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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何必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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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何必當初

次日依舊強降雪,方亦起的時間不晚,還夠去餐廳吃早餐,自從在體檢報告上看到他爸的膽結石之後,方亦默默改了不怎麽吃早餐的毛病。

據說膽結石來源於膽汁淤積,空腹十二小時以上是一大誘因,雖然攝入太多餐食會導致腦部供血不足而昏昏欲睡,降低思考敏銳度,但方亦還是惜命的,不欲為未來創造太多風險。

他希望進棺材的時候,身體裏的零部件還能是原裝齊全的。

等吃完走出去,走到酒店大堂通往室外的連接處,隔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幾乎看不清街道對面建築的雪況時,方亦的臉色才微微一變,終於想起來自己忽略了什麽。

酒店坐落市中心,周遭道路尚有市政車輛及時清理,維持著基本的暢通,但他今天要去的酒廠卻是坐落郊區,將近一個小時車程,途經小路未必有那麽好走。

方亦租的車底盤太低,這種天氣,不太適合開出去,真是百密一疏,出發前沒看天氣預報,就是這個後果。

手機上出行軟件沒有司機接單,方亦還有點不死心,走到停車場,想去看車子底盤能不能硬抗,還沒走到呢,踩在積雪上,就知道大概率是不行。

遠遠就看到停車場內大部份車頂都積了厚厚一層雪,東北賣豆腐也就這陣仗,再多停幾天多來幾場雪,車子被埋了也說不定。

又艱難地往前走了十幾米,方亦目光掃過自己那輛跑車所在的位置,卻看到他車旁邊停了另外一輛敞亮的黑色車子,準確來說,是看到了那輛SUV旁邊的沈硯。

有一些雪花落在沈硯肩頭,積了薄薄一層,SUV引擎蓋下傳來低沈而穩定的轟鳴聲,排氣管冒著白色的熱氣,不知道已經啟動了多久,但沈硯本人卻是站在室外。

見到方亦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沈硯很自然地開車門,和方亦說:“雪太大了,你那臺車底盤太低,開出去不安全。我送你去吧。”

方亦停下腳步,站在離車門幾步遠的地方,雪落在眼皮上,又融化,帶來細微的涼意,說不用。

沈硯沒有立刻反駁,過了幾秒,才低聲開口,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模糊,卻清晰地鉆入方亦耳中:“就算是不太熟的普通朋友,遇到這種天氣,要去不方便的地方,你也會接受對方的好意讓他送的。”

這是在偷換概念,他們之間如果能像普通朋友之間一樣簡單,那就再好不過了。

兩個人對視幾秒,沈硯的臉上沒有任何氣餒或難為情,反而看了看方亦要風度不要溫度的著裝,只穿了一件敞開的單薄大衣,說:“這麽冷的天,你還是把扣子扣上吧。”

沈硯甚至往前微微傾了傾,似乎想親自把方亦的外套扣好,不過還是有分寸,沒真的上手。

方亦的目光向下掃去,沈硯腳下的積雪已經被踩實,形成了兩個凹坑,邊緣有融化後又凍結的冰碴,應該在這裏站了很久。

方亦毫不懷疑,如果他這會兒擡腿走,沈硯指定會跟上。

這麽半個月,沈硯就只會這一招了。

冰冷的空氣仿佛能凍結呼吸,裸露在外的皮膚似是要失去知覺,衣擺在大風中被吹起來,說不冷都是假的,方亦在心裏無聲地嘆了口氣,也分不清是那麽想準時抵達酒廠完成工作,還是什麽莫名情緒作祟,結果就是暫時妥協了這一次:“上車吧。”

車內暖氣顯然已經開了很久,不需要任何預熱,關車門的瞬間,幹燥的熱浪就包裹住方亦,沈硯繞回駕駛座,關上車門,平穩地啟動了車輛。

沈硯不主動說話,好像真的是來當一個司機的。

市內道路不難開,後來到了郊區,積雪變厚,只能放緩車速,即便是換了雪地輪胎,偶爾也會感覺到車輪偶爾細微的打滑和空轉。

路過一個紅綠燈口,要等很久,車子停穩,轉頭能看到道路兩旁的銀裝素裹,世界一片白,方亦無意識地擡眼,目光掃過車內上方的後視鏡,不小心和沈硯眼神對上。

方亦一楞,但沈硯卻沒有偷窺被抓包的自覺,在鏡面裏和方亦對視。

方亦率先移開了目光,看向前方白茫茫的道路。

紅燈結束了,車子又往前去。

“你這是什麽意思呢。”方亦聲音在溫暖安靜的車廂裏響起,不輕不重,從後視鏡,能看到方亦表情不是很嚴肅,神色也放緩一些,“你不是不能翻篇的人。”

車廂裏沒有擺放任何香薰,只有方亦外套上殘留的香水後調,混在幹燥的暖風中,絲絲縷縷若有若無。

“但我不想。”沈硯的手依舊穩穩地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目視前方,聲音低沈,語速很慢,像在斟酌,“你喜歡那麽久了,再喜歡我一次吧……銀行貸款還有個寬限期。”

沈硯語氣有一點點哀求的意味,也好像更像懇求,總之很不像他,吐字有點艱難:“你不願意也沒關系,換我追你,角色互換,你現在拿把刀捅我,我也沒意見。”

方亦眼睫垂下去,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幹澀發緊,沈默半晌,從喉嚨深處擠出三個字:“何必呢。”

方亦說的何必,是何必這麽做,沈硯也問自己何必呢,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但他不能松口,跟這條冰雪覆蓋異常難行的道路一樣,既然已經選擇了開上來,就算開得再慢再難,也只能繼續向前行駛。

路上車輛稀少,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風雪聲和引擎聲,車裏陷入沈默,沈硯用餘光觀察著方亦的神色,試圖轉移話題,可惜他這項能力並不突出:“你看,那邊有松鼠。”

方亦沒有任何反應,仿佛沒有聽見,過了一會兒,才艱難開口:“算了吧,一次錯誤還不能證明它本身就是個錯誤嗎?”

沈硯皺著眉:“是我的錯誤,卻不是你的錯誤。”

“發現是錯誤,你不想繼續,那我們就從頭再來。”

方亦終於轉過頭,看向沈硯的側臉,眼底一點兒茫然:"可是沈硯,這不是游戲,沒有存檔,沒辦法讀檔從第一關開始玩的。"

沈硯想了很久,等到抵達酒廠,方亦要下車的時候,沈硯低低說:“你能堅持這麽久……我也可以。”

方亦推車門的動作滯了滯,但最終沒有回頭看。

接待方亦依舊是昨日去接機的市場部經理丹尼爾,丹尼爾中美混血,三十多歲,會講一些中文,不過講得不太好,據說他母親是酒廠老板的遠方妹妹——這是昨天和方亦在車上聊天時透露的。

丹尼爾不像是常規的市場營銷人員,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沒有上來就侃侃而談,反而很沈得住氣,相當儒雅。

行程是早就定下來,今天是要參觀整個酒廠的構造,丹尼爾沖方亦笑了笑,說沒想到方亦能來得這麽準時,還以為今天的工作要因為暴雪改期。

方亦努力把酒廠室外的沈硯忽略,開始打量這個廠房。

丹尼爾走在他旁邊,先帶他去看產品,又介紹他們酒廠的新品研發能力,從創立至今已經發表超過四百款啤酒。

方亦看著琳瑯滿目的包裝,也和丹尼爾笑了笑,狀似無意問:“部分季節限定款現在應該也不生產吧?”

丹尼爾大方承認,又說:“看來你在來之前做了相當多的調研。”

方亦攤攤手:“畢竟手下那麽多人不是白養的。”

廠房面積很大,一上午只能看完一部分,看完原材料處理,丹尼爾又和方亦討論了一會兒關於啤酒鎖鮮技術的問題。

他們的酒廠成立時間不算短,早年在鎖鮮技術上有競爭性的優勢,但隨著科技推進和鎖鮮設備成本降低,近年來就算是初出茅廬的小酒廠也能持有鎖鮮能力,讓老牌酒廠的差異化優勢減弱。

所以渠道和品牌的用戶信任度反而成為了考察的重點,聊及此處,丹尼爾話匣也打開了一些,和方亦講述他們近年的營銷重點和培養用戶忠誠度的方式。

一個公司的現金流、資產情況不難從一份精細審計的財務報告上看出,但企業的價值文化和理念,卻必須是身臨其境才能淺顯了解。

方亦來之前看了大量的關於啤酒行業的報告,和丹尼爾的接觸更像是交流而不是詢問,到後來丹尼爾和他聊得相當投機,源源不斷闡述近些年思考的市場拓寬理念。

參觀了部分廠房,丹尼爾很友善地詢問方亦要不要嘗試一下他們的酒,嘗試最新鮮的味道,又介紹了不同系列的不同口味。

方亦沒有在白天喝酒的習慣,不過啤酒不算高度,也想再從丹尼爾身上套套話,於是欣然接受。

酒廠有供游客參觀體驗的地方,不過因為雪天,也沒有什麽啤酒愛好者來打卡,方亦和丹尼爾坐下來,出乎意料的,丹尼爾也陪著喝一點。

丹尼爾開玩笑,說平時為了保持身材都不敢喝,今天方亦來,終於有借口可以放縱一下。

啤酒最高度數不過十度,何況也沒真的喝那麽多高度啤酒,但可能人是這樣的,一點兒酒精迷惑神經,心理上防線就容易降低。

丹尼爾姿態沒一開始那樣緊繃,喝了一口酒:“你來之前我們有想過你們會做功課,但沒想到你這麽了解,連種植啤酒花地方式都看過。”

方亦幹笑一下承了這份誇讚,也做出和丹尼爾一見如故的姿態,誇了幾句酒的風味,又聽丹尼爾說:“我看過你們的網站,你們的投資公司在中國境內很出名,有不少出彩的成功項目。”丹尼爾很真誠問,“你們每一次的投資都這麽精細化麽?要提前做這麽多準備工作?”

不合時宜地,方亦思維跳躍,又想到車子停在外面的沈硯,難得出神幾秒,又轉而回過神,扯了扯嘴角:“我們的工作性質,註定了只能事前做很多無效準備。”

丹尼爾坐得離方亦近一點,不過沒什麽侵略性,接觸下來,會感受到丹尼爾這個人很有想法,很有能力,丹尼爾說:“我不太懂投資,所以很好奇,是通過什麽條件,才能判定一個企業是否值得被投資?是滿足的條件越多就會越成功嗎?”

很多企業主問過方亦這個問題,丹尼爾是真的好奇還是想要套話有待考究,所以方亦給了一個說過很多次的標準答案:“投資具有一定的風險,收益和隨機性並存,我們也是做一些把控風險的判斷而已。”

但事實是,這個答案無解,一級投資就是買彩票,最後哪一個IPO能夠真正翻倍兌現,並非起初可以預料。

彩票之所以是彩票,就在於他的低概率和高收益,從概率論角度講,你站在彩票機前苦苦思索選擇哪些數字,本質上和隨機機選選出來的數字,中獎率是一樣的,不過人性會導致自己覺得自己想出來的數字更具幸運值。

正如半導體行業裏橫屍遍野,沒人能說清那些失敗了的公司是失敗在什麽地方,也許是資金鏈中斷,也許是管理層崩塌,也許單純就是市場反響差。

玄思絕對不是當年同期創業裏被看好的一個,也絕對不是能力最強的一個,但確實是活到最後的那一個。

丹尼爾手撐著下巴,思索了一下方亦的話,露出一點困惑的神色,不過很快自己笑了笑,說:“投資本身太奇妙,我以前也很想讀金融,但最後讀了機械工程。”

方亦不動聲色又打量了丹尼爾一次,看著丹尼爾的著裝,搭配得很周到,手上的表和方亦手腕上的是同一系列的,方亦笑了笑,說:“看不出來,我以為您是營銷系畢業的,您對市場的看法很前沿。”

丹尼爾聳了聳肩:“我是做機械化管理出身,後來覺得機械化只是支撐,引領一個企業發展還是要品牌部門牽頭,於是轉過來做市場開拓。”他感慨,“一開始很不適應,因為二者很不一樣,機械是程序化的,而市場是隨機跳脫的,沒有標準正確答案。”

方亦並不喜歡聽人講心靈雞湯或者成長歷程,如果能選,他更想聽丹尼爾吐槽一下酒廠的黑料,壓榨員工也好哪個同事私生活不檢點也好。

不過面上工作還是做得很好,給了很正面的一些反饋給丹尼爾,讓丹尼爾繼續講下去,唯一的收獲,可能是他與方亦竟然也是校友。

又和方亦聊了一下讀書時候的事情,到最後天色暗一些,才發現沒註意時間,詢問方亦用不用送他回市區。

往外走的時候,丹尼爾比起來時比更親近,不太像工作夥伴,像是同校校友,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丹尼爾又很善解人意地解釋,自己也是要回市區住,送方亦不會不順路。

方亦沈思一下,最後客氣地說不用。

臨臨離開前,遠遠,方亦看到沈硯那臺車,外面還下著雪,不知道為什麽,方亦視力會好成這樣,隔得這麽長的距離,還能判斷出沈硯坐在駕駛位工作。

站在門口告別時,丹尼爾眼睛註視著方亦,很直接望向方亦瞳孔。

丹尼爾眼眸應該是繼承了父親,瞳色很淺,淺棕裏頭含一點兒青綠色,直視的時候很容易抓住別人的心智。

“雖然這麽問有些唐突,在工作中也不是十分合適。”丹尼爾定定看著方亦,說,“但是還是想詢問你,你現在是單身嗎?”

方亦眼裏閃過詫異,奇怪話題怎麽突然變到這裏來,眼光又飄向遠處,方才還在車內的沈硯已經下了車,站在車邊。

方亦張了張嘴,還沒開口,丹尼爾很快地接話,很體諒:“我母親從前跟我說,和東方人打交道時要更含蓄一點,我可能有點顯得操之過急。但是方亦,你讀書時候應該也和現在一樣,很……”丹尼爾斟酌了一下用詞,“很吸引人,尤其探討觀念的時候。”

但馬上丹尼爾退了一步,站得離方亦遠一點,很誠懇說:“我不了解你是否取向如此,但如果有空間,我們可以從朋友做起。”

丹尼爾在人群裏不是一眼帥氣那種,但身材很好,也很耐看,行事風格進退有度,多年工作經驗給他的待人接物增添風度,相處起來不費力。

丹尼爾把選擇權交予方亦,方亦在心裏暗嘆這位學長也是情場好手,明知唐突不合適,還是這麽做了,還做得如此周到,讓人挑不出不滿意來,也不知道是談了多少段戀愛習得的高情商。

方亦不反感這種恰到好處的接觸,故作姿態也好真情流露也罷,適當地拓寬交際圈沒有壞處,萬一接觸久了真的有志趣相投之處,真能做成朋友也說不定。

方亦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場合,處理起來也是游刃有餘,不告知也不回避,沒拒絕也沒接受,畢竟大部分人都是一頭熱,方亦避重就輕:“我還以為您這樣的,應該早早就已經有稱心如意的愛人。”

他頓了頓,沒真的透露自己的取向:“我們公司要求工作和感情要分開。”

餘光有人走來,方亦稍稍側首,看到沈硯。

沈硯可能聽到了他們部分對話,不知道聽了多少,手上拿著一件新的長款的羽絨服,很厚,不知道上哪兒拿的,早上來的時候,車裏還沒有這個。

沈硯觀察他們很久,看他們站在室外那麽久還不動彈,風刮得那麽大,把方亦的發型吹得歪歪扭扭,都快把方亦整個人刮跑了,還是沒忍住上前打擾。

結果走過來,就聽到這個白人在誇方亦很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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