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露面的王府老管家:“今天,有喜事嗎?” (7)

關燈
為她避世隱居,怎會讓她遭了如此劫難?

堪堪在那疤痕處又撫了撫,季雲疏看了眼燭火,也漸漸眠深了。

第日,註定了要是一個了不得的大日子。

清清白白了一十八年的長明半仙,一下丟了兩樣清白。

已不清白的長明坐在滾椅上,對著晚棠樹捶胸頓足。

第一樣丟了也便丟了,左右她也不是個愛拘禮的人,看對了眼睡了一個被窩而已,有什麽好急火的。只那第二樣,實在令人心頭起恨。

那不知什麽破塔裏的什麽破和尚,嘴碎又八卦的將她與季雲疏七月節塔頂私會落水一事,傳的整個大京風雨飄搖。

風雨的是皇帝太後的心,飄搖的是長明的心。

且此傳聞,版本甚奇:季王爺與那位瞎眼小娘子夜半塔頂訴衷腸,礙於皇命難違情腸難解,雙雙跳塔殉情。

盤錦滿面紅光:“姑娘,您總算開竅了,不過往後若是還想殉情,咱王府就成,後頭現成的小閣樓,雖偏僻了點,但下頭也有一個不小的水池子。奴婢瞧著您有跳水的愛好,往後不出府,一樣也能跳。”

長明呵呵笑道:“盤錦,你真是善解人意。”

盤錦又羞澀:“哪有。”

羞澀完,“哎呀”一聲,又道:“說起善解人意,奴婢竟忘了一件大事!”

未及長明開口問何事,那丫頭已風火奔遠。長明聽著那絕塵的腳步聲,挪挪自己的滾椅,哀嘆自己一雙腿腳,怎麽就是風火不起來。

風火而去的盤錦,又風火而回,風風火火打擊了長明兩回,而後將一物遞到長明手中:“喏,是那塔裏的僧人送來的,說是在河底撈起來的,許是姑娘落下的。”

長明將那玉環掂量在手裏,稀奇道:“那麽大一個湖,竟說撈就撈上來了?不過好在撈上來了,我這才瞧見我這玉環不見了。”

若是給某些人知道,定情的巴陵玉被她丟了,不曉得要怎樣作鬧......怪說他當初送這玉也沒說是定情的,便這麽當做定情之物來看......長明面色一紅,將玉環重新戴在手上。

長明哪裏知道,那不知道什麽破塔裏的什麽破和尚,是一群怎樣實誠又穩重的和尚。

老住持昨日連番受了兩回驚嚇,興許是怕自己那點佛緣難以補全龍子龍孫落在了他河裏損去的陰德,打從昨晚季王府的馬車走了以後,便支使了一塔的僧人在河裏翻找。

今日天早早放了晴,於是從遠處望去,湖面上一顆挨著一顆,鋪了滿滿一河的圓溜溜,太陽底下反著耀眼的光芒。

一河的僧人亦不知自己要撈什麽,但凡有人路過問上一句,迷糊的只說一句“王爺有東西落在了河底”,曉得的說一句“許是季王府那位眼睛瞧不見的女施主有東西落在了河底”。

那片圓溜溜亮燦燦的腦袋瓜子又約莫撈了一個上午,到底是那位潛心誦經誦出了了悟的小沙彌最能幹,在撈出了長明的玉環之後,又撈出一陳年朽物。

此物黑不溜秋裹著一團泥,待小沙彌興沖沖在河底洗幹凈了淤泥,瞧清楚那物件的本原,只嚇得肝膽俱裂。

老住持定睛看過,一聲長嘆:“阿彌陀佛。”

怪說他老覺得心神不寧,原是湖底興許有冤,要借他之手,重見天日。

卻不知那只玉環,又是怎樣一份緣道。

王府裏,時將過午。

近些日子大約是朝裏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季雲疏忙的頭尾不見人。長明此間用了午飯,正坐在院中聽盤錦閑話。

日色漸悶熱,蟬鳴夏木,聽的人心頭煩悶。偏盤錦比蟬還聒噪。

長明聽了來去,未曾聽見幾分有趣又閑話的,心頭最近對狐貍的擔憂又總是盤桓不下,一來二去,煩躁漸起。

盤錦仔細瞧了瞧她的臉色,道:“姑娘,聽說,最近京裏出了一件十分離奇的事。”

未等長明答,她便自顧言道:“您上回跳塔的那河裏,撈上來一具屍骨......不,兩具屍骨......”

長明皺眉:“屍骨?”

盤錦道:“嗯啊,也不知到底是誰的屍骨,總之,像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連皇上都驚動了,下了旨徹查呢。”

長明恍然:“原是為了這件事情忙成這樣?只是不知是誰人的屍骨,這樣著緊?”

盤錦搖頭:“奴婢也不曉得。”

日色越加熱烈,長明擡手擋了擋太陽,那玉環在太陽底下瑩潤的發著光。

屍骨一事,轉眼便過之腦後,未曾入心。

☆、心瞎

“南北......首汛......若起於四月當首......”

長明負起將手中的書冊一扔,道:“尋常摸起來的字,和用自己的眼睛看著的,竟差了這麽多,讀的真累。”

盤錦在一旁給她打著扇子,歪頭道:“是啊,奴婢就不認字。”

長明轉頭看她:“哦?你不識字嗎?”

“是啊,奴婢父親去的早,母親也去的早。王爺可憐奴婢,本來是說請了先生正經教養的,但是奴婢愚鈍,學不好,前前後後也就認識那麽幾個尋常的......奴婢總覺得,還是當個丫頭自在。”

一說起她的母親,長明恍又記起之前盤錦說的話,似季雲疏在宮裏那位皇後娘娘頭上,記了一筆不小的賬,其中似乎還有盤錦她娘的。想來這位乳母是個衷心又死的壯烈不一般的,不然季雲疏怎的這般照拂盤錦。

長明轉頭看了看盤錦一臉憨厚又敦實的模樣,面上笑笑,長這麽個乖巧實誠的模樣,倒也討人喜歡。

見她笑的莫名,盤錦摸摸自己的臉,道:“姑娘您笑什麽呢,奴婢臉上有東西嗎?”

長明將她手中的扇子拈了過來,自己打了打,終是問道:“你還記得你有一回,說王爺的母妃,和你娘親的賬,我想知道,是一筆怎樣的陳年舊賬。”

盤錦面色一低,垂了眼去,道:“這原本是一樁秘事,咬斷了舌根也說不得的秘事......”

長明嘆道:“你若不想說便罷了。”

“倒也不是不想說,只是......罷了,想來如今告訴姑娘,跟告訴自家人也沒什麽兩樣。王爺的母妃貴妃娘娘起於錦陽沈家,這本是姑娘知道的。原來皇上很是寵愛貴妃娘娘,當時皇後娘娘也還只是妃,太子殿下也只是二皇子,上頭還有一位大皇子。元後早逝,大皇子寄養在貴妃娘娘身邊,當時整個天下都以為,貴妃娘娘是要封後的,未曾想,突然就因病去世了。”

長明截口問道:“突然?”

盤錦點頭:“是啊,便是十幾年前的七月節前後,其實哪裏是因病,貴妃娘娘死的甚是離奇,卻無人知曉。奴婢的母親打小跟在貴妃娘娘身邊伺候,聽說是自跟了貴妃娘娘去了......外頭都是這麽傳的,可王爺說了,是皇上讓這麽傳的。之後不久,大皇子便死在了巫族境內,同遭難的還有顧公侯家的獨子,而後皇上震怒,發兵滅了巫族......再後來,便是如今的皇後娘娘成了後,二皇子成了如今正禁足的太子殿下......”

長明忽的想起七月節塔頂那晚,季雲疏說,那是他母妃的祭日,但他不願意偷偷摸摸地祭拜。這其中到底藏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垢塵,讓他這般隱忍?單從那日小城臺會見一事,便知他老子不是個什麽敦厚又寬和的皇帝。

唉,天家之事,又牽涉一族恩怨,偏她如今深陷其中,一腳出來一腳進,分分刻刻抽不得身。

長明楞楞瞧著被她仍在案上的書冊,不知怎的,她近日總覺得心裏鬧的慌,擔心狐貍擔心的厲害。思來憂去無從排解,便叫盤錦尋了有關那南汛河洪難的書冊來讀。

人一寂的厲害了,連故人也不得見一個,道爺四皇子,還有那糟心的要同她搶男人的馮小姐,竟似避難般的一個都不見了。

也不知是不是當先知當慣了,總和老天爺有那麽幾分玄妙的牽扯,長明心頭起意竟總能叫它及時聽見一般,當真還就送了個故人來。

只可惜,長明寧願這輩子都見不著這個故人。

長明低頭探了探盤錦的鼻息,確認她只是昏了過去,才起身嘆息道:“不要總是砍人手刀,會遭報應的,你下迷藥不好嗎?況且,你自己手刀砍得什麽德行,你自己不知道嗎?”

木昭:“......”

長明四下瞧瞧,道:“光天化日竟能叫你闖進王爺的院子裏來,整個王府的守衛竟都像是傻的一般。”

言畢指了指房頂:“且你如今竟能無聲無息輕而易舉的料理了鐘馗兄?厲害厲害,佩服佩服。”

木昭面色幽怨:“小巫主,王府守備森嚴,太子禁足些許日子,我守了半月之久,才覷的空檔前來見你。至於你說的房頂上那位,今日一早似乎跟著季三王爺出了府,未曾在。”

長明唔了聲:“原是鐘馗兄不在了?”

木昭道:“何止,半個王府的侍衛都挪走了,就你這個院子還站著人。不過那些個窩囊,我還不曾放在眼裏。”

長明換了個舒服的坐姿,道:“說吧,此番又是來給我添什麽亂子的。”

木昭上下將她看了看,語氣深沈道:“小巫主,你變了!”

長明心肝一顫,心道邪乎,這都能瞧出來?

熟料木昭話鋒一轉,又道:“你如今,心心向著那季三王爺了,我都看出來了。”

長明心下一舒,她就說嘛,哪能這麽厲害。

木昭見她不答,又道:“你可知,你心心念念向著的,乃是巫族的血仇,他們季姓皇族,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小巫主莫要被情愛沖昏了頭腦,落得個同我巫主一般的下場。”

長明很不讚同:“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一窩雞蛋縱是有一個是碎的,你也不能說那母雞也是個壞的,何況我覺著季雲疏沒你說的那般不堪,他好歹也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君子,容不得你這樣胡亂汙蔑。若你說的是老皇帝,我倒讚成幾分。”

言罷又補了句:“還有你跟的那個太子,容我說句實話,他保你們,不過是心心念念想著那陣法,瞧著就不是什麽好玩意兒。木昭大叔,你一把年紀的人了,眼光卻不怎麽好。”

木昭冷笑,一把擒住長明著了玉環的那只手,道:“太子與皇後力保巫族不滅,佑我巫族殘部生存至今,緣何到了小巫主口中就成了這般陰險狡詐之人。又說季王爺,小巫主口口聲聲說他是光明磊落坦坦蕩蕩之人,為了要給你下此禁咒,卻不告訴你,明面上,還要籌備著與那馮禦史家的小姐趕在六月初八大婚?你以為今日王府的守衛都去了何處,乃是被調去了宮裏,擡取皇帝太後和整個帝宮賞賜的聘禮!”

長明手腕被他捏的生疼,不免疾言道:“放手。”

木昭放了手,語氣冷冷接著道:“且上回小巫主中的那毒,正是他一手備在了安神香裏的,為何下毒,小巫主便不曾問他?不過是覺得你一個瞎子,配不上他王爺側妃的身份。那毒正是他同太子殿下交換的解毒法子,因太子殿下給的不完全,我還千吩萬咐此時給你用不得,但他卻置小巫主生死於不顧,竟就給你用了!小巫主可以問問他,皇上冊你為側妃的聖旨,在不在他手裏,想必是怕耽擱他六月初八的好日子,才這般急不可耐!”

言畢他倒是先急了臉:“他倒是想的完備,我巫族巫女,來給他做小伏低,何等奇恥大辱,小巫主,你可要看清楚,別上了他巧言令色的當!”

長明從小到大,甚少與什麽人紅臉黑臉,印象裏她記得的不過寥寥幾次,一次是與臨溪縣一個土長的算命瞎子,那瞎子嘲笑她空長了一雙算命的瞎眼,卻無算命的真本事。還有一次是沈昭思帶著他那小童子來竹林尋她,他那小童子亦是出口不遜笑她眼瞎,剩下幾次,大約也都是因為有人笑她眼瞎罷。

聽見這一番冷嘲暗諷,長明亦是忍不住手心發抖,音兒也跟著有些抖,跟著就先紅了臉,又黑了臉:“你莫要胡言亂語!”

木昭氣憤:“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還執迷不悟!那狗皇帝一家,可是你的殺母滅族仇人!”

長明冷臉看他:“說起來,我當初不過是隨口胡謅我右臂外側有胎記,不過是騙你的,為了自保,我根本不是你們的巫女。”

木昭竟似默了,片刻,略帶些同情的看著長明。那分同情分外刺眼,長明轉過頭去,看向一旁。

木昭嘆了嘆,伸手指向長明擱在一旁的手,道:“那玉,名為巴陵玉。卻並非生於巴蜀,而是我巫族百來年前用來懲戒巫女的寶玉。後此玉進獻給元帝作登基賀禮,元帝逝去,元帝之子並未信守百年交好的承諾,為奪巫族奇寶與巫族開戰。此玉旁人只知可避百毒,卻不知亦可克鎖巫女之能。乃是我巫族的克星。小巫主戴上這塊玉環,未曾覺得有什麽不同嗎?小巫主之前能自測人運象吉兇,這或許是顧家教養的,但能聽懂風雨物鳴,通神鬼之意,這難道也是顧家教的?這是我巫族巫女之能啊。”

那玉環穩穩當當貼在長明的手腕上,這般炎熱的夏季,生生是冰涼沁骨。耳邊是木昭的言語盤桓,另腦子裏季雲疏送她玉時的那句話,他說玉避毒,叫她好生戴著,別取下來。毒是他求來的,為了給她治眼睛,避的哪門子的毒呢?

長明覺得自己哪怕眼明了,活得仍舊像個瞎子。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是個好技能,勤加修煉中......

☆、舊信

月上西天,京華寺塔生立於月色朦朧之下,威嚴肅靜。夏日炎熱,塵聲笑語隔了兩條街隨著熱浪滾滾而來,卻硬生生被河邊靜擺著的兩副白骨湮了去。

老住持領著一眾弟子靜坐一旁,受著季雲疏的請道,替那不知亡了多久的人誦經平怨。

鐘馗自河裏游至岸邊,向著白骨旁站著的季雲疏道:“王爺,時日久遠,屍骨多有不全,如今也只是撈了個大概。”

季雲疏瞧著火把映照的河面,沈聲道:“還缺多少?”

“男屍倒是全了,只那女屍尚缺一塊手骨,王爺......大半個王府的侍衛在此撈了一天了,且這河甚廣,與外涢河相連,恐怕那手骨......”

話還未盡,便叫季雲疏打斷:“繼續撈!”

鐘馗兄想起今早王大太監傳的旨意,略有幾分難色:“可宮裏,王爺不去嗎?”

季雲疏淡漠一拂袖:“不去。”

於是鐘馗兄又一個猛子,紮進了河裏。

游不過兩三個首尾,忽聽身後又一聲撲騰,鐘馗兄略一轉頭,正瞧見季王爺退了簪袍,也跳進了河裏。

想是這兩副白骨,生前亦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皇上下旨徹查,舉朝卻無人敢問。唯獨他們季王爺,傾了大半個王府來搜查,如今還親自下河打撈屍骨。

鐘馗兄劃拉手腳,越發賣力搜撈起來。

王府內,燈火通明。

長明正坐在院子中,對著那輪月亮怔忪。過榭的夏風吹得人面龐溫熱,心頭悶緊。

盤錦摸摸生疼的後頸,總覺得姑娘說她又把自己磕暈了是騙她的。畢竟後背朝地把自己磕暈的本事,是自打見著了姑娘才學會的。

但瞧著清涼月色裏那坐在滾椅上的單薄背影,盤錦覺得還是不問為妙。

長明盯著那月亮,驀地開口道:“盤錦。”

盤錦慌忙應了聲:“啊?姑娘怎麽了?可是覺得熱了?”

長明仍舊是背對著她搖搖頭,道:“你去把我先頭用的那根木杖尋來。”

盤錦很是疑惑:“姑娘,您眼睛都好了,還要那東西幹嘛呀?”

長明在滾椅上挺得筆直的背慵散往後一靠,明明靠的很是瀟灑風流,盤錦卻楞生是看出了幾分疲憊來,耳邊聽得那把歡快瀟灑慣了的聲音,也似染上了疲憊:“到底是用了我如今整個年歲的東西,丟了倒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左右我這腳一時半刻也好不利索,便當個拐杖來吧。”

盤錦未敢多言,便準備轉身去拿。方才轉身,又聽長明喚道:“替我將這玉收起來吧。”

盤錦轉頭,見那玉環在月光下泛著清冷冷的光,捏著那玉環的指尖卻很是隨意,似她不接,下一秒那堪堪捏住的兩指便會松開,玉碎人驚。

盤錦立時幾步上去,將那玉環接了,道:“這不是王爺送您的嗎?不戴著嗎?”

長明隨意擺手道:“沒戴慣這金貴玩意兒,替我收起來吧。”

盤錦癟癟嘴,自去了。

長明喜靜,季雲疏身邊向來也無貼身丫頭隨侍,整個明蟄堂除了早晚清掃雜活,尋常並無下人丫頭喧鬧踏足,盤錦一走,整個院落便顯得靜的不像話了些。

荷塘潛底,一片蛙蟲鳴叫。

長明順著風來風去,迎著草邊葉間的鳴叫,微一閉眼,紛擾人聲隨風而至,入耳過心。

整個院子盤桓數人,氣息極低,將她像那塘底之蛙一般圍困其中。

倒不知圍的是她不是她,還是防著什麽人來竊取陣法?

如今倒真是難明了。

很快,盤錦便拿了木杖回來了,長明瞧著那根光潔流紋的木杖,心裏卻遺憾未能看見那根用了十幾年的竹杖。

提起那根竹杖,似有什麽忽的打心底過了一遭。

夜的深了,打發了盤錦去休息,季雲疏仍舊未曾回府,連帶著那去擡聘禮的大半個王府的守衛們也都沒回來,整個王府靜的像個脫了鳥兒的金絲籠子。

長明躺在床上,聽得四周人聲靜謐,這才翻身坐起,掀了床褥。

床板夾層中,藏了好些她的私物,幾枚銀子,還有蘇生上回送她的香囊。

此回借著燈光,正瞧見那香囊上頭的交頸鴛鴦明明滅滅,好不纏綿。長明面色一黑,伸手拎了香囊丟了出去,另學著那喝涼水倒牙的婆娘毫不斯文啐了一口:“都說文人最知禮,這不要臉的蘇生。”

洩了邪火,又去看那幾枚銀子,也不知是不是如今眼睛能瞧見了,眼界也就跟著闊了許多,這幾枚銀子怎麽瞧怎麽寒酸。

看來看去,值得看的也就那麽兩封信了。

長明捏在手裏,卻又猶疑,這信裏大約有什麽要顛覆了她的東西,現在便這麽隨隨便便看了去,合當還是不合當呢?

可若是不看,於王府是去是留她皆不能做出決斷,前無進路,後無退路,看與不看,又有什麽區別?

其實也不用她如何揪斷,便在看見那其中一封信的外封,她便挪不開眼了。

信上寫的“顧長明親啟”。

這個稱呼,真是陌生極了,聽著卻讓她莫名眼眶有些發緊。

長明便緊著眼眶,縮著鼻子,打開了那封信。

此信甚厚,略有半根指骨節那般厚度,長明小心翼翼抽出一張來,紙上筆跡溫厚沈穩,紙頭上端模糊寫著時日,約莫是壬什麽年,什麽月,長明未曾多在意,只迫不及待朝下看去。

信上寥寥幾筆,記著一日往來,乃是顧安堂在小竹林的日常,無甚特別。只末尾處,添了一筆:另,明兒已能識得大半單字,亦能自行起居,聰慧難當,甚類吾兒。

約莫看了兩三張,皆是這般形式。末尾處,必提及長明之況。雖不過寥寥幾筆,但長明卻看得不舍,總要來回多看幾遍,仿佛透過這些字眼,便瞧見幼時自己是怎樣小小一只度過那些艱難的日子。而他竟不似她從前以為的那般冷情心硬,分明是分分刻刻在一旁看著她,盼著她。

她果然姓顧,叫顧長明,仿佛前頭加了一個顧字,她就再也不是單單的一個人了。

長明小心翼翼將那幾張疊去一邊,又拿過另一封信。

這一封,上頭並無任何著署。長明拆了信封,裏頭卻還有一小封,封上小字書“輕啟”。封信之人有多珍視信封之物,可以想見。

長明小心翼翼拆了信封,泛黃的素箋,磨損的紙頭邊緣毛毛搓搓,皆不及那句“長明吾兒”來的入眼。

信不長,不過寸來一段:

長明吾兒,見信如面。

歲月不拘,情長難存。欲攜妻子,山野秋林,朝居白露,晚奉息竹。卻未曾想,巫族致難,聖命如摧。為父臨書倉促,欲言難盡。父與爾母,命之難覆。生離之情,猶如斷骨,日夜思來,心猶拳拳。至此一別,死生難見,惟盼你逃得生天,安穩一生。

沒有署名,不過似乎也不大重要了。

原來長明一名,非顧安堂所起,而是她的親生父母。

季雲疏對此事從不提及,顧安堂......她祖父教養她九年之久,硬生生是瞞的滴水不漏。木昭一心以為是她的父親設計,騙取了陣法,才害的巫族蒙難,如今看了這信,長明倒覺得,事情的真相,只有劉士安他們說的才有幾分可信。

長明抹了一把臉,卻沒能抹幹凈臉上濕意,於是只得又抹了一把。

一把接著一把,不知不覺抹了許多把,臉蛋擦得生疼,硬生生是逼著自己止了哽咽,伸手去捏攤在眼前的書信,又怕手上的淚沾濕了信,一時手僵在一旁,眼睛盯著那句“長明吾兒”,止不住的酸澀脹意。

半刻,理好了心緒,長明又將顧安堂所書的日信抽將出來,一封一封,按著日期,一字一字讀來。

打頭的第一封,已叫她心痛如絞。信上言:

風雪大作,我知吾兒已去,孫兒在懷,卻報仇無門。想是生人多痛,別情難捱。長明身有餘毒,眼之不明,我亦無人可托,只得茍且偷生,日夜,念念。

再一如是:

臨溪地南避禍,此處近水茵竹,風光甚美,想來我兒若在,定喜。

長明右臂胎記盡顯,為避禍端,狠心剜之,聽她聲嘶哭竭,我心亦如刀絞。

又一如下:

臨出京時,聖上似有所感,以毒禁我。雖解,卻有殘餘,近日身殘氣虛,對夜探星道大成,已知我命將至。只哀我長明,無人照拂。更遑她目不能視。只得狠心待之,如幼鷹離巢,斷翅之痛,亦悲亦痛。

但此番也好,若我如逝,她亦不會如我一般,念故去之人夜不能寐。

......

待將一沓看完,已是夜半燭將滅。

長明揉了揉酸澀的雙目,她長這麽大,竟還從沒哭得這樣厲害過。未能承歡膝下,委屈撒嬌憋忍的淚水,今夜借著這些陳年舊信,向那三位為了她而殫精竭慮,早已逝去的至親,灑了個幹凈。

亦是慚愧與羞恥,自己競對那樣以命相待的親人,這般狠心,這般涼薄。

恨他不告不言,亦恨造化弄人,讓她與至情至親生生錯過這許多年。

長明轉頭看向熹微的窗案,想著那臨溪縣,祖父的老墳,時日年久,只怕已是荒草戚戚,尋之難見。

可憐她當初,竟連口木棺亦未曾替他備下,就那麽一張破草席,任他入了土,受蟲蟻侵蝕。

作者有話要說: 沒想到,虐的還是長明

☆、計劃

七月夏盛,浩烈的日色沿著緋色的宮墻驀地鋪陳,姿勢廣絕。一溜的宮女太監也已換上了夏衣,輕衫薄帶,粉風孺人。

打頭的太監正拈著姿勢與那群稚齡粉子們說道:“最近入了夏,又是七月節方過不久,咱們皇上心情不好,你們一個個的都小心著點伺候,若有誰辦錯了事情觸怒了龍顏丟了小命,也別怪天家恩薄。”

小宮女們齊齊矮身,盈盈答是。

打頭的太監滿意點點頭,手中拂塵一揮,指派了各個不同的差使去。

當中兩個,正是端著一盅參湯向著皇帝的禦書房而去。

剛近的門口,便聽一陣劈裏啪啦之聲,雖隱約,但甚是明晰,兩個宮娥立時俯身跪在了門外。

房內,季雲疏背著門光,卻更顯得烏目沈淩,面色清寒。

老皇帝摔了茶盞,還覺得不夠瀉火,隨手摸起一物又要砸去,卻被王福輕巧一攔:“皇上息怒,王爺他也不是成心的。”

話音方落,便被跪著的季雲疏不識好歹的攔了斷:“王公公別勸了,父皇今兒總要發夠了火氣,心中對故人的歉疚才能疏解一二。”

老皇帝怒火攻心,一張老臉似染了玉筆上的朱砂:“逆子!”

季雲疏冷眼瞧著:“父皇息怒。”

老皇帝大喘來回,痛心疾首道:“朕做這些,皆是為你好。朕知道,因你母妃一事,你恨朕,但日後你總會知道,身在皇位,手握天下,時事多不得已,卻必為。”

季雲疏垂了目,玉裁般的面容似與那散去的浮沈傾城貌相重,叫人分不清虛假前塵。

老皇帝幽蕩一嘆:“罷了,那兩具骨骸,隨你折騰。只八月初八大婚,你當記得......”

“兒臣記不得,也無法大婚。”

“你......”

季雲疏擡了臉,一字一句道:“近日母妃祭日,無心喜樂。父皇忘了?兒臣卻不敢忘。外祖亦是,自母妃亡故,外祖母一病不起,撒手同去。昭思與伯遠同是雙親早亡。外祖每每近的此炎炎夏日,總覺得心中寒涼無比,淒苦孤寂。錦陽沈家多年積財,外人卻何從曉得,私財皆入國庫。如今的錦陽沈氏,不過是一個浮世空殼,就連如此,父皇也不願意留待外祖安享晚年?可知故去之人,積怨何深?”

老皇帝瞇了一雙眼睛瞧著地上跪著的人,聲啞似昏鴉:“你可知,朕做這些,都是為了你,為了你的江山。如今大勢已成,你要因那盲目的孤女,與朕作對,將這萬裏山河拱手他人?”

一番陳情言畢,老皇帝面上竟也似帶了幾分淒苦:“當年,朕同她說過,朕與她的兒子,會是天底下最尊貴的皇子。”

季雲疏眼風更冷,擡眉越目間,盡是烏骨化雪般的涼度與淒哀:“那當年,母妃可曾欣喜應允?”

老皇帝似嘲似嘆一笑:“真不愧是她的兒子,她也是這般模樣,跟朕說,她不稀罕,她只求你一身盡得所愛,喜樂綿長。”

言罷擡了目去看案臺上的烏筆筒:“多麽愚蠢的想法。”

父子之間,卻是話難投機,這麽多年,掏心切骨的話,竟數今時今日言的最多。

然,言如不言。

季雲疏微一合手:“府中還有些事,兒臣先行告退。”

老皇帝仍是盯著那烏筆筒,一言不發。

直到殿內的人揮袍而去,才在王福同情又心酸的目色裏瞧著空落落的大殿。

分明是炎炎夏日,卻為何總覺冰雪戚戚,惹人心悸。

王府內,一眾小丫頭們,亦是覺得戚戚。

往常長明姑娘真是頂好說話的人了,待人總團著一股和氣,如今也不知是不是因著聖上賜婚的聖旨,脾氣越發令人捉摸不透了。

便說今日吧,宮裏剛下了賜婚聖旨,皇上不計她出身將她一舉擡為側妃,可與王妃同日入門。

拿著掃帚的小丫頭暗自琢磨,這本也是件高興的事,可她偷眼看著,長明姑娘的臉上,半分喜色都沒有。

非但沒有,與往常相比,更是淩厲清冷了些。

老管家仍舊木著一張臉,湊到了長明面前,十分順水道:“側妃娘娘,吉日將至,您可有什麽需要的?”

聽見那幾個“側妃娘娘”,長明臉色一酸,手裏木杖點了點地,道:“您還是喚我一聲長明罷,待我真的正經從王府側門坐著花轎走了一遭,再喚側妃不遲。”

老管家面皮甚厚,從善如流:“長明姑娘,您若是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吩咐底下的奴才去辦。”

長明滿意點頭:“我當真有些東西,想勞煩管家。我想要一些香燭紙錢祭拜之物,不知可否?”

管家一楞,又一躇,而後為難點頭:“姑娘稍待。”

小丫頭心裏一咯噔,果真是受了打擊,傻了吧?

待長明遠去,悄悄拉了管家的衣袖:“奴婢瞧著姑娘很不對勁,莫不是要搭個場子詛咒我們王爺吧?”

老管家面色一裂:“休得胡言!”

丫頭噤聲不語。

老管家瞧著一副朽木枯老之相,辦事卻很利落,很快便尋來了紙錢香燭之物,又應著長明的要求在王府西墻偏院臨水處擺了一方祭臺。

一番事了,也不退去。

長明看了他兩眼,未動,只得又看了兩眼,待四眼六眼看的眼皮都快抽筋了,老管家終是開了口:“姑娘眼睛剛好,可是又不舒服了?”

長明訕訕一笑:“倒不是,只是管家沒別的事忙活了?”

老管家天打雷劈般的罕見一笑:“老奴只是想看看,這祭臺祭的是馮家小姐,還是我家王爺。”

長明:“......”

半刻,長明勉強自己在濃重的悲哀淒苦裏分出那麽一兩分調笑的心思,安慰管家道:“你放心,既不祭你家王爺,也不祭馮家小姐,我昨日夢見養我之人托夢說自己在底下過得不好。早上起來算了一卦,這地方乃是個祭亡通靈的好地方,這才請了臺子,拜一拜,給他燒點錢,好過陰日子。”

老管家恍然,姑娘雖然這麽說,但心頭不痛快也是必然的。聽說王爺連河都陪她跳了,不過是搭了個祭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