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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念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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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念舊的人

沈重的木質門發出“嘭”一聲響,室內剩一片冷寂。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方亦大概有一百天能有機會和沈硯在早餐時間見上,真可惜,他看著廚房裏溫好的牛奶,今天又損失了一次共進早餐的時光。

沈硯評價他“利弊權衡,精於算計”,這不是他第一次這麽說,數年前他們剛相識時,他也是這樣冷冷評價方亦的。

那時方亦同他說:“我倒是沒有指望你的公司可以賺很多錢,我只是對你很感興趣。”

那會兒沈硯對他的死纏爛打十分不滿,卻沒辦法真的視而不見——畢竟那時方亦真的是實打實的唯一的金主爸爸。

他們相識不久,有一次沈硯去方亦公司簽合同,恰好看到所有人都聚集在頂樓,有個男人攀著天臺地欄桿在那兒大喊大叫。

沈硯認出來,那個男人是一個紅極一時地消費公司的老板,曾經也拿過方亦的投資。

他公司對賭失敗了,觸發股權回購條款,卻不想實施,所以試圖以跳樓來威脅。

而方亦一個眼神都沒給那個男人,淡漠地交代助理:“打110,不是打119,我是要警察來抓人,不是要消防來救人。簽對賭協議的時候可沒見他們說不要投資款,要是跳樓就能避免回購,那所有標的公司的老總都能來我們天臺排隊了,我難不成還要在天臺設個售票處?”

那個男人自然是沒敢跳樓——錢都舍不得還的人,哪裏舍得償命,在警察來的時候灰溜溜地爬了下來。只是在離開方亦公司兩個路口,非常不湊巧地,被一輛貨車撞了。

後來有人傳,說那個消費公司的老總是被方亦逼死的,他們說,那條馬路那麽寬,怎麽偏偏那個老總沒看路燈就闖了過去,指定是被方亦搞得神色恍惚。

方亦聽說了這種閑言閑語,並沒有什麽負罪感,說:“警察都判我無罪,我有什麽罪過?”

他還有閑情同沈硯笑笑,說:“不過你放心,你要是虧空了,也沒這樣一天,就算你虧損到觸發了回購條款,我要你那些股份有什麽用?留著給你做彩禮麽?股份我就不要了,把你自己賠給我就可以。”

沈硯嘲弄道:“那還我要跟你說謝謝嗎?”

沈硯冷冷說:“你放心,不會有這一天。”

方亦一直知道,沈硯覺得他做事專制,沒有人性,但他從不覺得自己做錯。

畢竟十九世紀的時候達爾文就論證了,物種都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進化如此,商業更是如此。商業戰場只有成敗,感情用事只會滿盤皆輸。

冷心冷情的人容易有成就,方亦明白這個道理,可惜他愛上沈硯,所以有時候變得猶疑不定,總是做出與自己理智相悖的事情。

而沈硯痛恨他這種個性,覺得他一直游戲人間,高高在上以玩弄別人為樂,想要得到什麽就用盡手段得到,無法與其他人共情,於是無數次產生沖突。

一整個白天的輿論發酵,足以讓KIRIN將賀軍踩到泥裏去,網友最愛腦補這種狗血大劇,一場翻身仗就此打勝,甚至KIRIN買了不少水軍,偷偷潑臟水,說這是一場競爭對手和賭狗叛徒聯合起來的商業抹黑。

晚間沈硯回來洗了澡,沒吭一聲,出浴室時穿的是新的一件襯衫,不是睡衣。

方亦倚在陽臺門邊,問他:“還要出門?”

沈硯沒有分眼神給他,想來是不太想和他獨處一室:“回公司。”

“還在生氣?”方亦很輕地嘆了一口氣,每次率先妥協的都是他,“下次如果有這樣的事情,先和你商量,好不好?”

沈硯往外走的步子頓了頓,他沒回頭,毫不留情地反駁:“你不是不知道要商量,你只是知道商量之後我不會同意。”

方亦這時反問:“那你為什麽不會同意?”

方亦話裏有一絲探究,但已經猜到答案:“即使賀軍那樣汙蔑你,你還是想保全他,是麽?”

沈硯還沒開口,方亦蹙著眉,說:“我理解你依舊懷念曾經大學的時光,也理解你是如此正人君子,不屑於采用那些快準狠的方法,可是商戰就是如此,機會轉瞬即逝,容不得錯失。”

沈硯咬緊牙關,憤怒於方亦永遠輕描淡寫、置身事外一樣看待所有事情,仿佛所有世事、感情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場游戲,只有通關與否。

沈硯一字一頓:“采用什麽方法,我念舊與否,究竟是留一絲舊情還是鐵面無私,我自己有抉擇,不需要你多此一舉。”

方亦聽到最後一句話,臉色變了變,心裏乍然一陣鈍痛,覺得沈硯沒說出口的應該是:“你是站在什麽立場、憑什麽身份能替我下決定,你什麽都不是。”

方亦直直看著沈硯背影,問他:“你在怕些什麽,怕變成和我一樣的人麽?”

他話風一轉,語氣也變得尖銳直白了一些:“還是說,其實你也沒想好如何抉擇,但只是因為做這個決定、采用這個方案的人是我,所以在你看來,就一定是錯的?”

沈硯默認了這個答案,以沈默表述了他的答案,很快離開。

方亦站在陽臺,在零下天氣裏看樓下車燈亮起,車燈越來越小,最後逐漸行駛離開小區,看不見蹤影。

想來沈硯是念舊的人,所以才在當初賀軍背叛時,一言不發扛下所有,也依舊顧及當年情誼,不想叫賀軍真的鋃鐺入獄,想要找到賀軍,再拉他一把。

方亦理解,明白,理解沈硯最懷念的依舊是當初沈家沒有落敗前,他和三兩好友一起心無旁騖搞研發的時光。

沈硯是念舊的,只是念的是那一段舊,而方亦來得晚,所以即便在他身邊再久、時間再長,也不會成為他喜歡的、信任的、親密的人。

外面寒風陣陣,方亦身邊的打火機不是防風的,點煙點了好幾回,才把煙點燃。

他很少抽煙,主要是熬夜太多,咽炎也一直反反覆覆發作,沒時間去醫院看這種小病小痛,所以權當戒煙。

尼古丁煙霧在夜色裏一點點氤氳,又在冷空氣中消散,方亦抽完一根煙,順手將煙頭紮在陽臺一個花盆裏。

這花是有一年不知道哪個朋友過年送的,說是十分好養活,結果在陽臺放了好幾年,楞是沒見過這破盆栽開花。

倘若是可憐見地在陽臺自生自滅經受風吹雨打開不出花也就算了,可偏偏方亦還真有給這盆花澆水,他夜裏有時候睡不著,出來陽臺吹風時,還拿著化肥往土裏倒,見它就是不抽花苞,楞是跟它犟上了,拿著科學養花攻略照著養。

結果這盆栽就是只長高不抽花,養了三年了方亦都不知道它究竟是個什麽品種的玩意兒,沒機會見它真容。

後來家政公司的阿姨猜測,可能是放在北面陽臺陽光不足,才抽不出花苞,問方亦要不要幫這盆栽騰個地方。

算了,方亦說,放在北面陽臺陪他吹夜風也這麽久了,就這樣放著吧,不開就不開吧,他認了。

就這樣放著吧,就放了這麽幾年。

他在陽臺抽了兩根煙,灌了一肚子風,看著寂靜的路面,一時之間竟然胃有些隱隱作痛,回頭看室內,空空蕩蕩,安安靜靜,只有一屋子家具陪他。

他回到屋內,打開冰箱,裏面只有兩個冰冷的吞拿魚三明治。

胃依舊是一陣一陣的,方亦在三明治和止痛藥之間選擇了後者,從冰箱裏拿了瓶礦泉水,就這藥片吞了下去。

冰箱是空的,廚房是空的,夜半的冬日要點個外賣需要四十五分鐘才能送達,他拿著手機試圖點個宵夜,瀏覽很久,沒有找到什麽很想吃的東西,於是作罷。

一口一口喝完瓶子裏的水的時候,難得的,突然有那麽一點兒想念遠在數百公裏之外的濱城,驟然產生想回家的念頭。

他環顧整座公寓,平日用於計算收益率的腦子難得思考了一點兒哲學問題,思考這間公寓究竟算不算家——最後覺得可能不是——沒有煙火氣,沒有吵鬧人聲,和他在不同城市的不同房產沒什麽不同,都只是一套暫居的公寓。

方亦母親梁韻梁女士,平日裏溫聲細語,在濱城大學古典文學系任職,專講溫庭筠論詞絕句。

梁教授在學校十分受學生推崇,回到家卻不擺教授架子,十分熱衷於親自下廚房,燒得一手好菜,就著《隨園食單》《食憲鴻秘》能做出不少大廚都望其項背的菜色。

一直到後來方亦父親方仲華事業越做越大,住宅從小兩居換成半山別墅,家裏配備園丁廚子管家保姆,梁女士依舊堅持一周至少三次親自下廚。

梁女士絲毫不在乎油煙會叫皮膚老化加速,她言之灼灼,說一蔬一菜,調和鼎鼐,親自掌勺才能食之有味、有家庭煙火氣,又挨個戳三個家裏不省心的蘿蔔頭,欣慰自己做廚子園丁,把三個小孩養的細皮嫩肉直追唐僧。

方亦胃一痛,精神一松懈,就想起家裏竈上常年溫著的素糯米粥來,拿著手機搜,整個寧市的外賣商家,竟然沒一個做這種粥點的。

心裏那點煩躁和憋悶像沈底的渣滓,方亦嘆了口氣,心想算了,燒個熱水泡個麥片吃了得了,還沒倒水,手機就響了。

他大哥的電話急促在夜裏閃著,方亦心下一凜,接起來,方鐸的聲音穿過聽筒,冷硬得毫無鋪墊:“知道你還沒睡,定個明天機票回來,咱媽住院了。”

方亦手一抖,滾燙熱水直直澆到他腿面,馬上起了一片紅,他沒心情感知痛覺,慌亂問:“媽怎麽了?”

方鐸脾氣很差,言簡意賅,壓著不易察覺的緊繃:“她去吃別人婚宴,食物中毒引發了急性闌尾炎,這會兒急診割闌尾呢。”

方鐸難得大發慈悲,耐心說了句安撫的話:“你也別給嚇死,咱媽年年體檢,大事沒有,過一會就能出手術室。”他頓了頓,“主要是她沒拍CT確診前還以為自己得了什麽罕見絕癥,在那兒感慨說見不上你最後一面,得了,瞧你這語氣還沒進化到六親不認的不肖子孫,收拾收拾,明個兒麻溜滾回來負荊請罪吧。”

方鐸言簡意賅宣旨後掛了電話,剩方亦呆滯站在料理臺前,頭腦發熱拿著手機要出門,穿著拖鞋走到門口,被冷風一灌,才想起自己沒拿證件沒定機票,轉頭回屋內,又看見料理臺一片狼藉。

他手忙腳亂要收拾桌面,又想著訂機票找證件,忙中出錯,拿著抹布要擦桌,嘩啦一下,又將沒蓋蓋的麥片瓶子打翻,撒得桌面地上都是。

一時之間越忙越亂,他成年以來鮮少這樣做事沒有頭緒過,最後放棄收拾,匆匆忙忙抓了錢包和大衣就出了門,開了車往機場去,幾乎將車速開到最快。

恰好最後一班航班因為天氣問題延遲起飛時間,被他臨時趕上,趕著最後十分鐘,登了這架能載他歸家的波音鐵鳥。

待到飛機起飛,手機失去信號,方亦才想起一片狼藉的公寓,想起自己沒和沈硯說一聲。

不過想來,明天看見那團亂的沈硯,不會在意究竟發生過什麽。

他不會知道方亦在這一夜經歷的兵荒馬亂,不會知道方亦曾經為了自己和家裏鬧掰,自然,也不會知道方亦和家裏斷聯了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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