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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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不知是悲是慨。

正楞神間,忽聞車外一聲問:“車內可是顧姑娘?”

從來沒有人喚過她顧姑娘。

長明微微掀開簾子,只見蘇生策馬迎光而立,對上她的臉,微一合手,笑道:“還真是呢,姑娘有禮。”

長明略點點頭,回道:“恍聽見你喚我本家姓氏,竟覺得像是在做夢一般。”

蘇生看了看她如染鉛雲般的面色,道:“如今整個大京誰人不知,原觀天臺掌事顧公侯為避皇後之毒手,隱忍多年,如今顧氏之女重回,更是相助王爺平了叛軍,定了天下。如今就連妙音園子的那折子裏,都將姑娘寫成了個巾幗女英雄呢。哎,王爺當真是用心良苦。”

長明抹開一個半諷半嘆的笑:“有這般窩囊瞎眼的女英雄?又說什麽王爺,亦不知你這句王爺,還能喚上幾天。快早些改口罷。”

蘇生雙目炯炯看著她:“哦?姑娘也覺得這女英雄的名頭俗的厲害?”

長明點頭:“嗯,還不如你家的錢呢。說起來,阿婆他們都還好嗎,我許久未曾見了。”

蘇生笑得極是燦爛:“一切都好,只待小姐歸來......”

聽到此處,長明擡頭看了看他,忽的轉了話頭道:“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府了。”

言罷松了簾子。

馬車在蘇生“一路平安”的送語中漸漸遠去。

又是過了兩三日,距離登位大典不過還剩三日,季雲疏卻罕見的回了府。

長明正在用午飯,忽的聽見門外撲啦啦跪了一群,恭迎王爺回府。

她微一側頭,正見季雲疏金玉冠發,龍紋披衣加身,龍虎馬步氣勢堂堂的便進了明蟄堂。

嗯,瞧著是比以前還有皇帝相。

長明坐在凳子上正糾結要不要隨著丫頭們起身行禮,季雲疏已行到了她身側,亦不等她開口,隨手撿了她放在桌上的左手,微微一握,而後眉頭一皺:“怎麽這麽涼?”

言罷轉頭吩咐身後的丫頭:“去取一件厚實的披衣來。”

長明抽了手,沒好氣:“你見過吃午飯還穿著披衣的?”

季雲疏眼色莫名看著她:“不是給你現在穿的,快些吃飯。”

一頓飯吃的糊裏糊塗。

待用過了飯,季雲疏一張披衣利索將長明一裹,帶出了府。

小城臺上秋風蕭瑟。

長明站在天子書庫中,瞧著當中那椅子上坐著的人,心底一陣唏噓。想起上回她來時,城臺守衛連門都不放她進。今次再來,卻恨不得跪的比她低上個十七八丈的。而上回坐在這椅子上的人,已經入了黃土,如今換作了他小子來坐。

那九五至尊之位,不日也將換作他小子來坐。

怔神間,長明手上被人塞了一本冊子。

季雲疏點了點下巴,示意她打開看看。

長明看了眼冊封上書的前朝日期,翻開來隨意看了幾行,卻見到如是話語“忠貞顧氏,深得皇心,行事恭謹,恪守己身......”

幾下翻完,無非是記錄祖父一脈的功德。長明擡眼看他,正對上他難掩歡欣的目色:“如今,你不再是臨溪縣的算命女瞎子了。你是顧氏忠烈的遺孤。”

長明合上了冊子,笑笑:“我情願還做那個女瞎子,其實眼睛看不見也有看不見的好處。”

季雲疏眼裏歡色一頓:“你......還在為小狐貍難過?”

長明搖搖頭:“你想多了,我們算命這一行的,生生死死實在是看到很淡。狐貍去了便去了,指不定明日我也去了......世事難料,天命難違,有什麽可難過糾結的。”

垂在一旁的手被人狠狠一握:“什麽天命難為,去了來了。難不成,你還想著自己回那小竹林?”

長明並不在意,順勢伸手捧了他的臉,目不轉睛的看著:“都是要做皇帝的人了,怎麽還這麽喜形於色。”

季雲疏臉子擱在她手上,聽見“皇帝”二字眉頭一皺,正待要解釋,忽聞門外鐘馗兄道:“王爺,宮裏來了公公,說是太後娘娘召見。”

長明松了手,笑笑:“快去吧。”

季雲疏又捉了她的手握了握,語氣沈水般:“你先回府,待我晚上回去,再與你細說。”

長明嗯了聲,眼看著他起身大步而去。

到了晚間,季雲疏卻並未回府。

長明在院子坐到月上三分,疲意上頭,正待挪進屋裏休息,忽聞“撲棱棱”一聲,轉頭一瞧,又一只灰毛鴿子落在了窗臺上。

正巧盤錦從屋內出來,瞧見那只鴿子,眼色一奇:“咦?蘇榜眼家是養鴿子的不成?”

長明斜眼看她:“你怎麽曉得便是蘇榜眼送來的鴿子?”

盤錦抓了抓頭,道:“姑娘,你不知道,自打大婚......初八那日你被人擄走了之後,王爺便在院子裏捉了一只鴿子,唔,連著一塊絲帕一起燉了湯。而後每隔幾日就有一只鴿子飛進來,奴婢們已經不想再喝鴿子湯了。自你回府,許久不曾見到這鴿子了,今日怎的又飛來了?”

長明興味一笑,道:“由它去吧,也別殺了,怪可憐的。”

那灰毛鴿子睜了雙圓溜溜的眼睛望了望長明。

第日,天色未亮,季雲疏踏著晨色匆匆回了府。

長明還在安眠,迷糊中只覺一團涼意鉆進了被窩,只嘟囔幾句,便在季雲疏懷裏眠的更深了。

待醒來,正對上一雙墨黑的眼睛,裏頭全是她茫然迷糊的模樣。

季雲疏伸手摸摸她的腦袋,道:“睡傻了?”

長明甩了甩頭,問道:“你怎麽回來了?何時回來的?”

季雲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回來沒多久。”

言罷又低了頭去看她:“有件不知是好還是壞的事情,要告訴你。”

長明心裏一歪,因他說的嚴肅,腦子裏一時盡是關於帝位之類的事情。

季雲疏想了想,才道:“你還記得京華寺裏撈出來的那兩具白骨嗎?”

長明一楞,不曉得他突然說起這個幹什麽,又聽他言:“因先前少了一塊手骨,我怕你聽了更難過,便沒告訴你。今早鐘馗來說,那手骨找到了。”

長明迷糊:“這與我有什麽幹系?難不成那白骨還是我的什麽親友?”

言罷她自己倒是一呆,而後拉了季雲疏的衣袖,聲音顫抖道:“你說什麽?什麽樣的白骨?”

季雲疏將她摟的更緊:“一男一女兩具白骨,胸前肋骨呈墨黑色,正是中了烏金丸之毒而亡的痕跡。烏金丸,便是讓你眼睛瞎了這十幾年的巫毒。”

屋內一時靜了下來。

半刻,長明如夢方醒一般捉了他的手,急急問道:“你是說,那屍骨,是我父母的?”

季雲疏嗯了聲:“應該不會有錯。我叫人挪在了京華寺裏暫時安置。你看回頭轉去大昭寺裏供奉,如何?還方便祭拜......”

話還未盡,長明已是泣不成聲。季雲疏只得拘了她好生安慰。

當日午前,兩具屍骨便被挪去了大昭寺裏,請了法事,焚了灰,供了香臺。

雖顧安堂的屍骨並不在此處,季雲疏仍是打了一塊祭牌供上香臺。

待一切打點妥當,祭拜完畢,已是時近秋暮,二人留在了寺內,打算小住一晚。

秋風入夜,寒涼無比。

季雲疏與長明落榻的院落隔在後山,僻靜幽秘,風景獨然,開了後窗便可見半山紅楓,飄飄灑灑落了一地,夕陽映照下,紅的似血。

長明又想起狐貍染了她滿身的血,一時興致缺缺,正要關窗,忽的瞧見紅楓林子裏頭一抹搶眼的白。

似乎是個纖弱的女子。

因佛門重地講究清欲,季雲疏與她並不在一間房裏,只留了個婆婦照看她。

長明問那婆婦:“那裏怎的有個女子?”

婆婦倒真還曉得:“姑娘有所不知,那是前太子妃娘娘......”

長明微怔,婆婦還在言說:“唉,說來也可憐。原先劉尚書還在的時候,過的也算風光。自打劉尚書死在了牢裏,太子就厭棄了她,逃出京的時候,一府的女眷獨獨撇下了她。如今太子府邸是不容她再住了,這山頭另一邊,便是靜安女觀,王爺正是將她挪在了女觀裏頭,任她自生自滅了。”

婆婦說完,另感慨唏噓了幾句:“要說這天家的女子,真是瞧著一時風光,一旦遭了厭棄,哪個能有好下場......”

長明聽得心裏越發不是滋味,又聞身後“撲通”一聲,轉頭一看,那婆婦正沖著窗子跪在地上,連連告饒:“王爺恕罪,王爺恕罪。”

窗外,季雲疏寒著一張臉冷冷看著那婆婦:“叫你來照看姑娘,不是叫你來多嚼舌根的。”

長明皺眉:“你是為了她口裏那句太子生氣,還是所謂天家的女子生氣?她不過是隨口說了幾句,倒是你,佛門之地,合該心平氣和才是。”

季雲疏緩了面色:“起來罷。”

婆婦立時起了身,縮頭退去一旁。

長明一聲短嘆:“將夜了,你還是回屋休息吧。”

是快夜了,季雲疏吩咐婆婦燃起燈火,才道:“你早些休息。”

而後離了窗邊。

長明斜眼透過窗隙瞧見他踏著夜色出了院子,門口呼啦跟上一群侍衛。

直到夜色深沈,季雲疏亦未歸來。

大昭寺每間廂房內都存有寺中師父手抄佛經。算起來,長明卻是半個修道之人,捧了本佛經直看的暈頭轉向。

暈了幾番,忽聞屋外傳來喧囂響動。

長明起身推窗看去,原是一青衣小娘子,正在門外與護衛糾纏。

小娘子面目悲戚,急色匆匆:“這位哥哥,就讓我進去看看吧。”

侍衛大哥面目表情:“走開走開,這是我們王爺和姑娘的院子,沒有你說的什麽夫人。”

鐘馗兄不知從何處蹦了出來,問道:“怎麽回事?”

小娘子拭了一把淚:“這位哥哥,我家夫人走丟了。”

長明細眉一挑。聽說過有的姑娘喜歡集首飾,有的喜歡集書畫,但她頂不能理解這種見了男人便喚哥哥的,難不成,她喜歡集“哥哥”?

眼見的鐘哥哥正要將她轟了出去,長明將門一推,道:“慢著。”

小丫頭淚眼婆娑看過來,鐘馗兄和門口的護衛立時便給長明行禮。

小丫頭撲通一跪:“夫人,我家夫人不見了,您幫幫奴婢吧。”

聽見那聲夫人,長明扶著門邊的手一抖:“好說好說,你們家夫人丟了?”

若是尋常正常人家的夫人,頂多說一句不見了。果然,那丫頭哭啼啼道:“我家夫人住在對山的女觀,每日裏總喜歡到山上去看楓葉。今天下午我領了她去看楓葉,不過是去打個水的功夫,她便不見了。我一路從女觀那邊找來此處,都沒找到。”

長明了然點頭:“我知道了,你先起來。”

丫頭起了身,又見長明吩咐那侍衛統領樣的男子道:“鐘馗兄,這丫頭說的許是那苦命的太子妃娘娘,方才沒入夜我還瞧見她在後山不遠處晃蕩。如今夜的這麽重,勞煩你帶人幫忙找找罷。”

鐘馗兄當即應是,點了幾個侍衛便要離去。行不過幾步,又轉頭來,問道:“長明姑娘。”

長明疑惑望他。

“此處乃是皇家私院,蘇榜眼......當是尋不到罷?”

長明兩眼一瞪,鐘馗兄已然領著侍衛遠去了。

這混子!

長明沒好氣轉了身,領上那丫頭:“你也別去了,幫不上忙還要添亂,在此處等等罷!”

作者有話要說: 叮咚~

☆、命懸

鐘馗兄領著侍衛一找便找了半夜去。

長明扣著眼皮,聽那丫頭念了半夜的經。

婆婦已經靠著桌邊睡了去,鐘馗兄還是沒有音信。

長明聽著那丫頭嗡嗡的念經聲,只覺得頭昏腦脹,困倦不已。眼裏瞧著那個丫頭由一個變作兩個,雖心知不對,但仍是擋不住腦中昏沈,啪嗒一聲暈倒在桌案上。

丫頭聲音一頓,擡眼看了看。

長明昏沈之際,驀地覺出頸邊一痛,撐著眼皮醒來,正對上那丫頭狠色畢現的臉,此時她正拈了把匕首抵在她頸側,因用的力道略大,已劃出了一道口子。

長明瞇著眼睛看著她:“原來我竟是引了一只野狼入室。”

丫頭雙手顫抖,牙齒相碰,冷冷撂出一句話:“要怪,就怪季王爺去吧!”

言畢猛地擡起匕首朝長明刺去。

匕首映著燭火,寒光森森,長明眼一閉,只聽得哐當一聲,而後是那丫頭呼痛之聲。

季雲疏執著劍,渾身血氣踏步而去,一把將長明拉入懷裏。

青衣丫頭面帶恨色,匕首散在一旁,盯著季雲疏:“可惜,就差了一點。”

長明攀著季雲疏的手臂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叛黨餘孽。”

丫頭忽的笑了起來:“太子死了,太子妃娘娘瘋了,成王敗寇,王爺說誰是叛黨誰便是叛黨,說誰是餘孽誰便是餘孽。”

長明氣虛不忘讚嘆:“倒是個有文化的丫頭。”

不怕殺手是丫頭,就怕丫頭有文化。

果然,下一刻,這個有文化的丫頭就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丫頭一把拎起昏倒的婆子,手勁大的倒一點都不像個丫頭。而後托著婆子直直朝長明二人刺來。

季雲疏本是本能舉劍欲刺,但許是礙於那婆子生生偏了劍鋒,丫頭逮住機會,一推婆子而後腳步微踏,一個縱身躍到長明身側,舉了匕首便刺。

長明又是讚嘆,竟沒發現,還是個能文能武的厲害丫頭。

但聽撲哧一聲,匕首入體,卻不是長明的身體。

慢了幾步趕來的鐘馗兄遠遠瞧見那匕首紮在季雲疏胸口,大驚:“王爺!”

長明覺著臉側濺上的溫熱,一陣茫然,又茫然見著那癲狂嗤笑得丫頭被鐘馗兄大怒一劍挑了去。屋外護衛嘩啦跪了一地,窸窸窣窣。

身前這人卻硬是撐著沒倒,轉了身來,伸手替她抹去臉上的血,氣短神虛的道了句:“還好沒傷到你。”

而後倒地不起。

長明怔然蹲下來,捂著他血流不止的胸口,只覺得這情形萬般熟悉。

上回,狐貍也是這樣,在她懷裏血流不止,流著流著便閉了眼。

長明慌亂不已,又不敢動他,只哽咽著伸手去捂那流血的傷口。

因季雲疏傷在胸口,輕易動不得,鐘馗等只得連夜下山去尋了太醫等。待尋回太醫,亦是天色將明。

長明慌度守著,只覺得他身子都有些發涼。

整個院子被季雲疏的護衛圍的水洩不通,出了這樣大的事,佛寺裏的僧人們皆是聚在了院外頻頻張望。

幾個太醫被鐘馗兄拎進了屋,幾下便將長明擠去了一旁。長明無奈何,又不願離開他半步,只好縮在一旁牢牢握著他的手。

季雲疏昏的實誠,手也握的實誠,反手將長明的手也牢牢握著。

把脈,看傷,商議,拔刀。

而後長明只聽一聲驚呼,幾個太醫跪地不起,大呼無能。

無能什麽?

長明擠開他們,只見床榻上,季雲疏面色慘白,胸口方才止住的傷口因著拔刀再次血流不止,如湧泉咽水......

待周意堂帶著道長趕來,只見長明面無表情坐靠在床邊,滿屋滿榻都是鮮血。

周意堂擰著眉走去床邊,伸手一探,而後握拳。

長明掀了掀眼皮看看他,又垂下。

道爺一聲長嘆入耳,長明才又擡眼看他,半刻,只道:“道爺,你說的真對,我早該離得遠遠地。”

道爺拂塵一掃:“除了半仙,其他人都出去吧。”

長明餘光裏看著眾人四散,又見道爺步近床榻,一顆心立時提了起來,卻又在道爺搖頭一嘆之後,狠狠落了回去。

道爺卻忽的轉頭看向長明:“半仙,你身上有一物,可救王爺。”

長明順著他的眼光看向自己腰間,心中一動,拈出那個盒子。而後卻是糾結兩難:“這是......狐貍托我轉交給四皇子的。”

道爺撫須:“一半便可,只不過......”

“不過什麽?”

“還需要你舍一樣東西。”

“......”

天光大亮,鐘馗等人盯著那緊閉的屋門等的心焦又無奈。

屋門忽的從內打開,道爺面色疲累步出,待對上外間一溜的期待誠懇地目光,微微一咳,甩了拂塵,回了氣勢道:“各位不必擔心,王爺已無大礙,如今已經睡熟了。”

底下立時一片歡騰雀躍,亦有長眼識色的,貼上來恭維幾句,“國師真是厲害啊”,“國師真乃神人也”。

周意堂撥開人群踏進屋,正見長明握著季雲疏的手坐在床邊,季雲疏臉色雖還慘白,但胸口顯見的有起有伏了。

想是真的活過來了。

周意堂心裏一松,卻聽長明道:“勞煩,替我尋一根棍子來。”

周意堂有些怔忪:“你要棍子做什麽?”

長明微轉了頭,下巴挪向他的位子,雙目緊閉。

“昨夜急火攻心,傷了眼睛。”

太子餘孽在大昭寺刺殺了季雲疏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大京。登位大典又往後拖了幾日。太後娘娘聽聞此事,方才見好的身子一夕又病了去。

分明是新皇將位的好日子,京內卻無甚歡欣氣氛。

明蟄堂內,長明方才候著季雲疏吃了藥,待他睡去,便聽府裏下人來報,說是四皇子來了。

算起來,長明與四皇子,竟有小半年未見了。

尚沒嗅著人氣兒,長明便聽見一陣悶咳。

四皇子披著厚重的披衣行進來,看見閉目坐在院中的長明,目光又挪去她腿邊的木杖,微微一楞:“不是說,你眼睛好了的嗎?”

半年未見,到底是比以前成熟了許多,聲音亦退了些稚嫩與青澀,亦不如往昔那般神采飛揚了。

長明笑笑:“本不該屬於我的,偷了那麽些日子,已是難得。”

四皇子眉目一暗,坐去她身邊,又咳了咳,咳得長明眉頭染了優思:“不是說沒有大礙嗎,怎麽咳得這麽厲害?”

“太醫說雖沒性命之憂,但到底是落了疾的,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長明閉口不言,從腰間又拈出那個盒子,遞給他。

四皇子伸手接過:“這是?”

“她臨死之前,說還欠你一條命,叫我把這個東西轉交給你。拿去問國師罷,他曉得該怎麽用。”

對面忽的沒了聲音,而後又是一陣猛咳。

四皇子將那盒子妥帖收入懷中,擡眼看著院中黃木落葉,枯荷殘塘,嘆的很是老氣橫秋:“快入冬了,三哥這府裏,該添添喜事了。可惜你眼睛又瞧不見了,大京的雪景,也是很美的。”

七月節塔頂雨中萬燈忽鳴之景,深深刻在長明腦海中。她沒什麽遺憾,遂無謂笑道:“你倒是學會替旁人憂心抱憾了。”

四皇子不答,少年脊背挺得筆直,背影卻如枯木老松。

季雲疏自打受了傷,矯情了許多。

平亂之後,人都說季三王爺往常瞧著是花裏胡哨的架子,內裏卻是暗藏波濤鐵打的真漢子。此真漢子如今卻賴在床上,連吃飯飲水,都要長明親自餵。

是日晚,月上西墻,約莫掛了一盞茶的時間,墻內人影樹影,眾影紛紛。打西角處,另冒出一道鬼影。

鬼影東看西瞧,躲開廊下兩個丫頭,瞧瞧進了一旁的側間。

偏巧正是長明的屋子。

更巧長明因眼睛瞧不見將一盞清水大半餵在了自己身上,回屋來更換衣裳。

月黑風高,烏風四立。

長明立在屏風前頭,淡定道:“出來吧。”

屏風後頭立時便轉出一個人來,合手對長明道:“聽聞小姐眼睛又不好了,我便來看看,如今一看,分明......”

“莫須有”三個字在擡頭瞧見長明緊閉的雙目之時咽了回去。蘇生哼笑:“分明耳朵比眼睛還好使。”

長明摸摸自己的眼睛,亦是十分惆悵,又探了探四周密布的活鬼們,由衷讚嘆:“蘇榜眼翻墻入室的本事,越發好了。不曉得再捎上一個翻出去,能不能成?”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就要結尾啦~

☆、入贅

蘇榜眼到底沒能再捎上一個翻出去。

長明坐在冷風蕭瑟的窗口,一顆心也似飄在風裏,晃蕩來去。

約莫坐了半盞茶的時間,外頭盤錦丫頭報來,說是季雲疏醒了,吩咐要見她。

正屋內,燈火如晝,季雲疏靠躺在床榻上,目不轉睛看著長明拄杖步進來,禁不住又想起她眼睛能看見的時候。

這幾日,幾個太醫輪番著給她瞧了,皆是無計可施。

長明近了床榻,往床邊一坐,揮手示意:“你朝裏面挪挪。”

季雲疏下意識挪了,待瞧見長明自顧躺在了外側,面色一黑,一把摟了她挪到了裏側。

長明哎哎兩聲:“小心你的傷口。”

季雲疏斜眼看她:“既曉得,就少動彈,老實些。”

長明朝他身側挨了挨,乖巧的像吃飽喝足的大黑。

挨近了,又伸手摸摸他的胸口,嘆息:“你說你都是要做皇帝的人了,做事總這麽毛毛躁躁的。那丫頭顯然是怕刺你不成故意朝著我來的,你倒好,腦子一根線的就這麽跳了坑。再說了,我還穿著甲衣呢,你忘了不成?全當你自己生了一副銅頭鐵臂不怕刺的,這下可好,成日裏只能歪在床上跟個受了氣的小媳婦兒似的,連吃飯都......唔......”

這聲唔,乃是意外驚訝另摻雜著幾分羞澀的唔。

外頭的小丫頭們個個羞紅了臉,待屋內唔完了,才擡頭互相覷覷。

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屋內此時便是春光一片。

長明覺得心裏就像長了一片春桃,水汪汪的,密匝匝的。

春夜去半,燭火深沈。

長明空張著一雙水潤潤卻沒有神氣的眼睛,探著身旁勻稱又緩和的呼吸,幽幽一嘆。

都是要做皇帝的人了,還能睡的這麽實誠,蘇榜眼給的迷魂香,果然是個好東西。

錢多就是好。

長明摸索著散落一旁的衣物,撈起那藏著陣法的小衣,仔細折好,妥帖放在他枕邊。

也不曉得此刻蘇榜眼他們有沒有成功解決鐘馗兄,距約定的時辰不過還剩三刻,長明偷摸起身,穿戴妥當,拿出櫃子裏藏好的包裹。

西墻處的狗洞已然被堵了,且用的是泥石,堵的很牢靠。府內異常安靜。自打上回清了大昭寺的餘孽,日子顯得格外太平。長明趁夜翻墻,也翻得格外順理。

跟有人誠心要放她走似的。

月下西天,燈火幽明,一輛馬車窸窣躲著巡街的官差,晃蕩遠去。

......

兩月後,隆冬盛雪。

今年這場雪飄得格外的大,臨溪地偏南,亦是叫白毛粉片撲簌簌蓋了一層又一層。

縣爺很頭疼。

頭疼的倒不是雪有多大,而是那建了將近一年如今方要收尾的王府,卻楞是被大雪阻了去。

這王府就跟這登位大典一般曲折,原是定好了的收尾的日子,一次又一次因著各種紛亂事宜不斷延後改期。便說那季三王爺平了亂後,因胸口挨了一刀不得已改了日期,後又因太後娘娘纏綿病榻一夕病重一直拖了去。一月前,太後方才有了好轉。季三王爺不顧群臣勸諫,硬生將登位大典定在太後病好一月後,算算日子,不巧正是今時今日,大吉大利,龍登九五。

整個天下的百姓為了讓季王爺順順當當登上皇位,哪個不是常在心底祈禱,偶去廟裏拜祭。實在是龍位上沒人,覺都睡不舒坦。嗯......便是有心思更細的,找個算命先生算一算問一問,也是再正常不過了。

長明捏著兩指,皺眉與面前坐著的竇員外道:“季王爺登基不登基,與員外有何幹系?”

竇員外嘖一聲,要不怎麽說女人家家的,頭發長見識短:“半仙只管替老夫算算,今兒王爺能不能順利登基。”

長明:“......”

“怎麽?半仙怕本員外不給卦錢?這好說,莫說是一籃子豆腐,今兒本員外將豆坊一半的熱乎豆腐都買下來,送給半仙。”

長明忍無可忍:“送客!”

竹林裏忽的躥出一個年輕公子,手腳利索將竇員外拎出了小竹林。

竇員外氣的哼哼:“若不是瞧你給我女兒算的還算準,你以為本員外稀罕找你!”

言罷帶上一應小廝,洶洶而去。

長明耳邊聽著一人步入竹林的腳步聲,扶額長嘆:“我說蘇榜眼,你堂堂一個榜眼,總呆在我這竹林裏混日子,像什麽話?”

蘇生厚著臉皮道:“父親說了,小姐一人住在此處,太不安全。再說了,日後我便不是榜眼了,為官入仕,哪裏比的上做個生意人來的瀟灑暢快。”

長明:“......”

自從回了小竹林,她沈默的時候,倒比在盤錦面前還多。可見江山代有騷人出。一騷更比一騷強。

長明拿起竹杖,將大黑抱去屋裏,而後給屋門落了鎖。

蘇生一旁看著,不解問她:“小姐要出門?”

長明點點頭:“趁著今日路還不算滑,做些采買。”

昨日映雪收了些梅花,長明做了些梅花糕,順便托蘇榜眼幫忙帶去給衣坊的蕓婆婆還有他老子。

自打長明回了臨溪縣,蘇府也在城裏落了個根,不大。外頭只曉得原先的綢緞鋪子的大掌櫃混的人樣了,回來養老了。

長明順著落滿積雪的街道走的很是小心,耳邊盡是熟悉的人聲喧鬧,二月來,似釀成了一道芬厚老酒,入心暖融。

臨溪縣還是臨溪縣,一城百姓並不是很在意誰因著皇位送了命,誰又得了皇位和尊榮,自顧在這座南邊小城裏活得簡單又暢快。偶爾三兩聚集嘮嘮閑話,近來最愛嘮的還是小竹林裏的長明半仙。

雖然原先季雲疏做的隱秘,但大京的流言多少還是傳出了許多。大家都說長明半仙不愧是上達天聽的人物,這麽快便走了福報,遇了貴人,只是如今瞧著......似乎不大是那麽回事兒。

長明摸摸被撞得生疼的膝蓋,哼唧:“你這娃娃,這樣大的雪,走路也不看路?”

那娃娃一張臉臟兮兮的,一雙眼卻亮閃閃的,將披著白毛鬥篷的長明左右上下仔細看看,又伸了手去摸摸。

長明忍不住問道:“小丫頭,你摸什麽呢?”

丫頭甚是實誠:“我爹說,長明半仙錦衣還鄉了,我娘說錦衣一定很好看,我就是想摸摸錦衣。”

長明斜著牙口笑笑:“你爹你娘可都是文化人,你以後也要好好念書,爭取也做個文化人,指不定下回錦衣還鄉的就是你了。”

斜刺裏突然沖出來一個面色尷尬的婦人,抱起娃娃便走,邊走邊不好意思道:“半仙見諒,小娃娃家家,不會說話。”

長明繃著一張笑臉,摸起竹杖繼續前行。

天寒地凍,頂數白菜最經放。

白菜攤子前頭,滿滿當當擠了三個女人,長明一個,不知名的野婆娘兩個。

野婆娘一背對長明如是道:“你剛來的,不知道,那長明半仙原先是我們城裏頂出名的女瞎子,算命的。本是誰也不看好的孤寡命,哎呦,一朝被微服私訪的三王爺看中了眼,帶去了京裏。”

攤主一陣猛咳,長明自顧低頭挑揀白菜,順便將野婆娘面前的好白菜,都撿到自己筐裏。

野婆娘一接著道:“哎呦,當時咱都以為這臨溪縣跟那錦陽城一般要出個什麽娘娘呢,結果呢,位還沒登呢,就讓人趕回來了。”

野婆娘二號唏噓:“這以後日子,可怎麽過喲。”

攤主又是一陣猛咳,長明接著低頭挑揀白菜。

野婆娘一接話道:“誰說不是呢,可你看人家長明半仙,該吃吃,該喝喝,還幹起了老本行,心可真大。”

野婆娘二:“一個姑娘家家的,哪能真的不傷心呢。”

言罷忽的越過面前的婆娘,對著婆娘身後的長明道:“不信你問問這位小姐,若是她遭了這等事,豈不是要傷心哭死。”

長明拎著白菜,一聲嘆息。半刻,擡手拍拍僵住的婆娘:“何大娘,我曉得自打我回來,大叔央你時時送魚給我,你心裏不大痛快。”

何大娘訕笑:“哪,哪能啊,長明半仙,你真會說笑。”

長明呵呵:“說起來,這魚送了這麽些年,也夠了,往後便別送了。”

言畢示意攤主算賬,接著道,“時辰不早了,我還有別的物件要買,便先告辭了。”

眼睜睜看著那白裘素裹的單薄女子撐著竹杖漸行漸遠,何大娘摸摸腦袋:“這還是長明半仙嗎?怎麽覺著怪怪的。”

貴裏貴氣的,又和裏和氣的,還莫名帶著幾分蕭索,跟誰偷了她一魂一魄似的。

丟了一魂一魄的長明不知不覺晃蕩了大半市街,沈甸甸買了滿滿一籃筐,正思索要不要回去,忽聞長街盡頭一陣劈裏啪啦。而後半條街的百姓忽的瘋狂朝著那處湧去。

可憐長明瘦弱的小身板,便隨著這陣洪流生生被擠到了人群中心。

長明於人聲熙攘中,另挑了幾句入耳:“聽說是新王府建好了,放炮撒錢了。”

“都要登基了,還管這王府做什麽?”

“誰曉得這些個貴人心裏怎麽想的。說不定啊,是為了養什麽美嬌娘呢。”

不知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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