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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東京人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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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東京人壽

"我覺得他不好。"梁女士突然開口。

她夾了一筷子雪裏蕻炒冬筍片,放在碗裏還沒吃,翠綠的雪裏蕻碎末點綴著玉白的筍片,顏色相宜。

工作日的中午,回老宅陪母親吃午餐的只有方亦——兄弟姐妹中只有他一個暫時休假,梁仲勳回公司做員工慰問,缺席本次午餐,失去一次品嘗梁女士手藝的機會。

寒潮並沒有那樣喜歡關顧濱城,年關時節不算冷得厲害,空氣幹燥微冷,氣溫帶著一種清冽卻不刺骨的涼意。

方亦坐在餐桌旁,手裏端著一個白瓷湯碗,碗裏是梁女士清早就開始準備的燉湯。

湯料用砂鍋在竈上煨了三兩個鐘頭,最後湯色是濃郁的深琥珀色,熱氣一縷縷地沿著白瓷碗往上騰。

梁女士講究節氣養生,拿著一本《遵生八箋》,說冬日調攝宜進暖羹,所以湯底尚能看到飽滿的香菇、滑嫩的竹蓀、圓潤的紅棗、幾片的當歸和黃芪,還有燉得酥爛脫骨雞塊和提鮮的瘦肉。

方亦握著白瓷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擡起眼,隔著湯碗上方的熱氣看向母親,眼神裏帶著一絲未及反應的茫然:“什麽不好?”

梁女士的目光落在兒子臉上,不疾不徐念出那個名字:“沈硯。”

白瓷勺不小心磕碰在碗緣,發出輕微一聲響,方亦動作依舊斯文,用勺子舀起一勺湯喝了一口。

他咽下去,嘴角牽起一個很淡的弧度,笑道:“又不是第一天覺得他不好。”

這麽久以來,這還是母親第一次正面提及沈硯。

梁女士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先品鑒了一下今日的雪裏蕻,誇讚了一句,才繼續往下說。

她素來是一碼歸一碼、十分講道理的人,和方亦講話的語氣,和上課細細和學生解析宋詞那般溫聲細語,條理清明:“不是說他是男人才不好。”

餐廳角落的幾盆水仙開得正好,狹長挺秀的葉片是深沈的墨綠,莖頂托著幾朵素白的花,幽幽吐著冷香,無聲無息彌漫在餐廳的暖意裏。

方亦的目光在水仙花上停留了一瞬,又轉回母親臉上,問:“那是什麽不好?”

“你這段時間回家這麽久,”梁女士看著兒子,眼神溫和卻洞察,“他都不主動來找你,沒來找你約會。”

方亦失笑,語氣有點兒無奈,覺得梁女士是文青上身:“我都幾歲了,還提約會。況且他要是真來了,我爸那脾氣,還不得把房頂掀了?”

“話是這麽講。”梁女士頓了頓,看著兒子,“但你外公那時候,也不喜歡你爸的。可你爸還不是偷偷摸摸爬窗戶去見我?”

梁女士出身書香門第,往上數三代都是讀書人,族譜裏還記載著幾位前朝的狀元,方亦的外公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一生信奉“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連頭發絲兒都是士人的清高與對銅臭的鄙夷。

當年梁女士執意要嫁給方仲勳,險些把梁老爺子氣得要動用家法,畢竟在老派讀書人眼中,士農工商士農工商,商人重利輕別離,是最下等行當,何況那時方仲勳還只是個走南闖北,倒騰小商品的楞頭青。

梁女士外表溫婉嫻靜,內裏卻是很有主見,被父親軟禁在家,要被包辦婚姻的時,在一個夜晚,從二樓的窗臺爬下,不顧父親揚言斷絕關系的震怒,不顧世俗對女子這種悖逆的冷眼,跟著一窮二白的方仲勳一路北上又南下,一起走過窮苦歲月,一直走到今天。

不過方亦記事起,雖然外公見了方仲勳依舊吹胡子瞪眼,感慨有辱斯文,不過好在改革開放還是深深沖擊了老爺子的階級思想,紅色革命講究人人平等,老爺子與方仲勳之間,還是取得了難得的階段性的平衡。

方亦舀起一勺香椿芽拌凍豆腐送進嘴裏,腌漬過的香椿芽末是深褐色,蜷曲著,散發著一種獨特的奇異辛香,他慢慢地咀嚼,笑了笑,語氣倒是沒什麽所謂,說:“他忙。”

沈硯是很忙,這是真話,玄思偌大的產業壓在他肩上,分身乏術,可惜這理由在梁女士這兒,沒有站住腳。

“你爸那時候不也忙,”梁女士的聲音幽緩,語氣卻很篤定,“還在追我那會兒,他就是個小跑腿兒,沒什麽門路,每天就坐著硬座火車,一趟趟地在俄羅斯邊境線上跑,倒騰邊境小商品,凍得手腳都生瘡。”

她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像是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個風塵仆仆卻眼神發亮的年輕男人:“那會兒哪有什麽錢,窮得叮當響,可就是這樣,他每次回來,不管那趟生意順不順,掙沒掙到錢,總會惦記著給我帶點東西。”

“有時候是幾塊俄羅斯的巧克力,有時候是幾個花花綠綠的套娃,有時候甚至就是火車站旁邊買的、一個他覺得樣子很別致的徽章……”

她微微搖頭,像是在笑當年的寒酸:“那些小玩意兒不值什麽錢,然後他拿來送我,偷偷摸摸爬窗前還要帶上兩根肉骨頭丟院子裏,把那兩條看家的黃狗引開,怕它們叫喚驚動了你外公。”

梁女士說到這裏,目光重新落在方亦臉上,那點回憶的溫情淡去,只剩下一種對過來人的一點兒溫和:“算了。你也這麽大一個人了,感情上的事,你心裏總歸有數的。”她頓了頓,拿起湯匙,輕輕攪動自己碗裏已經溫涼的湯,“只是我覺得,時間這東西,都是省出來的。再忙,也總會有時間的。”她不再看方亦,低頭喝了一口湯。

她的話到此為止,餐廳裏安靜下來,只有水仙花若有似無的冷香和未盡之意如淌在方亦心頭。

方亦沈默地咀嚼著,覺得母親實在是太誤會他與沈硯的感情,以為他們是什麽兩情相悅,卻苦遭棒打鴛鴦的梁山伯與羅密歐。

只是,他與沈硯之間,哪裏是什麽外力阻隔、需要偷偷相會的苦戀?

說出來太丟臉,是他一個人苦苦追逐,而沈硯始終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姿態疏離地閃避。

一個追,一個躲,這才是他們之間,無法為外人道的真相。

倘若不是母親主動提起沈硯,方亦都數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沒有主動聯系過沈硯,別說是約會,就連聊天界面還停留在數日前,沈硯問他:“出差?”

他說是,於是沒有下文。

出差是假話,休假是真的,不過沒有人在乎這裏頭的真假。

倒是濱城的年節氣氛比寧市要濃郁得多,不似寧市一到過節時分就要變成一座鋼鐵巨獸的空城,連街道上的花展都要比平時熱鬧,管家出出入入幾回,買了不少盆栽和裝飾物,把老宅扮得十分考究,還十分吹毛求疵地調整邊角細節。

方亦路過,搭把手幫年歲已老的管家掛了個紅綢,安撫道:“已經很好了,也不必考究到這樣。”

管家吹毛求疵,半點不肯退讓,非要樣樣做到滿意,說到時過年來來往往的客人多,自然是要越考究越好,又指揮幾個搬貨的工人去端那盆發財樹:“別放這兒,放那邊,財運財運財運,要坐北朝南才好!”

“哎呀小李,那是年夜飯做佛跳墻吊湯用的幹貨,要提早泡發的,你怎麽把它們收回去了?”

管家天天在家裏跟跟準備作戰一樣十級戒備模式,團團轉得像個風火輪,家裏頭也一天天熱鬧起來。

方家在濱城紮根得深,合作夥伴多,方亦自然是知道。

不過他不在濱城多年,並沒想象到所謂多,是這樣多。

他大哥方鐸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平日神龍見首不見尾,想見方鐸一面的人如過江之鯽,於是通通趁著年節這種一定會團聚之時,如同雨後春筍般一茬一茬冒出來。

饒是方亦這種常年場面上來來回回的人,連著陪喝茶都陪累了,幫忙應付一波又一波客人,應付到最後,懷疑自己茶多酚中毒,又懷疑自己可能得了社交恐懼癥。

如此忙忙碌碌,迎來送往,收禮贈禮,每天高強度地吃各種年菜,似是平均一天要吃六頓飯,以至於覺得時間過得格外快,連在社交平臺上,刷一刷春晚究竟演了什麽小品的時間都沒有。

他多久沒過過這樣熱鬧的年了,早年在國外讀書,春節總是趕上學期末,常常和一群留學生一起胡吃海喝勉勉強強過完年,喝得暈暈乎乎就去應付慘絕人寰的考試周,寫論文寫到頭暈目眩。

後來和沈硯在一起,更是逢年過節地加班,一年四季不論晝夜,是春節是聖誕節都與尋常工作日無益。

有幾年他和沈硯除夕都是在公寓過的,每人一臺筆電,各自做各自的事情。

趕上過年時節外賣都不營業,也實在不好每一頓都吃泡面三明治,只能步行到公寓旁邊的酒店吃自助餐。

還和沈硯說:“我留在寧市,就是想陪你過年。”

沈硯看也不看他,說:“我不需要你陪。”

酒店餐廳電視上在放春晚直播,郭老師在電視裏和於大爺一捧一逗。

“失戀,我心裏很難受,我咬定牙關打這兒起再也不找女朋友了。”

“喲!”

“好多人勸我,我說你別勸我,我心已死,時光茬苒,歲月穿梭,可能時間是最好的一味藥,我開始以為我永遠也不會再談戀愛了。”

“啊?”

“一天一天過去了,第三天我想通了。”

“就沈默三天啊?”

“前三天沒找著合適的。”

“嗐,一點沒往心裏去感情。”

“哎,在我的小區裏邊,無意中一擡頭,有個女孩沖我招手。”

“嘖,打招呼……碰見合適的了!”

“後來我才知道,人家擦玻璃呢!”

觀眾席爆發出哄堂大笑,掌聲雷動,方亦扯扯嘴角,覺得這段子寫得很不錯,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依舊拿著筆電debug,絲毫沒關註電視屏幕的沈硯,頓時覺得這個相聲趣味也沒那麽大,笑不出來了。

有一回趕上年後有稅務稽查,財務部門將文件準備得七七八八,但沈硯和方亦在工作方面都是謹慎的人,除夕夜就著酒店打包的粥和小菜,一份一份翻閱對賬單和支撐文件,生怕遺漏哪一條賬目,連軸轉看了數日,幾近頭暈目眩患了老花眼。

加班總是常態,偶爾一兩年碰上投資公司年後有什麽海外項目要實地考察的,放平日,這種長途奔波的活兒,方亦總是推給陳辛去做,自己在後方假裝運籌帷幄於千裏之外。

但趕上農歷新年的初二三,方亦倒會主動站出來,十分大義凜然舍我其誰說:“那邊情況覆雜,我親自走一趟更穩妥。”

陳辛起初還納悶,後來也咂摸出點味道,覺得方亦骨子裏是喜歡闔家團圓的,雖然和沈硯待一起也算心滿意足,但畢竟萬家燈火映著孤家寡人,也還不如去太平洋彼岸找個沒有過節氛圍的地方呆著。

數年來,他總是和沈硯冷清也好、公事公辦也罷,過了數個新年,這還是第一次沒有一起吃所謂年夜飯的。

手機消息在初二收到的依舊是拜年,楚延年覆一年熱衷於做氛圍組發紅包,方亦和堂叔一家吃完圍爐,送完兩撥客人,夜裏站在陽臺,拿著手機給幾位重點合作友商發拜年短信,編輯完畢後,檢查了兩遍是否有錯字,才點擊發送。

發完時恰好有下屬也發信息來拜年,許是幾個人約好的,同個時間發過來。

方亦於是編輯了一條群發信息,無非是“新春快樂,闔家安康,萬事順遂”之類的套話,禮貌性地準備回覆拜年,選擇聯系人的時候,猶豫了三四分鐘。

這本該是幾秒鐘就能完成的操作——勾選,發送,了結一樁應酬,只是手指在接收朋友列表裏劃過,最後還是滑動回最上面的星標好友一欄,看著那個頭像,勾選又取消,取消又勾選。

面對沈硯,連這種小事他都如此猶豫、糾結,仿佛得了一種無所適從、不知道什麽是正確答案的怪病,連這種最簡單、最程式化、對任何人都可以隨手發出的新年問候,都變成了一道無解的難題。

住宅區夜裏一片靜謐,精心修剪過的常綠喬木在幽暗的路燈光線下投下模糊的、沈默的影子,遠處城市上空偶爾炸開的煙花光亮,映照出道路兩旁一棟棟緊閉門戶的別墅輪廓。

方亦從信息編輯界面退出,點開沈硯頭像,去看他朋友圈。

朋友圈一如既往沒有新的動態,一條行業新聞或者產品鏈接也沒有。

方亦又輕車熟路,在瀏覽器搜索框輸入沈硯的名字,搜索出來結果很多,文章的標題和內容方亦幾乎都能背出來了,他看過很多次,每一篇文章和新聞稿都在無數個夜裏看過很多次,甚至評論區那些好的、壞的、理性的、無腦的留言,都一條一條瀏覽過,但還是一遍又一遍地看,好像這樣,能離沈硯近一點。

窗外城市的夜光微弱地透進來,勾勒出他對著屏幕的孤單輪廓。空氣裏只有手指偶爾滑動觸控板的輕微摩擦聲,和他自己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方亦一會兒瀏覽過時的新聞稿,一會兒切回消息編輯頁面,反反覆覆,最後還是將“新年快樂”發送給了沈硯。

信息發送大約三十秒,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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