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後日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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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後日談3
01
第五攸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凱瑟琳霍爾。
棕發挽成發髻，蔚藍色的眼睛幹凈明亮，一身剪裁得體的淺藍色連衣裙，脊背挺直，霍爾家的大小姐從外表看與以往並無不同。
可她的神情，卻近乎是兩個人了。
沒有慣常的矜持，沒有那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的篤定，只有某種手足無措的局促，像是不確定自己是否被允許在這裏。
她看到第五攸時，目光下意識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後似乎想開口關心一句，但話到嘴邊，卻只是抿了一下唇。
她垂下眼睫，然後又擡起來，對第五攸說道：“塞繆爾進你房子用的身份卡，是我的。”
她的聲音平穩，沒有顫抖，也沒有逃避。
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她必須親口說出來的事實。
第五攸楞了一下。
他看著面前這個女孩，看著她微微緊繃的下頜，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攥著裙擺。
他知道她在說什麽——一件很小的，幾乎都沒有人在意的事情。
但是她主動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先進來吧。”第五攸側開身，“坐下說。”
“沒關系，不用麻煩，我說完就走。”凱瑟琳站在門廳的陰影交界處，陽光落在她身後，把她整個人勾勒出一道淺淡的金邊。
局促的，放低姿態，但又倔強的要交代完自己該交代的事情：“我當時被他打暈了。後來，監管處的人來找我，說我也是受害者之一，想讓我先把事情定個性——霍爾家如果表態說是「被利用的無辜者」，就能分擔來自向導塔的壓力，我想他們是這麽打算的……”
“我拒絕了。”
第五攸看著她，眼裏閃過一絲驚訝。
在他顧不上這些小事的這段時間裏，世界的自行演繹對「被保釋囚犯襲擊第一向導住宅」的事情，也有著相應的反應和處理。
凱瑟琳沒有看他。
她低著頭，看著門廳地板上那一道陽光，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卻很清晰：“我跟他們說，事情究竟是怎麽樣，只能由你來說。因為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加害者之一。”
這句話說出來，她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麽重擔。
她一直記得那天。記得塞繆爾微笑著對她說「幫我一個忙」。記得她毫不猶豫地拿出身份卡，記得她那麽信任他，相信他做的一切都有他的道理。
然後她被打暈了，醒來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塞繆爾是騙子。
她一直在被他利用。
監管處的人來的時候，她父親說：“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也是受害者。這樣說就好，剩下的事情家裏處理。”
那是最體面的路，最不會給霍爾家惹麻煩的路。她只需要點點頭，說一句「我不知道」，就可以全身而退。
可她說不出口。
因為她知道，她不是受害者，她是加害者。
“我知道這補償不了你什麽，這件事如果需要我負任何責任，你可以隨時來找我……我雖然……自大又愚蠢，但請你相信，至少我還知道自己犯的錯自己承擔。”
最後一句，包括對自己的評判，她是看著第五攸的眼睛說的。
第五攸看著她，這個21歲的富家小姐。
他從來沒有討厭過凱瑟琳。
因為她沒有壞心。
她的「看不慣」只是基於她以為的事實，她的針對只是因為她想保護她認為需要保護的人。
她被利用了，但那是塞繆爾的錯，不是她的。
而現在，她站在這裏，親口承認自己的錯誤，親口說「我是加害者」，親口要求承擔責任。
她本可以不必這樣的。
不用來面對他，不用站在這裏，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等待宣判。
但她還是來了。
“這件事情比你想的要覆雜，”第五攸說，“請不用太放在心上。”
凱瑟琳楞了一下。
她看著第五攸，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客套或者敷衍的痕跡。
但沒有。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那雙黑沈沈的眼眸裏沒有嘲諷，沒有冷漠，只有某種淡淡的溫和。
她不知道該怎麽反應了。
她準備了很久，準備了那些話，準備承擔那些責任。
她為此已經跟父親妥協——退出「向導互助會」，專心為家族做事，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理想」。
可現在第五攸說，請不用太放在心上。
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彎下腰，對著第五攸鞠了一躬。
“十分抱歉。”
她停留了兩秒，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又說了一遍：“這件事如果需要我負任何責任，你可以隨時來找我。”
然後她微微松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什麽必須完成的儀式：“打擾了……那我先走了。”
她走過那扇門的時候，第五攸看見她的肩膀輕輕放松下來，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麽一直壓著的東西。
凱瑟琳霍爾。
她在系統那裏的作用就是被塞繆爾利用，拖延時間，她對第五攸的針對，正好可以提醒當時還什麽都不知道的攸。
在系統告知真相的時候，她甚至連個名字都沒被提到。
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工具。
可工具也會有自己的人生，也會在犯錯之後選擇面對，也會在痛苦之後學會承擔。那雙眼睛裏有羞愧，有自責，但也有某種更堅強的東西——那是正視錯誤的勇氣，是不逃避的擔當。
之後，她的生活，也會慢慢回到正軌了吧。
02
在這次的決戰中，「銀翼」眾人作為經有諾曼記憶生成的角色，受到的影響很小。
他們什麽都不知道，只是以為第五攸在面對一個很棘手的敵人，現在他贏了，一切便重新恢覆了平靜。
第五攸推開走進去的時候，庭院裏正熱鬧著。
阿瑟和安德森在草地上佯攻打鬧，艾米麗拿著一杯飲料無奈的搖頭，梅爾維爾坐在艾米麗身後，笑著看著他們。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第五攸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庭院另一頭。
諾曼獨自站在那裏，看著眾人，身後是一排開得正好的花，身形高大挺拔，卻莫名顯得孤單。
第五攸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兩個人並肩站著，都沒有說話，庭院裏的笑鬧聲遠遠傳來，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過了一會兒，第五攸開口道：“你都知道了嗎？”
“都告訴我了，”諾曼回答，聲音很平靜。
如果第五攸輸了，作為幫兇的他自然要被處理。但第五攸贏了，於是諾曼不僅沒有被處理，還作為「監視者」又被派進游戲裏了。
“所以……”諾曼忍不住再問一遍：“你真的是虛擬智能？”
第五攸垂下眼眸：“很難以置信吧。”
“但你一開始也不知道。”諾曼很肯定地說。
“是啊，”第五攸輕輕地說：“我最開始，最壞的猜想也只是我其實已經死了，只剩下意識留在游戲裏。”
“這不是你的錯。”諾曼安慰道。
第五攸忍不住看向他。
以諾曼對自己的感情，這個真相一定很難接受。
他喜歡的人不是人，只是一段程序，一個虛擬的存在，一個連「活著」都算不上的東西。
而這個真相，他沒有告訴諾曼。
因為擔心會影響決戰，擔心諾曼知道後會動搖——他利用了他，利用了他的感情，利用了他的信任。
到最後，他都是在別人那裏知道的真相。
現在卻沒有一點怨言，甚至還在安慰他。
第五攸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怎麽了？”諾曼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忍不住問。
第五攸沈默了很久，然後收回視線，輕輕「嗯」了一聲。
幸好，他還在這裏，自己還有機會彌補。
他看向庭院裏的銀翼眾人，換了個話題：“在現實中，他們都怎麽樣了？”
諾曼沈默了一會兒。但在經歷這種程度的真相後，他似乎也不想再隱瞞了。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梅爾維爾死了。”
第五攸沒料到會聽到這個。
他看向那邊坐在艾米麗身後的梅爾維爾，偶爾笑著調侃阿瑟和安德森兩句——他的存在那麽真實，那麽鮮活，那麽……
第五攸忽然明白了。
他終於理解，為什麽諾曼如此痛苦，也要替梅爾維爾隱瞞和背負罪責。為什麽他寧願一個人扛著，也不願意讓那些事情曝光。
梅爾維爾已經死了，那些罪責、那些過錯、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都隨著他的死變成了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諾曼看著那邊的梅爾維爾，像是看著一段遙遠的記憶。
“我在現實中，是一個人住。”
他開口，聲音很輕：“大家都聚在一起的時間，其實也只有兩個月。安德森後來被家裏接回去了，阿瑟退役後找了另一份工作，過得都還不錯。也就我、梅爾維爾跟艾米麗相處的時間比較長。”
“梅爾維爾……就像我記憶裏的那樣，將自己人和外人區分得很清楚，有需要的時候能毫不猶豫地犧牲其他人……我不想責怪他，戰爭實在太苦、太殘酷了。”
第五攸靜靜地聽著。
“後來那些事情還是敗露出來，”諾曼繼續說：“梅爾維爾聽到風聲的時候，正好在參加一個行動……後來他犧牲了，督戰組的人懷疑他是故意的。因為那些事情曝光出來足夠他上軍事法庭了。”
“但他畢竟也立過功，我也承擔了一些，最終好歹烈士的身份還是爭取到了。”
他的目光從梅爾維爾身上移開，落在艾米麗身上。
艾米麗正低頭飲料，陽光落在她的紅發上，像是鍍了一層淺淡的金邊。她看著打鬧的兩個人，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那麽溫柔。
“艾米麗其實一直也有所察覺，”諾曼的聲音微微發澀：“但跟我一樣，都管不了他。”
“但她相信我，所以一直覺得梅爾維爾就算有點小動作肯定也不過分。事情出來後，她無法原諒我，也原諒不了她自己。我們後來再也沒見過。”
他頓了頓：“不過我打聽到她後來在福利院裏工作，參加戰後遺孤的安置。”
第五攸看著那邊的艾米麗。她正轉頭跟梅爾維爾說什麽，梅爾維爾擡起頭，笑著回了一句什麽，惹得那邊安德森不滿地抗議。
那樣鮮活的場景，那樣真實的笑鬧——
只是一段記憶。
只是一段被保留下來的、永遠不會再改變的記憶。
“你那時告訴我，梅爾維爾選擇將事情坦白出來，讓你解開我的心結。”
諾曼忽然說，聲音有些發顫：“這感覺……就像梅爾維爾活了過來，告訴我別為他折磨自己一樣。”
第五攸看向他。
諾曼的眼眶有些發紅，他掩飾性地移開臉，那雙森綠色的眼眸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但他忍住了，沒有讓它們落下來。
他經歷過戰爭，經歷過失去，經歷過眾叛親離。一個人踽踽獨行了那麽久，背負著那些不能說的秘密，忍受著那些無法彌補的遺憾。
他以為他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走進墳墓。
可在這個虛擬世界裏，他得到了慰藉。
那些他失去的人，那些他無法挽回的事，那些他一輩子都無法釋懷的遺憾——在這裏，都有了另一種可能。
諾曼忽然整個人僵住了，因為第五攸伸出手，抱住了他，在耳邊輕聲說：“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頓了頓，又玩笑般的補充道：“你看，我不是人，所以也不會死。”
“我會一直在這裏的。”
片刻沈默之後，諾曼緩緩擡起手，回抱住了第五攸。
他沒有說話，只是這樣抱著，感受著懷裏那個人單薄的身形，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溫度。
諾曼閉上眼睛，把臉埋進第五攸的肩膀裏。眼眶裏的那些東西終於落了下來，無聲無息，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沒有覺得難堪。
因為他知道，那些眼淚，不只是悲傷。
也是釋然。
庭院的那一邊，阿瑟和安德森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了打鬧，艾米麗端著被子，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他們身上，梅爾維爾站在艾米麗身後，目光也落在那邊，眼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很柔軟，很溫暖。
他們看著那邊相擁的兩個人，誰也沒有出聲。
沒有人起哄，沒有人調侃。
他們只是安靜地看著，像是記憶中的友人，承載了那份遙遠的情誼，靜靜地祝福著自己的朋友。
陽光從天空灑下來，落在庭院裏，落在每一個人身上，時光在這一刻像是停住了。
在更遠的地方。
某座福利院的院子裏，一個紅發女性正將洗好的床單掛在晾衣繩上，陽光透過濕潤的布料，在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忽然，她停下動作擡起頭，看向天空。
今天的天空很晴朗，有幾朵白雲緩緩飄過。陽光有些刺眼，風從遠處吹來，吹動她鬢邊的碎發。
“艾米麗！”遠處有人喊她，“你晾好了來幫我！”
她回過神來，應了一聲：“馬上好！”
剛才看天空的一眼很短，短到她自己可能都不會記得。
可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有什麽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也在想著她。
風吹過院子，吹動剛晾好的床單，發出輕輕的嘩啦聲。
陽光很好。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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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攸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凱瑟琳霍爾。
棕發挽成發髻，蔚藍色的眼睛幹凈明亮，一身剪裁得體的淺藍色連衣裙，脊背挺直，霍爾家的大小姐從外表看與以往並無不同。
可她的神情，卻近乎是兩個人了。
沒有慣常的矜持，沒有那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的篤定，只有某種手足無措的局促，像是不確定自己是否被允許在這裏。
她看到第五攸時，目光下意識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後似乎想開口關心一句，但話到嘴邊，卻只是抿了一下唇。
她垂下眼睫，然後又擡起來，對第五攸說道：“塞繆爾進你房子用的身份卡，是我的。”
她的聲音平穩，沒有顫抖，也沒有逃避。
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她必須親口說出來的事實。
第五攸楞了一下。
他看著面前這個女孩，看著她微微緊繃的下頜，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攥著裙擺。
他知道她在說什麽——一件很小的，幾乎都沒有人在意的事情。
但是她主動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
“先進來吧。”第五攸側開身，“坐下說。”
“沒關系，不用麻煩，我說完就走。”凱瑟琳站在門廳的陰影交界處，陽光落在她身後，把她整個人勾勒出一道淺淡的金邊。
局促的，放低姿態，但又倔強的要交代完自己該交代的事情：“我當時被他打暈了。後來，監管處的人來找我，說我也是受害者之一，想讓我先把事情定個性——霍爾家如果表態說是「被利用的無辜者」，就能分擔來自向導塔的壓力，我想他們是這麽打算的……”
“我拒絕了。”
第五攸看著她，眼裏閃過一絲驚訝。
在他顧不上這些小事的這段時間裏，世界的自行演繹對「被保釋囚犯襲擊第一向導住宅」的事情，也有著相應的反應和處理。
凱瑟琳沒有看他。
她低著頭，看著門廳地板上那一道陽光，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卻很清晰：“我跟他們說，事情究竟是怎麽樣，只能由你來說。因為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加害者之一。”
這句話說出來，她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麽重擔。
她一直記得那天。記得塞繆爾微笑著對她說「幫我一個忙」。記得她毫不猶豫地拿出身份卡，記得她那麽信任他，相信他做的一切都有他的道理。
然後她被打暈了，醒來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塞繆爾是騙子。
她一直在被他利用。
監管處的人來的時候，她父親說：“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也是受害者。這樣說就好，剩下的事情家裏處理。”
那是最體面的路，最不會給霍爾家惹麻煩的路。她只需要點點頭，說一句「我不知道」，就可以全身而退。
可她說不出口。
因為她知道，她不是受害者，她是加害者。
“我知道這補償不了你什麽，這件事如果需要我負任何責任，你可以隨時來找我……我雖然……自大又愚蠢，但請你相信，至少我還知道自己犯的錯自己承擔。”
最後一句，包括對自己的評判，她是看著第五攸的眼睛說的。
第五攸看著她，這個21歲的富家小姐。
他從來沒有討厭過凱瑟琳。
因為她沒有壞心。
她的「看不慣」只是基於她以為的事實，她的針對只是因為她想保護她認為需要保護的人。
她被利用了，但那是塞繆爾的錯，不是她的。
而現在，她站在這裏，親口承認自己的錯誤，親口說「我是加害者」，親口要求承擔責任。
她本可以不必這樣的。
不用來面對他，不用站在這裏，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等待宣判。
但她還是來了。
“這件事情比你想的要覆雜，”第五攸說，“請不用太放在心上。”
凱瑟琳楞了一下。
她看著第五攸，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客套或者敷衍的痕跡。
但沒有。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那雙黑沈沈的眼眸裏沒有嘲諷，沒有冷漠，只有某種淡淡的溫和。
她不知道該怎麽反應了。
她準備了很久，準備了那些話，準備承擔那些責任。
她為此已經跟父親妥協——退出「向導互助會」，專心為家族做事，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理想」。
可現在第五攸說，請不用太放在心上。
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但她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彎下腰，對著第五攸鞠了一躬。
“十分抱歉。”
她停留了兩秒，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又說了一遍：“這件事如果需要我負任何責任，你可以隨時來找我。”
然後她微微松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什麽必須完成的儀式：“打擾了……那我先走了。”
她走過那扇門的時候，第五攸看見她的肩膀輕輕放松下來，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麽一直壓著的東西。
凱瑟琳霍爾。
她在系統那裏的作用就是被塞繆爾利用，拖延時間，她對第五攸的針對，正好可以提醒當時還什麽都不知道的攸。
在系統告知真相的時候，她甚至連個名字都沒被提到。
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工具。
可工具也會有自己的人生，也會在犯錯之後選擇面對，也會在痛苦之後學會承擔。那雙眼睛裏有羞愧，有自責，但也有某種更堅強的東西——那是正視錯誤的勇氣，是不逃避的擔當。
之後，她的生活，也會慢慢回到正軌了吧。
02
在這次的決戰中，「銀翼」眾人作為經有諾曼記憶生成的角色，受到的影響很小。
他們什麽都不知道，只是以為第五攸在面對一個很棘手的敵人，現在他贏了，一切便重新恢覆了平靜。
第五攸推開走進去的時候，庭院裏正熱鬧著。
阿瑟和安德森在草地上佯攻打鬧，艾米麗拿著一杯飲料無奈的搖頭，梅爾維爾坐在艾米麗身後，笑著看著他們。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第五攸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庭院另一頭。
諾曼獨自站在那裏，看著眾人，身後是一排開得正好的花，身形高大挺拔，卻莫名顯得孤單。
第五攸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兩個人並肩站著，都沒有說話，庭院裏的笑鬧聲遠遠傳來，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過了一會兒，第五攸開口道：“你都知道了嗎？”
“都告訴我了，”諾曼回答，聲音很平靜。
如果第五攸輸了，作為幫兇的他自然要被處理。但第五攸贏了，於是諾曼不僅沒有被處理，還作為「監視者」又被派進游戲裏了。
“所以……”諾曼忍不住再問一遍：“你真的是虛擬智能？”
第五攸垂下眼眸：“很難以置信吧。”
“但你一開始也不知道。”諾曼很肯定地說。
“是啊，”第五攸輕輕地說：“我最開始，最壞的猜想也只是我其實已經死了，只剩下意識留在游戲裏。”
“這不是你的錯。”諾曼安慰道。
第五攸忍不住看向他。
以諾曼對自己的感情，這個真相一定很難接受。
他喜歡的人不是人，只是一段程序，一個虛擬的存在，一個連「活著」都算不上的東西。
而這個真相，他沒有告訴諾曼。
因為擔心會影響決戰，擔心諾曼知道後會動搖——他利用了他，利用了他的感情，利用了他的信任。
到最後，他都是在別人那裏知道的真相。
現在卻沒有一點怨言，甚至還在安慰他。
第五攸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怎麽了？”諾曼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忍不住問。
第五攸沈默了很久，然後收回視線，輕輕「嗯」了一聲。
幸好，他還在這裏，自己還有機會彌補。
他看向庭院裏的銀翼眾人，換了個話題：“在現實中，他們都怎麽樣了？”
諾曼沈默了一會兒。但在經歷這種程度的真相後，他似乎也不想再隱瞞了。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梅爾維爾死了。”
第五攸沒料到會聽到這個。
他看向那邊坐在艾米麗身後的梅爾維爾，偶爾笑著調侃阿瑟和安德森兩句——他的存在那麽真實，那麽鮮活，那麽……
第五攸忽然明白了。
他終於理解，為什麽諾曼如此痛苦，也要替梅爾維爾隱瞞和背負罪責。為什麽他寧願一個人扛著，也不願意讓那些事情曝光。
梅爾維爾已經死了，那些罪責、那些過錯、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都隨著他的死變成了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諾曼看著那邊的梅爾維爾，像是看著一段遙遠的記憶。
“我在現實中，是一個人住。”
他開口，聲音很輕：“大家都聚在一起的時間，其實也只有兩個月。安德森後來被家裏接回去了，阿瑟退役後找了另一份工作，過得都還不錯。也就我、梅爾維爾跟艾米麗相處的時間比較長。”
“梅爾維爾……就像我記憶裏的那樣，將自己人和外人區分得很清楚，有需要的時候能毫不猶豫地犧牲其他人……我不想責怪他，戰爭實在太苦、太殘酷了。”
第五攸靜靜地聽著。
“後來那些事情還是敗露出來，”諾曼繼續說：“梅爾維爾聽到風聲的時候，正好在參加一個行動……後來他犧牲了，督戰組的人懷疑他是故意的。因為那些事情曝光出來足夠他上軍事法庭了。”
“但他畢竟也立過功，我也承擔了一些，最終好歹烈士的身份還是爭取到了。”
他的目光從梅爾維爾身上移開，落在艾米麗身上。
艾米麗正低頭飲料，陽光落在她的紅發上，像是鍍了一層淺淡的金邊。她看著打鬧的兩個人，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那麽溫柔。
“艾米麗其實一直也有所察覺，”諾曼的聲音微微發澀：“但跟我一樣，都管不了他。”
“但她相信我，所以一直覺得梅爾維爾就算有點小動作肯定也不過分。事情出來後，她無法原諒我，也原諒不了她自己。我們後來再也沒見過。”
他頓了頓：“不過我打聽到她後來在福利院裏工作，參加戰後遺孤的安置。”
第五攸看著那邊的艾米麗。她正轉頭跟梅爾維爾說什麽，梅爾維爾擡起頭，笑著回了一句什麽，惹得那邊安德森不滿地抗議。
那樣鮮活的場景，那樣真實的笑鬧——
只是一段記憶。
只是一段被保留下來的、永遠不會再改變的記憶。
“你那時告訴我，梅爾維爾選擇將事情坦白出來，讓你解開我的心結。”
諾曼忽然說，聲音有些發顫：“這感覺……就像梅爾維爾活了過來，告訴我別為他折磨自己一樣。”
第五攸看向他。
諾曼的眼眶有些發紅，他掩飾性地移開臉，那雙森綠色的眼眸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但他忍住了，沒有讓它們落下來。
他經歷過戰爭，經歷過失去，經歷過眾叛親離。一個人踽踽獨行了那麽久，背負著那些不能說的秘密，忍受著那些無法彌補的遺憾。
他以為他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走進墳墓。
可在這個虛擬世界裏，他得到了慰藉。
那些他失去的人，那些他無法挽回的事，那些他一輩子都無法釋懷的遺憾——在這裏，都有了另一種可能。
諾曼忽然整個人僵住了，因為第五攸伸出手，抱住了他，在耳邊輕聲說：“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頓了頓，又玩笑般的補充道：“你看，我不是人，所以也不會死。”
“我會一直在這裏的。”
片刻沈默之後，諾曼緩緩擡起手，回抱住了第五攸。
他沒有說話，只是這樣抱著，感受著懷裏那個人單薄的身形，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溫度。
諾曼閉上眼睛，把臉埋進第五攸的肩膀裏。眼眶裏的那些東西終於落了下來，無聲無息，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沒有覺得難堪。
因為他知道，那些眼淚，不只是悲傷。
也是釋然。
庭院的那一邊，阿瑟和安德森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了打鬧，艾米麗端著被子，目光越過杯沿落在他們身上，梅爾維爾站在艾米麗身後，目光也落在那邊，眼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很柔軟，很溫暖。
他們看著那邊相擁的兩個人，誰也沒有出聲。
沒有人起哄，沒有人調侃。
他們只是安靜地看著，像是記憶中的友人，承載了那份遙遠的情誼，靜靜地祝福著自己的朋友。
陽光從天空灑下來，落在庭院裏，落在每一個人身上，時光在這一刻像是停住了。
在更遠的地方。
某座福利院的院子裏，一個紅發女性正將洗好的床單掛在晾衣繩上，陽光透過濕潤的布料，在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忽然，她停下動作擡起頭，看向天空。
今天的天空很晴朗，有幾朵白雲緩緩飄過。陽光有些刺眼，風從遠處吹來，吹動她鬢邊的碎發。
“艾米麗！”遠處有人喊她，“你晾好了來幫我！”
她回過神來，應了一聲：“馬上好！”
剛才看天空的一眼很短，短到她自己可能都不會記得。
可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有什麽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也在想著她。
風吹過院子，吹動剛晾好的床單，發出輕輕的嘩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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