酒店,沈硯沒有像前兩天那樣要跟方亦一起吃晚飯,大概是擔心小概率的傳染問題。

方亦看了他一眼,語氣沒什麽波瀾:“去醫院看看。”

“不用。”沈硯搖搖頭,口罩動了動,“不嚴重,休息一下就可以。”

甚至反過來問方亦:“你要喝粥嗎?我去買。”

方亦不是很想搭理他,自顧自回房間看期貨走勢了。

曲線和數字今天似乎稍微失去了魔力,方亦看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宣告耐心告罄,心底莫名一陣一陣焦躁,跟攝入過量咖啡因似的,坐也坐不住,站起來走也覺得煩。

他沖了一個時間很長、水溫很高的熱水澡,蒸騰的熱氣彌漫整個空間,短暫讓頭腦缺氧一瞬,失去一點兒思考的能力,但也生怕真的缺氧窒息,一氧化碳中毒,最後只能換上睡衣從浴室出來。

回到電腦前,依舊覺得專註力很難集中,甚至拿出手機玩了一會兒數獨,試圖用邏輯游戲強迫自己冷靜,但玩不到一盤,就產生想把手機砸掉的沖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引以為傲的自制力,情緒控制能力,在暴雪停滯的季節裏,變得不堪一擊。

在房間裏踱了幾圈,自暴自棄後,還是拿起房間電話,撥通了前臺的號碼,問前臺有沒有退燒藥品。

前臺工作人員聲音甜美,說:“抱歉先生,退燒藥是處方藥,我們暫時無法提供,但可以為您提供附近的醫院地址。”

前臺很熱切:“不過我們可以為您提供體溫計、創可貼、碘伏等非處方醫療用品,以及我們二樓提供spa服務哦。”

聽到方亦沈默,又說:“維生素也有,請問需要嗎。”

方亦默默掛斷了電話。

掛了電話,他突然想起行李箱隔層裏,似乎梁女士給他放了感冒沖劑,方亦家裏十多個行李箱,梁女士有一次來,挨個把備用藥塞了一遍,說以備不時之需。

但方亦向來覺得多餘,這麽久,也一次都沒用到。

他在一堆雜物中翻找了一會兒,果然摸到了幾包沖劑,拿出來在燈下研究生產日期。

保質期一共24個月,目測這玩意兒還有25天過期。

方亦十分嚴謹地思考了一會,覺得有總比沒有好,而且還在保質期內,應該……可能也沒變質……吧?

沈硯開門的時候,沒想過門口站著的會是方亦。

沈硯身上穿著襯衫,帶著無線耳機,聽到門鈴,以為是點的三明治送上來了,對著耳機說了一聲“你們繼續說”。

他沒防備地開門,結果門口是表情並沒有很好看的方亦。

方亦一眼就看到沈硯房間的窗戶開了一條不小的縫隙,夜風呼呼地往裏灌,門一開,室內外空氣對流得更厲害,門口溫度都驟然降低了幾度。

方亦一整天本來就煩,看到開著的窗口,簡直壓死駱駝最後一根稻草,他有點兒不耐煩,問沈硯:“你有病吧?”

沈硯楞了楞,一時分不清方亦在說他的感冒發燒,還是單純在罵他。

沈硯發燒顯然加重了,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睛也紅得跟幾天幾夜沒睡似的,說話聲音沙啞幹澀:“……你等一下,我先戴個口罩。”

方亦見他這模樣,覺得這人發燒病得不輕,腦子也病得不輕,又覺得自己這趟過來簡直是瞎操心,心頭無名火更甚。

沒等沈硯找到口罩,徑直走進了房間,走到窗邊,很用力“砰”地一下把窗戶狠狠關上,跟這窗戶有深仇大怨似的。

沈硯解釋:“有點兒熱……風不是很大。”

方亦轉身看著站在房間中央的沈硯,冷笑一聲:“你不是什麽都會嗎?不是懂得很多嗎?現在是又有什麽靈感創意,準備把自己吹風吹成傻子,等路演的時候好賣慘?還是打算即興扮一扮智障,給大家夥兒表演個小品,說‘謔,走過路過來瞧一瞧呀,傻子竟然也能做出這樣的企業’,創業一點兒也不難?”

方亦說這種話時語氣冷淡,他修養好,冷嘲熱諷也從來不大吼大叫,也不暴躁,但說話跟淬毒一樣,陰陽怪氣的,莫名有種詭異的冷幽默。

方亦關完窗,走到沙發邊坐下,一把將睡衣口袋裏的感冒沖劑拍出來,叫沈硯自己去燒水。

沈硯看著沖劑,又看看方亦,張了張嘴:“……那個……”

方亦看他站在房間中間不動,皺眉問:“什麽?”

沈硯指指自己耳機:“我在開會……”

方亦想都沒想,冷哼一聲:“有什麽好開的?要我參會?不聽。”

沈硯沈默了一下:“……我剛剛沒關麥。”

方亦:“……”

方亦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僵硬擡頭,目光掃向不遠處靠窗的辦公桌,桌上放著一臺筆電,屏幕正亮著,攝像頭的小綠燈也幽幽地亮著,不偏不倚,正正拍到了他大晚上的,穿著睡衣對著沈硯冷嘲熱諷的全過程。

方亦:“……”

方亦後槽牙都快咬碎了,他這人其實是十分要面子的,平時出門都把自己捯飭得像模像樣,這會兒恨極了自己視力那麽好,莫名感受到屏幕裏其他參會的工作人員面面相覷、吃瓜、八卦,假裝沒有看見的各色表情。

他眼疾手快,努力維持著臉上最後一點鎮定,走到筆電旁邊,把麥和攝像頭一把掐了,甚至還看到了會議標題是“x月x日路演籌備會議”。

沈硯的安慰簡直無效:“沒事的……他們都和你很熟悉。”

方亦太陽穴突突直跳,心想難道不是熟人才更尷尬?玄思大把人也不知道他們關系吧?

甚至看到沈硯筆電屏幕上聊天軟件未關,楚延瘋狂發送私聊信息的彈窗。

下一秒,楚延也給方亦發私聊信息,全是沒什麽營養的信息。

方亦深吸一口氣,努力平靜,轉身找水沖藥。

沈硯亦步亦趨地跟在他旁邊,想靠近,但既擔心方亦生氣,也真的怕自己會傳染方亦,只能保持著一種不遠不近、小心翼翼的距離。

然而在一個房間裏,說到底,再遠又能遠到哪裏去?

恰好餐廳把三明治送上來了,食物直接用簡單的紙袋裝著,裝盤都沒有,十分潦草。

方亦看了一眼,裏頭夾的火腿看起來就是剛從冷櫃拿出來。

方亦欲言又止一下,到底沒說什麽,別開眼睛,只是臉上不是很高興。

沈硯喝藥很快,喝的時候,杯中有熱氣氤氳,短暫化在兩個人中間,形成一道模糊屏障。

隔著水蒸氣,沈硯深深、深深地看著方亦,眼神覆雜得難以解讀。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想偷偷伸過去握住方亦放在身側的手,但指尖剛擡起一點,又收了回去,擔心這個動作會惹惱方亦,讓他立刻轉身離開。

他放下杯子,聲音因為喝了熱水稍微潤澤了一點,但依舊沙啞,帶著點溫吞和試探,邀請似的:“要不要一起聽一下會議?是關於下周路演的……”

方亦立刻打斷他:“聽什麽聽?不能改天再開嗎?”

沈硯一字一句低聲解釋:“下周就要路演了,時間排得很緊,要留出時間給他們改材料……”

方亦看著他強打精神的樣子,心裏那股無名火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攪得他五臟六腑都不舒服。

他下意識擡起手,想去探一下沈硯額頭的溫度,手伸到一半,卻又硬生生地側開臉,將手放了下來。

沈硯註意這細微動作,眼底剛升起的光亮迅速黯淡,被失落取代。

方亦沒再看他,打電話讓客房服務送一支體溫計上來,一測,明晃晃的三十九度。

兩人看著數字大眼瞪小眼,方亦把尚存的沒被丟進垃圾桶的感冒沖劑包裝拿出來看,看到成分有對乙酰氨基酚。

他貧瘠的醫學知識告訴他這玩意還是有點退燒作用,但他本人也不知道這玩意的作用究竟多有作用,對三十九度高燒劑量夠不夠。

他狐疑問沈硯,這種時候,他遇到困惑竟然會習慣性和沈硯商量:“要不……還是去醫院?”

沈硯搖頭:“不用。真的,休息一下就好。

遠處筆電屏幕還在滾動播放信息,會議沒有因為沈硯的突發狀況而停止,沈硯耳機裏也持續在收聽。

按東八區時間,這會議顯然沒開始多久,等到結束遙遙無期,方亦只覺無語:“你這有要休息的打算?”

沈硯不說話了,面上有點兒發燒的紅,面對方亦生氣,有點手足無措。

方亦這樣問完,心裏煩躁達到頂點,他猛地別開臉往外走,語氣冷下來:“算了,關我什麽事。”

沈硯一時情急,幾乎是條件反射,莫名其妙攔住方亦去路。

兩人在房間中央對峙,方亦看著沈硯,看見他不知所措的迷茫,看見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挽留,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在他胸腔裏劇烈沖撞。

是一種很奇特的情緒,方亦很少出現的情緒,懊惱,煩躁,又自己和自己生氣。

他和自己生悶氣,在心裏不斷問自己為什麽,為什麽狠不下心徹底不管沈硯,為什麽會控制不住生氣的情緒,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心疼,為什麽又會心軟,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為什麽!

僵持了幾秒鐘,方亦一把伸手,動作有些粗魯地扯下了沈硯的耳機。

耳機離開耳朵的瞬間,筆記本電腦的揚聲器裏恰好傳出會議現場的聲音,似乎正進行到財務匯報環節。

財務總監說:“沈總,預計我們路演時將披露去年全年在7納米芯片架構研發上的投入,以及數據中心業務線的營收增長數據。至於具體的客戶名單和部分核心算法的專利細節,這塊我們會選擇性地進行隱藏,以避免過度披露……”

一個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聲音突兀地在線上會議間響起,打斷財務總監:“報告發到我郵箱,你繼續講。”

揚聲器裏沈默了兩秒,財務總監錯愕道:“方……方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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