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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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歡迎回家
17
幾日後，洛允收到了許樂發來的旅游圖片，是深夜的海崖。他點開。
海潮忽遠又忽近，間歇性翻滾拍打擊碎礁石，狂風一推動，黑浪卷起幾米高，猛烈崩裂成一道道轉瞬即逝的白花。幾只青螃蟹的半截入沙的死屍，黑蠍和沙蠶密密麻麻地盤踞，輪子碾過。
“已經到海邊了嗎，有點冷。”金睿坐在輪椅上，搓搓手，聽聞潮聲陣陣。
海風刮來，無人回答，金睿害怕地驚喊起來。
“許樂你在哪？許樂？許樂！”
一張毛茸茸的溫暖包裹金睿，有人在就好。金睿瞬時松了口氣，心裏熨帖。
“我去給你拿毛毯了。”許樂為他整理毛毯邊角，柔聲細語地安撫，“我不會丟下你的。”
“你一直在就好。”金睿訕訕一笑。
許樂一手搭在金睿肩上，一手舉起藍寶石胸針，同那一輪圓滿的明月並齊，他細細對比，居然如出一轍的藍調，似乎從海裏剜出來一塊血肉凝成了寶石。是大海的真心嗎？
碎銀般月光鋪滿平靜的海面，赤裸的大海從無到有，一時被裝飾得滿當。白亮一下，暗淡一下，仿佛牙齒張張合合，海浪，看起來笑盈盈的，更有人情味了。
“你在幹什麽呢。”
“金先生，你猜猜呢？”
“看海？”
“我在看你。”
金睿哈哈大笑。海風的濕冷悚然，身體太冰涼，他忽然渴望滾燙的肉體溫暖自己。
許樂收回胸針，推著輪椅朝前走去，“我們回屋子裏吧，做杯姜湯給你。”
“好，回去的話…”金睿親昵道，“樂樂，我愛你。”
“金先生，我也愛你。你知道嗎…”
隨著海浪起伏，聲音漸漸被吞沒。綠林下，白霧濃得什麽也看不清。
看完圖片，洛允很快笑了一下，走進交易所的醫學室。顏夫人端坐在中心椅，聽見洛允進門，她旋動椅子，轉過身。白燈照著她的臉愈發光澤透亮，洛允清楚看出她怒形於色。她擡起手，重重扇了洛允一耳光。
洛允垂眼。顏夫人也一言不發，眼神示意。洛允走進數據倉間。一名白衣人為他註射藥劑。
桌面上的白紙黑字等待，洛允也不墨跡，直接簽上名字，白衣人將紙印刻在面板，記錄倉的門鎖形成一個電子手印，洛允放上手掌，進入記錄倉。
五分鐘後出來，記錄倉顯示：身體信息全部錄用完畢，又像打購物發票似的輸出一堆數據，印出長條的單子。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顏夫人擺擺手，繼續捯飭瓶罐，“那個美容藥膏你拿去吧。上次答應你的。”
“謝謝姐姐，藥膏暫時不需要了。”
洛允說完，很快離開現場，出了大門，若冷蹲在大門口看螞蟻搬家，他拍了拍若冷腦袋，“走吧，請你吃個飯。”
“洛允，夫人讓你捐了什麽嗎…”
“所有。”
若冷原本無情無欲的臉上，露出微微吃驚的表情。
“那天老不死的邀請許樂吃飯，我感覺有問題，他陰的很，我和他硬碰硬沒用，只能和夫人提前約好，如果不付出代價，當時夫人怎麽會來幫我。”洛允聳聳肩，“很正常，沒什麽，再說，都是死後的事情了。”
“那這樣不是會，死的比較早嗎？如果他們想提前要身體的東西，會偷偷把你…我不希望你早死，我就沒有朋友了，洛允…”若冷眉頭皺皺，似乎已經開始哭喪了。
“誰說的，你別亂下定論。”洛允想罵臟話了，“是有可能會遭人暗算，也可能長命百歲啊，一切都是賭而已，放心吧。”
“嗯…”
“樂觀一點。”洛允滿不在乎地笑笑，“生來就是爛命一條，有什麽好怕的呢？”
若冷哎了一聲，“我到時候救你。”
“你會覆活術？”
“你喜歡當小貓還是小狗？”
若冷是個異族巫師，專攻神秘學那套，洛允十分信任，認真答：“小貓，然後呢？”
“可以你死後，讓你的魂魄上到小貓或者小狗身上。”
“這有什麽用，我真以為你神通廣大，原來後事都幫我想好了，讓我在別人家飛檐走壁嗎？”洛允嘴角抽抽，理解不上若冷腦回路，“你自己留著用吧，給人灌灌酒，賺點錢吃飽飯。”
“那我晚上回去給你算算。”
洛允一如往常地輕笑，懶洋洋的，“不用麻煩，我只在乎當下，隨便命運給我餵巧克力還是狗屎，不過，若冷你可以決定你想吃什麽。”
“我想吃，蛋炒飯鍋包肉糖醋排骨蓮花血鴨油燜大蝦夫妻肺片宮保雞丁…”比起平時說話一擠一擠的速度，若冷報菜名甚是順溜。
洛允扶額，“我的錢包要被你這個白毛饕餮一嘴吃空了。”
“還要小籠包大腸粉還有…”若冷自顧自念叨著，步伐像一條小蛇挪動，慢慢地跟在洛允的後頭。
徬晚，長廊裏，高跟鞋噠噠噠。一位女士快步走進工作室，她面持喜色，迫不及待來到言禮面前。言禮微笑相迎，一身黑西裝，戴上白色薄手套，輕輕打開玻璃展示櫃，遞出珠寶盒子，附上證書。
言禮正色道：“您好，您定制的寶石戒指已經完成，完全按您的需要，刻面枕形形狀，采用是莫氏硬度九級的紅寶石，顏色偏正的鴿血紅。”
暗光下，肉眼可見，紅得發濃的寶石透著輕微的紫色。言禮拿起紫光燈往寶石上一照，閃出強烈的漂亮熒光。
女士一直面帶笑容，昂起臉，撩了撩淺栗色的卷發，伸出手，言禮為她試戴上戒指。寬度也契合。女士非常滿意，要求直接戴上，不必再放進去。言禮為她包裝好保養手冊和證書等等，送她下樓。
送走這位女士後，言禮準備坐電梯上樓，幾個剛下班的同事笑著和他打招呼。
言禮將其餘的珠寶設計草圖按順序收拾疊進文件夾，他一轉頭，灰喜鵲飛進，一擡一蹦跳躍進工作室的窗臺。言禮為綠蘿澆完水，又倒了一小蓋子的水，走過去。
灰喜鵲咿啊咿啊地張翼。言禮蹲下，看著它喝水。小鳥腦袋黑黑的，身體呈灰藍色，藍尾巴又亮又長。在設計師言禮眼中，它的外表是舒服的莫蘭迪配色。
他不由想起那位名為“洛允”的少年，初次相見，洛允也是穿藍色的衣服。他還未報答洛允的恩情。
“洛允，洛允…”言禮呢喃。
灰喜鵲喝完水，展翅一躍。言禮目送它，那小鳥一個拋物線折回，忽然俯沖，故意踩了公園水池裏的綠頭鴨的腦袋一腳，然後飛遠，叫聲聽起來笑嘻嘻的。見狀，言禮關上窗戶。池塘水波劇烈動蕩，應該罵得很臟。
紅霞滿天。言禮坐在車內，系好安全帶，隔著車玻璃，仿佛與世隔絕。
他看到前方人行道走過一對穿著校服的兄弟，哥哥牽著七八歲的弟弟，弟弟綁著一個紅螃蟹的氫氣球。一盞盞路燈間，嗬嗬嗬，嗬嗬嗬，笑聲游蕩。言禮再度定睛，怎麽什麽也沒有。
滴滴滴，嘟————
全是車喇叭亂七八糟的聒噪鳴笛。
然後，他給洛允發了一條消息，【小允，我明天休息，你是否有課呢？還未感謝你的幫助，明天你晚上有空來我家吃飯嗎？地址是…】
上一條言禮的信息還擱置在直播軟件的私信裏。這一條呢，是手機短信傳來的。
洛允立即回覆：【好啊，哥哥！我現在就來！我想搬過來暫住，可以不可以？】
他還接連發了三個可憐兮兮的表情包。
言禮：【好。請問你在哪，我來接你。】
洛允：【謝謝哥哥！不用，我自己過來！】
又得到言禮的回覆後，洛允將手機扔進口袋。
“現在這個愛大聲說話的身份也不錯。”洛允笑了笑。他向前去，身後的紅霞鋪滿街道，愈發濃墨重彩。
方才洛允和聯系，言禮回去後，收拾一下房子，玄關擺好拖鞋，擦拭幹凈地面，外賣了一些學生愛吃的小零食放在客廳的圓盤上。
熱油沸騰，鍋底尖銳作響，他穿上圍裙，鍋裏的生魚隨著受熱逐漸變為幹枯的金黃色。言禮晃動著鏟子，他的聽覺卻越過廚房的油聲，緊緊貼掛在門口貓眼。
下一秒門鈴響了。
言禮擦擦手，暫且關了竈臺。洛允來得太快太突然，言禮機械地伸出手。兩人握手。
“小允，你好，歡迎回家。”
“哥哥，你好。”
明明認識，但兩個人還是淺淺握了一下手。
洛允笑意粲然，自然而然提著一個行李箱踏進來，一點也不扭捏。
言禮和他簡單介紹自己家的布局，又帶他實地參觀陽臺臥室等等。
洛允乖乖跟隨其後時常發出：“房間的壁畫真好看”，“我喜歡這個燈的設計”，“這幾盆多肉你養得嗎，好可愛”等等讚美之詞。
一圈走下來，十分捧場。
言禮被一通掉落的奉承整得不好意思，心想十八九歲的孩子真是活力滿滿，“那小允，你先自己玩會兒，我去廚房做飯了。”
洛允還很是黏人，不管不顧跟著言禮進了廚房，站著他旁邊，圍觀言禮拿鏟子煎魚。那欣賞之情溢於言表，仿佛置身美術館觀賞名畫，一開火，油重新刺啦刺啦燒起來，洛允嚇得拿鍋蓋擋著，節節後退。
言禮見狀，關了火，哄哄小孩似的語調，“小允聽話，不要在廚房搗亂，小心受傷。”
剛說完，言禮才發現他的臉有個淺淺紅色巴掌印。
“你的臉怎麽了？”
洛允不自覺地碰了碰臉頰，隨便扯了個謊，“噢，我剛剛和女朋友分手了，然後她打了我一嘴巴。”
“還很痛嗎？”言禮心疼地問。
“痛。火辣辣的。”洛允眼眶得到上級指令，急速閃出淚花，打開手機相機左右照臉，可憐巴巴地問：
“哥哥，你覺得我破相了嗎？我還帥嗎？”
“早知道把那個美容養顏膏拿來了…”
“我臉沒歪吧？哥哥。”
“哥哥…”
言禮是行動派，完全沒理會洛允幾個分身在一旁嘰裏呱啦，他已經從冰箱拿出冰塊套上袋子，一手將冰敷在洛允臉上，“先敷著，沒關系，明天肯定就好了。”
“謝謝哥哥。”
見洛允遲遲不伸手摁住臉上的冰袋，言禮手有點酸，提醒道：“小允，你先拿著吧，我得去煎魚。”
洛允擡手動作極其緩慢，好似等海枯石爛了才徹底將冰塊放到臉頰。言禮終於抽掉了手，他又開起火，繼續煎魚，餘光瞧見洛允又圍著冰箱踱來踱去，又把火關了，走過去問道：“怎麽了嗎？”
洛允指了指冰箱門上言禮和顧浩大頭貼，皺起眉，語氣天真問道：“哥哥，這個長得好醜的男人是誰啊？”
言禮楞了楞，他現在一個人住形成習慣，忘記將陳年舊事撕毀，沒註意這些環境細節。
“我記得上次哥哥說有男朋友了…”洛允緊接著又歉意道：“啊，他不會是哥哥的男朋友吧，對不起，我心直口快了，我住在哥哥家，哥哥的男朋友不會介意吧。”
“是我的前男友，我們分手了。”言禮如實回答，“這些照片也可以撕下來，時間太久，我忘了。”
“那就好，我怕被誤會，給哥哥添麻煩。那我來撕吧，哥哥去做飯就好。”洛允很是殷勤，還沒等言禮開口，他三下五除二，將幾張合照全部撕下來。
冰箱門一片幹凈，連個殘留黏著的白邊都沒有。
洛允問：“我拿去扔了，可以嗎？”
言禮同意，看見洛允徑直走去了客廳，他嘆了口氣，終於能安心煎魚了。
感覺這條魚也被折磨得反反覆覆，沒個痛快。言禮和魚道了個歉。
洛允悄悄把照片拿出來，看見曾經甜蜜依偎的兩人，他冷笑一下。
嘶啦，照片一分為二，言禮的部分放口袋，顧浩部分撕的粉碎，拼圖都拼不起來的程度，也是鐵了心連同他本人粉身碎骨般，而後洛允再將一堆紙屑扔馬桶裏，他還不死心罵了句，“給我滾”。
洛允摁下按鈕，水流咕咕嚕嚕全沖走了。他為人比較嚴謹，怕照片沒死絕，又沖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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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忽遠又忽近，間歇性翻滾拍打擊碎礁石，狂風一推動，黑浪卷起幾米高，猛烈崩裂成一道道轉瞬即逝的白花。幾只青螃蟹的半截入沙的死屍，黑蠍和沙蠶密密麻麻地盤踞，輪子碾過。
“已經到海邊了嗎，有點冷。”金睿坐在輪椅上，搓搓手，聽聞潮聲陣陣。
海風刮來，無人回答，金睿害怕地驚喊起來。
“許樂你在哪？許樂？許樂！”
一張毛茸茸的溫暖包裹金睿，有人在就好。金睿瞬時松了口氣，心裏熨帖。
“我去給你拿毛毯了。”許樂為他整理毛毯邊角，柔聲細語地安撫，“我不會丟下你的。”
“你一直在就好。”金睿訕訕一笑。
許樂一手搭在金睿肩上，一手舉起藍寶石胸針，同那一輪圓滿的明月並齊，他細細對比，居然如出一轍的藍調，似乎從海裏剜出來一塊血肉凝成了寶石。是大海的真心嗎？
碎銀般月光鋪滿平靜的海面，赤裸的大海從無到有，一時被裝飾得滿當。白亮一下，暗淡一下，仿佛牙齒張張合合，海浪，看起來笑盈盈的，更有人情味了。
“你在幹什麽呢。”
“金先生，你猜猜呢？”
“看海？”
“我在看你。”
金睿哈哈大笑。海風的濕冷悚然，身體太冰涼，他忽然渴望滾燙的肉體溫暖自己。
許樂收回胸針，推著輪椅朝前走去，“我們回屋子裏吧，做杯姜湯給你。”
“好，回去的話…”金睿親昵道，“樂樂，我愛你。”
“金先生，我也愛你。你知道嗎…”
隨著海浪起伏，聲音漸漸被吞沒。綠林下，白霧濃得什麽也看不清。
看完圖片，洛允很快笑了一下，走進交易所的醫學室。顏夫人端坐在中心椅，聽見洛允進門，她旋動椅子，轉過身。白燈照著她的臉愈發光澤透亮，洛允清楚看出她怒形於色。她擡起手，重重扇了洛允一耳光。
洛允垂眼。顏夫人也一言不發，眼神示意。洛允走進數據倉間。一名白衣人為他註射藥劑。
桌面上的白紙黑字等待，洛允也不墨跡，直接簽上名字，白衣人將紙印刻在面板，記錄倉的門鎖形成一個電子手印，洛允放上手掌，進入記錄倉。
五分鐘後出來，記錄倉顯示：身體信息全部錄用完畢，又像打購物發票似的輸出一堆數據，印出長條的單子。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顏夫人擺擺手，繼續捯飭瓶罐，“那個美容藥膏你拿去吧。上次答應你的。”
“謝謝姐姐，藥膏暫時不需要了。”
洛允說完，很快離開現場，出了大門，若冷蹲在大門口看螞蟻搬家，他拍了拍若冷腦袋，“走吧，請你吃個飯。”
“洛允，夫人讓你捐了什麽嗎…”
“所有。”
若冷原本無情無欲的臉上，露出微微吃驚的表情。
“那天老不死的邀請許樂吃飯，我感覺有問題，他陰的很，我和他硬碰硬沒用，只能和夫人提前約好，如果不付出代價，當時夫人怎麽會來幫我。”洛允聳聳肩，“很正常，沒什麽，再說，都是死後的事情了。”
“那這樣不是會，死的比較早嗎？如果他們想提前要身體的東西，會偷偷把你…我不希望你早死，我就沒有朋友了，洛允…”若冷眉頭皺皺，似乎已經開始哭喪了。
“誰說的，你別亂下定論。”洛允想罵臟話了，“是有可能會遭人暗算，也可能長命百歲啊，一切都是賭而已，放心吧。”
“嗯…”
“樂觀一點。”洛允滿不在乎地笑笑，“生來就是爛命一條，有什麽好怕的呢？”
若冷哎了一聲，“我到時候救你。”
“你會覆活術？”
“你喜歡當小貓還是小狗？”
若冷是個異族巫師，專攻神秘學那套，洛允十分信任，認真答：“小貓，然後呢？”
“可以你死後，讓你的魂魄上到小貓或者小狗身上。”
“這有什麽用，我真以為你神通廣大，原來後事都幫我想好了，讓我在別人家飛檐走壁嗎？”洛允嘴角抽抽，理解不上若冷腦回路，“你自己留著用吧，給人灌灌酒，賺點錢吃飽飯。”
“那我晚上回去給你算算。”
洛允一如往常地輕笑，懶洋洋的，“不用麻煩，我只在乎當下，隨便命運給我餵巧克力還是狗屎，不過，若冷你可以決定你想吃什麽。”
“我想吃，蛋炒飯鍋包肉糖醋排骨蓮花血鴨油燜大蝦夫妻肺片宮保雞丁…”比起平時說話一擠一擠的速度，若冷報菜名甚是順溜。
洛允扶額，“我的錢包要被你這個白毛饕餮一嘴吃空了。”
“還要小籠包大腸粉還有…”若冷自顧自念叨著，步伐像一條小蛇挪動，慢慢地跟在洛允的後頭。
徬晚，長廊裏，高跟鞋噠噠噠。一位女士快步走進工作室，她面持喜色，迫不及待來到言禮面前。言禮微笑相迎，一身黑西裝，戴上白色薄手套，輕輕打開玻璃展示櫃，遞出珠寶盒子，附上證書。
言禮正色道：“您好，您定制的寶石戒指已經完成，完全按您的需要，刻面枕形形狀，采用是莫氏硬度九級的紅寶石，顏色偏正的鴿血紅。”
暗光下，肉眼可見，紅得發濃的寶石透著輕微的紫色。言禮拿起紫光燈往寶石上一照，閃出強烈的漂亮熒光。
女士一直面帶笑容，昂起臉，撩了撩淺栗色的卷發，伸出手，言禮為她試戴上戒指。寬度也契合。女士非常滿意，要求直接戴上，不必再放進去。言禮為她包裝好保養手冊和證書等等，送她下樓。
送走這位女士後，言禮準備坐電梯上樓，幾個剛下班的同事笑著和他打招呼。
言禮將其餘的珠寶設計草圖按順序收拾疊進文件夾，他一轉頭，灰喜鵲飛進，一擡一蹦跳躍進工作室的窗臺。言禮為綠蘿澆完水，又倒了一小蓋子的水，走過去。
灰喜鵲咿啊咿啊地張翼。言禮蹲下，看著它喝水。小鳥腦袋黑黑的，身體呈灰藍色，藍尾巴又亮又長。在設計師言禮眼中，它的外表是舒服的莫蘭迪配色。
他不由想起那位名為“洛允”的少年，初次相見，洛允也是穿藍色的衣服。他還未報答洛允的恩情。
“洛允，洛允…”言禮呢喃。
灰喜鵲喝完水，展翅一躍。言禮目送它，那小鳥一個拋物線折回，忽然俯沖，故意踩了公園水池裏的綠頭鴨的腦袋一腳，然後飛遠，叫聲聽起來笑嘻嘻的。見狀，言禮關上窗戶。池塘水波劇烈動蕩，應該罵得很臟。
紅霞滿天。言禮坐在車內，系好安全帶，隔著車玻璃，仿佛與世隔絕。
他看到前方人行道走過一對穿著校服的兄弟，哥哥牽著七八歲的弟弟，弟弟綁著一個紅螃蟹的氫氣球。一盞盞路燈間，嗬嗬嗬，嗬嗬嗬，笑聲游蕩。言禮再度定睛，怎麽什麽也沒有。
滴滴滴，嘟————
全是車喇叭亂七八糟的聒噪鳴笛。
然後，他給洛允發了一條消息，【小允，我明天休息，你是否有課呢？還未感謝你的幫助，明天你晚上有空來我家吃飯嗎？地址是…】
上一條言禮的信息還擱置在直播軟件的私信裏。這一條呢，是手機短信傳來的。
洛允立即回覆：【好啊，哥哥！我現在就來！我想搬過來暫住，可以不可以？】
他還接連發了三個可憐兮兮的表情包。
言禮：【好。請問你在哪，我來接你。】
洛允：【謝謝哥哥！不用，我自己過來！】
又得到言禮的回覆後，洛允將手機扔進口袋。
“現在這個愛大聲說話的身份也不錯。”洛允笑了笑。他向前去，身後的紅霞鋪滿街道，愈發濃墨重彩。
方才洛允和聯系，言禮回去後，收拾一下房子，玄關擺好拖鞋，擦拭幹凈地面，外賣了一些學生愛吃的小零食放在客廳的圓盤上。
熱油沸騰，鍋底尖銳作響，他穿上圍裙，鍋裏的生魚隨著受熱逐漸變為幹枯的金黃色。言禮晃動著鏟子，他的聽覺卻越過廚房的油聲，緊緊貼掛在門口貓眼。
下一秒門鈴響了。
言禮擦擦手，暫且關了竈臺。洛允來得太快太突然，言禮機械地伸出手。兩人握手。
“小允，你好，歡迎回家。”
“哥哥，你好。”
明明認識，但兩個人還是淺淺握了一下手。
洛允笑意粲然，自然而然提著一個行李箱踏進來，一點也不扭捏。
言禮和他簡單介紹自己家的布局，又帶他實地參觀陽臺臥室等等。
洛允乖乖跟隨其後時常發出：“房間的壁畫真好看”，“我喜歡這個燈的設計”，“這幾盆多肉你養得嗎，好可愛”等等讚美之詞。
一圈走下來，十分捧場。
言禮被一通掉落的奉承整得不好意思，心想十八九歲的孩子真是活力滿滿，“那小允，你先自己玩會兒，我去廚房做飯了。”
洛允還很是黏人，不管不顧跟著言禮進了廚房，站著他旁邊，圍觀言禮拿鏟子煎魚。那欣賞之情溢於言表，仿佛置身美術館觀賞名畫，一開火，油重新刺啦刺啦燒起來，洛允嚇得拿鍋蓋擋著，節節後退。
言禮見狀，關了火，哄哄小孩似的語調，“小允聽話，不要在廚房搗亂，小心受傷。”
剛說完，言禮才發現他的臉有個淺淺紅色巴掌印。
“你的臉怎麽了？”
洛允不自覺地碰了碰臉頰，隨便扯了個謊，“噢，我剛剛和女朋友分手了，然後她打了我一嘴巴。”
“還很痛嗎？”言禮心疼地問。
“痛。火辣辣的。”洛允眼眶得到上級指令，急速閃出淚花，打開手機相機左右照臉，可憐巴巴地問：
“哥哥，你覺得我破相了嗎？我還帥嗎？”
“早知道把那個美容養顏膏拿來了…”
“我臉沒歪吧？哥哥。”
“哥哥…”
言禮是行動派，完全沒理會洛允幾個分身在一旁嘰裏呱啦，他已經從冰箱拿出冰塊套上袋子，一手將冰敷在洛允臉上，“先敷著，沒關系，明天肯定就好了。”
“謝謝哥哥。”
見洛允遲遲不伸手摁住臉上的冰袋，言禮手有點酸，提醒道：“小允，你先拿著吧，我得去煎魚。”
洛允擡手動作極其緩慢，好似等海枯石爛了才徹底將冰塊放到臉頰。言禮終於抽掉了手，他又開起火，繼續煎魚，餘光瞧見洛允又圍著冰箱踱來踱去，又把火關了，走過去問道：“怎麽了嗎？”
洛允指了指冰箱門上言禮和顧浩大頭貼，皺起眉，語氣天真問道：“哥哥，這個長得好醜的男人是誰啊？”
言禮楞了楞，他現在一個人住形成習慣，忘記將陳年舊事撕毀，沒註意這些環境細節。
“我記得上次哥哥說有男朋友了…”洛允緊接著又歉意道：“啊，他不會是哥哥的男朋友吧，對不起，我心直口快了，我住在哥哥家，哥哥的男朋友不會介意吧。”
“是我的前男友，我們分手了。”言禮如實回答，“這些照片也可以撕下來，時間太久，我忘了。”
“那就好，我怕被誤會，給哥哥添麻煩。那我來撕吧，哥哥去做飯就好。”洛允很是殷勤，還沒等言禮開口，他三下五除二，將幾張合照全部撕下來。
冰箱門一片幹凈，連個殘留黏著的白邊都沒有。
洛允問：“我拿去扔了，可以嗎？”
言禮同意，看見洛允徑直走去了客廳，他嘆了口氣，終於能安心煎魚了。
感覺這條魚也被折磨得反反覆覆，沒個痛快。言禮和魚道了個歉。
洛允悄悄把照片拿出來，看見曾經甜蜜依偎的兩人，他冷笑一下。
嘶啦，照片一分為二，言禮的部分放口袋，顧浩部分撕的粉碎，拼圖都拼不起來的程度，也是鐵了心連同他本人粉身碎骨般，而後洛允再將一堆紙屑扔馬桶裏，他還不死心罵了句，“給我滾”。
洛允摁下按鈕，水流咕咕嚕嚕全沖走了。他為人比較嚴謹，怕照片沒死絕，又沖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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