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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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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我們回家。

心臟外科的重癥監護室外圍了很多人,謝守仁畢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守在外面的,不管是真心還是場面通通都到齊了。

醫院走廊的消毒水氣味濃得嗆人,裴溪言從來不喜歡這種味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明明連個身份都沒有。

謝守仁不算什麽好人,他只是一個成功的商人,好丈夫好父親都只是他造的人設,可就是這樣一個虛偽的人,偏偏在裴溪言心裏留下了幾道無法徹底抹去的劃痕。

裴溪言七歲那年冬天下了場大雪,他被允許在花園裏玩一會兒,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雪人。謝守仁那天似乎心情不錯,從書房窗口看到了,披著大衣走出來,蹲下身跟他一起堆,還給雪人安上石子眼睛和樹枝手臂,解下自己的圍巾,圍在了雪人脖子上。

他十歲生日那天,謝守仁很晚才回來,手裏拎著一個盒子,那是一架模型飛機:“路上看到的,男孩子應該會喜歡。”

還有一次他小學參加演講比賽,稀裏糊塗得了獎。頒獎禮在周末,他以為不會有人來。可當他站在臺上,目光掃過觀眾席時,看見謝守仁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見他看過來,謝守仁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沖他笑了下,隨即起身離開了。

裴溪言心裏當然比誰都清楚,謝守仁其實從未真正站在他這一邊,那些溫情更像是對自己良心的敷衍,或者是對一件“所有物”偶爾興起的不耐煩的維護。這些時刻太稀少,它們改變不了謝守仁本質上的冷漠與算計,更抵消不了他作為父親的整體失職。

可人心就是這麽奇怪,恨的時候可以很堅決,但想起那一點點的好哪怕知道是施舍,是偶然,是鱷魚的眼淚,也會像刺進肉裏的細木屑,硬生生拔出來總會連皮帶肉,即便好了也會留下一個發著癢的痛楚。

裴溪言找了個不礙眼的角落待著,離的太遠也不知道醫生在說什麽,在最前面的人是謝瀾跟周曼,謝瀾看起來倒是很冷靜,畢竟所有事情都要交給他處理,他也不能垮。

謝守仁還在icu,家屬不能隨意探視,裴溪言看到謝瀾勸走了那幫人才走過去,謝瀾坐在家屬等候區的椅子上抹了把臉,擡頭時見到了裴溪言。

裴溪言坐在他身邊,將手裏的黑咖啡遞給他,謝瀾接過去,低聲道:“謝謝。”

兩人並排坐著,都沒有說話。謝瀾喝了口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他稍微回了一點神,裴溪言問他:“情況怎麽樣?”

謝瀾說:“不太好。心臟衰竭得很突然,現在靠儀器維持,醫生說今晚是關鍵,看臟器功能能不能穩住,把內環境維持住,後續才有機會等供體做移植。他年紀大了,身體底子這幾年一直不好,就算等到了供體,手術風險也很大。”

裴溪言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他,也無法十分爽快地說出“因果報應”這四個字,陪他一起坐在外面等著,直到後來他撐不住,枕著謝瀾的腿睡著了。

天剛亮,icu又陸續來了人,裴溪言半夢半醒的時候聽到那些人壓低的交談聲,像蚊子似的嗡嗡往耳朵裏鉆。

“那是誰呀?”

“還能是誰?那個外頭女人生的唄。還真在這兒守了一夜?戲做得挺足。”

“噓,小點聲,人還沒醒呢。不過也是,這時候不表現,什麽時候表現?謝總真要有個三長兩短,手指縫裏漏出點什麽,也夠有些人眼饞的了。”

“想得倒美。周曼姐和謝瀾能答應?謝總以前沒認,現在更不可能認。我看他就是白費心思,演給誰看呢?”

“那你們呢,天剛亮就帶著道具趕來打卡,是演深情兒子還是演孝子賢孫?”

裴溪言睜開眼睛,懶洋洋地瞧著那些人:“你們這麽操心別人的家事和手指縫,是擔心輪到自己時連味兒都聞不著麽?”

幾個人臉色一變:“你……”

眼看要吵起來,護士嚴肅地提醒道:“這裏是醫院,禁止喧嘩。”

ICU的門開了,醫生跟謝瀾走了出來,所有人瞬間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問。

裴溪言聽到謝瀾說:“情況暫時穩住了,接下來就是等供體,但還在危險期。醫生說要保持絕對安靜,無關的人請回吧,辛苦了。”

裴溪言心裏也松了口氣,將謝瀾的西裝疊好放在椅子上,拿出手機準備叫車,但手機已經沒電自動關機了。

裴溪言去護士站找護士借了個充電寶,一開機手機就響個不停,全是蘇逾聲跟周瑾的。

蘇逾聲昨晚大夜班,夜班之前給他打了好多電話,再然後就是十分鐘前。

“我下班了,醫院門口等你。”

裴溪言還了充電寶,一出住院部大樓就聽到有車按了兩下喇叭,裴溪言循著聲音望過去,蘇逾聲下了車,朝他招了招手。

裴溪言朝他走過去,腳步起初有些遲緩,然後越來越快,最後小跑著撲過去。

蘇逾聲張開手臂接住他,裴溪言一頭撞進他懷裏,伸出手臂緊緊地環住了蘇逾聲的腰,把臉埋進去。

裴溪言從來就不是多脆弱的人,醫院的那些話他從小聽到大,自以為已經免疫,也不會感到委屈,但這會兒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眼眶也酸脹得厲害,溫熱的液體無聲地湧出,迅速浸濕了蘇逾聲的衣領。

蘇逾聲收攏手臂,將他抱的更緊,懷裏的人呼吸漸漸平覆,攥著他衣服的手也稍稍松了些力道,裴溪言依舊不肯擡頭,強撐著找回一點面子:“你身上好涼。”

蘇逾聲低低地“嗯”了聲,掌心貼在他後腦勺。

“一會兒就暖了。”他說,“我們回家。”

裴溪言晚上沒怎麽睡,上車沒多久就睡著了,蘇逾聲調高空調溫度,又從後座撈了條薄毯蓋在他身上,車子一直開到地下車庫時他也沒醒。

蘇逾聲將裴溪言抱到床上,用熱毛巾給他擦了擦臉,昨晚他在醫院呆了一夜,蘇逾聲擔心他會感冒,起身去給他弄了杯感冒沖劑端過來:“裴溪言,把藥喝了再睡。”

裴溪言迷迷糊糊睜了眼:“我又沒病。”

“預防。”蘇逾聲強行將他抱起來,“你體質太差,喝了。”

裴溪言接過來一飲而盡,被那苦味激得瞌睡都跑了大半,蘇逾聲看著他躺下,仔細給他掖好被角才拿了衣服去洗澡。

他上了一整夜的班,臨近春節,領導也不讓請假,看著雷達屏幕時不能分心,但又會擔心裴溪言,這會兒早就困的不行,一躺下眼睛就睜不大開了,裴溪言這會兒卻有些睡不著,嘴裏還是苦的,腦子裏也停不下來,翻了兩遍身的時候蘇逾聲將他往懷裏帶了帶:“……睡不著?”

裴溪言在他背上拍了拍:“你睡你的。”

蘇逾聲眼皮掙紮著掀開一道縫:“在想什麽,跟我說說。”

“我在想,謝守仁現在躺在裏面是不是很害怕。”裴溪言語帶輕嘲,“他那樣的人,一輩子掌控一切,現在卻被幾臺機器決定生死。”

蘇逾聲摸了摸他的頭,裴溪言問他:“你覺得爸爸應該是什麽樣子的?”

裴溪言問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蘇逾聲不好回答,對他也很殘忍,擡手捂住他眼睛:“睡吧,不說了。”

蘇逾聲將他的手拿下來,過了會兒才開口:“我跟我爸也不太熟,記憶裏關於他的部分很少,也很淡,所以沒想過這個問題,也想象不出來。”

裴溪言撫平他的眉心:“對不起啊,我好像有點缺德。”

蘇逾聲大概是困狠了,閉著眼用臉頰蹭了蹭裴溪言的手背,裴溪言在他眼皮上親了下:“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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