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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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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女主角

◎和錢沒關系,就是她還小。◎

冷氣開得很足,季桃裹在紗布涼被中,舒服地翻了個身,腳向旁邊伸了伸,又一探,奇怪,床怎麽變大了?

對了,她不在宿舍,是在鄒巡這兒。

鄒巡已經起床了,季桃翻個身,滾到他躺過的位置。

臥室門沒關嚴,隱約聽到鄒巡在客廳走動。

不僅走動,還有說話:“我肯定要和她結婚。”

話音不大,但“結婚”二字令季桃一下張大眼睛,又趕快閉上,支起耳朵去聽。鄒巡的聲音時響時止,間隔著,一句句傳來:“沒有,我還沒問,過幾天。對,剛畢業,太早了,可能不願意。她想什麽時候就什麽時候。”忽地提高聲音,“和錢沒關系,就是她還小。你們別操心了,這是我自己的事。不麻煩,到時都能處理好。”

“哥哥怎樣?”他轉了個話題。

鄒巡的父母催他快點結婚?

季桃全醒了,但她還繼續裝睡。幾分鐘後,鄒巡走進房間,把她掛在床沿的小腿輕輕向裏放了放。

季桃轉轉頭,眼睛在發絲下睜開,嘟嘟噥噥問:“幾點了?”

“七點三十九。”鄒巡說時間總是很精確。

“你上班去?”

鄒巡俯身,撥開頭發,帶著剃須水味道的嘴唇壓在她臉上。“要不在家陪你?”

“快去吧,我等下還去排演呢。”

鄒巡嘴唇又重重壓了幾下,“早餐在桌上,涼了你再熱熱。”

聽見大門關嚴,季桃呆呆望著天花板。

學校不允許本科生在外住宿,但到了臨畢業一兩年,學生們已經找到各種辦法鉆空子。季桃平時還算比較遵守規定,一般只有周末和假期在鄒巡租的房子留宿,不過,昨晚……

該怪麻辣燙。放那麽多辣椒,大多數人都會嘶嘶抽氣,模樣狼狽,但季桃知道自己的樣子絕不難看。辣椒讓她面頰發紅,眼睛濕潤,嘴唇更是紅乎乎的。不愛吃辣的鄒巡甘心情願陪著她,只吃一點兒,他的眼角就紅了,幹脆看她吃,過一會兒,眼角的紅色彌漫開,一直漫到耳根,他的耳朵也紅了。

季桃和鄒巡的初吻,就發生在一次麻辣燙之後。吃飯時,鄒巡不說話,楞楞瞧著她,飯後,在林蔭路上散步,鄒巡還是不說話,走到盡頭時,忽地把季桃拉到一棵樹下,轉身抱住她。

麻辣燙到底不大健康,而且,也不便宜,於是,季桃大部分時候老老實實在食堂吃飯,只有需要“慶祝”時,才去吃次麻辣燙。

昨天,吃完飯還不想分開,何況下周話劇社團畢業演出,她得練戲,鄒巡這兒比宿舍方便走位。練完天晚了,鄒巡不放她回去。

“你不是說慶祝一下?”他說。

初吻時,他還笨笨拙拙的,現在,則是“他真會”了。季桃全身發熱,被子卻向身上裹了裹。

誰知怎地又睡著了。九點鐘,季桃才從床上跳下來,今天還有排演。

她快速洗臉刷牙。鄒巡租的這間兩居室裏有百分之二十的物品是她的,但從視覺上,足占據了百分之八十的面積。季桃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整潔的女生,可她總愛把鄒巡的屋子搞得亂亂的,亂七八糟中只有一點秩序——她的牙刷和他的並立在一起。

鄒巡整潔,但不介意她散亂。他只管催她正式搬過來。

他說:“你只要說一聲,我去搬,你什麽都不用管。”

他還說:“不要緊的東西就扔了,別心疼,給你買新的。”

這麽愛她的純情的程序員,她怎麽能和他分手?

可是,怎麽辦?誰能想到鄒巡已經在考慮結婚!

季桃趕去禮堂。

大一時她便加入了學校的話劇社團,參演過兩三出戲,不過那時她是新人,總是自覺挑選配角,到了大三才演過一回女主,大四大五,新鮮勁過去,忙著學業,忙著戀愛,忙著實習找工作,參加社團活動便少了。大五第二學期,社團老師給她打電話,請她演《日出》中的陳白露。

季桃很興奮。這次是畢業演出,規模和意義都不同一般;而且,是陳白露呀,不單是女主角,是主角,真正的主角,劇中男角色沒有一個可以匹敵的。最重要的是,季桃喜歡陳白露,她認為自己能夠演好。

聽到這件事頭一晚,鄒巡就讀了《日出》,第二天,季桃大言不慚問他:“你看我像不像陳白露?”

鄒巡用務實的眼光打量她一會兒,說:“像。”可他又猶豫著說,“陳白露最後不是……”

“我們這個是《日出》新編,Happy ending,陳白露最後和方達生在一起了。”

鄒巡笑起來:“那就好,我坐前排看。”

距演出還有最後一周,天天都要排演,不得請假。不過導演對季桃的表現挺滿意了,私下跟她說,要是有事,晚到一會兒不要緊。

有事的時候季桃都盡量準時,今天沒事,反而晚了。走進禮堂,看見導演吳老師沖她走來,季桃做好了挨批的準備。吳老師把她堵在過道,說:“王雲婷有事必須請假,演不了翠喜了。要不你替她?”

季桃一楞:“我沒背過翠喜的臺詞啊。”

吳老師笑著說:“這不是問題,你這麽聰明,記幾句臺詞算什麽?你今天就回去背幾遍,明天我們排。”

季桃有點兒動心,以前她還分飾過三個小角色呢,陳白露的詞她很熟了,再加一個翠喜,或許真可以,既然老師信任……

“可是,”她想起一件事,“陳白露和翠喜的戲是連著兩幕,中間要換妝來不及吧,總不能只換衣服?”

吳老師頓了頓:“我的意思是,你來演翠喜,陳白露讓別人演。”

誰?季桃想問,卻沒張開口,她瞪著吳老師,沒等到解釋,不自覺向舞臺望去,這才發現,在客廳布景的舞臺中央,站著個女生,新來的女生——新的陳白露。

吳老師將季桃往一旁拉了拉,向臺上努努嘴,悄聲說:“大一的,進社團有一年了,我想著培養幾個新人嘛,別你一走,沒人能演了。”

“她都沒排過。”

“她背過臺詞了,還有幾天,來得及。”

“怎麽不讓她演翠喜?”季桃問。

“翠喜的戲難演,前後變化大,她演不出那個味。”

在她們改編的戲中,翠喜這個原先近乎麻木的妓女因為對“小東西”深深同情,憤起反抗,並且成功救出了“小東西”,戲份確實不少。但是,翠喜不是陳白露,不是主角。

季桃說:“我也演不出那個味,我只能演陳白露。”

“肯定可以,你都演了幾年了嘛。”

“要不然,我們現在來演,老師你覺得誰好,就挑誰。”

對,各憑業務。假如臺上那個也把人藝老師們的表演看過幾十遍倒背如流,假如她也每天幾個小時對著鏡子琢磨表情練臺詞,假如她演得更好,季桃沒話說,還要給她鼓掌。

吳老師皺著愁眉:“我就是給你們排個戲,有些事也不是我一個就能決定的。 ”

這時,臺上的“陳白露”開口了:“不是光靠長相就能演陳白露,得有那個氣質。陳白露高雅,翠喜粗俗,誰像就誰演,對不對?”她的聲音高,嗓子亮,至少這幾句話說得是字正腔圓,從麥克風中清晰地傳出來。

季桃看過去,說話的人瘦瘦高高,長得挺漂亮,眼睛又大又黑,不過也可能是眼影。遠遠的,季桃看見對方的尖下巴一擡,一雙大黑眼睛向她瞪著。

季桃想沖上去,吳老師拉住她:“季桃,算了,算了。你馬上走上社會了,將來事情還多呢,每個都計較,計較不過來。”

其他演員,平時和季桃搭戲常常誇讚她,昨天還一起有說有笑的,此時都呆呆站著,沒有一個人出來說話。

季桃洩了氣:“正好,我那天也有事,本來正發愁安排不過來,我不用演了剛好。對不起,翠喜的演員請老師另找吧。”

不等回答,季桃快步走出禮堂。

三個舍友都不在,宿舍這時候空無一人,剛好,季桃不想說話,抱膝坐在床上。

演出是周五下午三點,鄒巡本來是要上班,但他說可以請假。

“都等不及了。”他說。他還要坐在前排呢。

鄒巡一沖動,大概會找老師據理力爭,可是又能改變什麽?她不願鄒巡看她狼狽、失望,不願鄒巡為她難過。

她想,編個什麽借口騙過鄒巡,就說她不想演了,或者,有什麽能讓嗓子變啞的東西?

突然,她的手機收到一條消息。

季桃心一跳,拿起來看卻是竇意鳴。他發來兩句話:“我媽誇你呢,她從來不誇人,咱倆有戲。什麽時候分手,我等著。”

要在平時,季桃刪掉不理就算了,但今天,她要把竇意鳴狠狠拉黑。她的手指點上去,停住,停了兩秒,撥通竇意鳴:“你少來煩人,要是再——”

“哎哎哎,別急別急別急,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竇意鳴一疊聲叫喚,“我沒別的意思,你好好的就行……”

“好不好關你什麽事?”

“真分手了?”半晌,竇意鳴小心翼翼問。

“沒有!”季桃狠狠地說,“我煩是因為他們不要我演陳白露,陳白露換給別人,讓我演翠喜。”

“什麽陳白露?翠喜?”竇意鳴摸不著頭腦。

“話劇社團要演的戲,曹禺的日出,你沒聽過?民國的事,陳白露和翠喜是裏面的人物。”季桃不耐地解釋。

“我明白了,陳白露是大小姐,翠喜是個丫環對吧。怎麽能讓你演丫環呢,誰定的演員,瞎了他的狗眼!”竇意鳴在電話那頭大呼小叫,縱是季桃正難受,聽見他瞎扯也差點笑出聲,她沒糾正竇意鳴,只覺得心裏暖暖的。

竇意鳴還在繼續說:“你放心你放心,誰敢不讓你演陳白露,我讓他這場戲都演不成!你看著,最後你要不是陳白露,我不姓竇!”

這會兒季桃心情好多了,連忙說:“你可別亂來,我就是說說,不用你管。這可能是領導的意思,怪不得老師,她夠難辦了。我已經和她說了,哪個我都不演,還有別人呢,那麽多演員,都排了好久了。你別搗亂,這可是畢業演出,就這最後一次……”“畢業”二字令季桃喉頭一哽,說不下去了。

竇意鳴聲音嚴肅起來:“不會亂來,我還能炸了學校禮堂?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你要真有心演戲,還不得紅得發紫?社團那個破戲,咱不稀罕演。”

和竇意鳴通完話,季桃心平氣和多了,正要收拾收拾東西,響起來電鈴聲。

她的姑姑。

季桃的心掉進了冰窖裏。不是姑姑,是姑姑可能說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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