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露面的王府老管家:“今天,有喜事嗎?” (2)

關燈
我將巫族陣法重新拆為絲線,纏以竹杖,供你驅使。雲王爺尋我進京,正是為了覆原那陣法。”

長明心頭大震,季雲疏當日只告訴她,那是天甲絲,他明明知道那是陣法,卻未曾告訴她。

明知這是必然,從被他帶到京城,三番作餌,她便知道,但如今聽來,還是覺得心中堵的厲害。

長明勉強笑笑,問道:“阿婆替他修覆了嗎?”

蕓阿婆瞧著她得臉,心疼到:“我怕他們為難與你,哪敢不照做。”

劉士安以為長明心系陣法,安慰她道:“小姐,陣法已失,季氏皇族勢大難敵,保全自己才是。老侯爺與少爺還有巫主唯一的願望便是你能好好活下來。”

長明心頭大亂,不知該如何作答,她從未曾將自己當做顧氏之後,但這番話聽起來也覺悲涼。

沈默半刻,她抿抿幹澀的唇,道:“不是說,顧......你們家少爺是被,巫族巫女毒死的嗎?”

原本她是想直呼顧老頭兒子的名姓,卻不知為何,生生轉了話尾。

劉士安又是冷笑:“這便是那季氏皇族,所編出來欺騙天下眾生的無恥謊言。”

是個什麽樣滔天無恥的謊言,瞞住這樣多的過往曲折,又將她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孤女困在其中難以自持,長明現在一點都不想知道。

她點點木杖,嗅嗅屋外細風軒色,打斷劉士安道:“劉叔,過午時了嗎?”

劉士安茫然點頭:“已過。”

長明點點頭,道:“你們是如何從季雲疏眼皮子底下逃到此處的。”

劉士安淺淡笑笑,道:“小姐以為我等京中行事,能瞞得過雲王爺?”

言罷拿一雙莫測的眼睛盯著長明看,語氣也顯得格外晦澀:“想必是顧念小姐,王爺未曾多做為難。修覆了那陣法,我便將蕓姑接來此處,此中過程無人作梗,順暢得很。”

長明心中低嘲,無從反駁,又聽劉士安道:“此處乃是我私宅,連個下人都未曾安排,但也不過是防一防無關緊要之人。”

劉士安說完望了望屋外,道:“想必王爺身邊的人也等急了,我等護送小姐先回去吧。”

長明點點頭:“有勞。”

劉士安當即虛身微微扶了她一把,微近身之時,長明聽見他附在她耳邊,極其低啞道:“小姐靜候我等音信。”

步出院外,果聞鐘馗之氣息悠蕩在門外,另伴著幾聲馬嘶。

長明反扶住隨她出來的蕓阿婆,道:“阿婆別送了,回去吧,我下回再來看您。”

蕓阿婆淚眼婆娑,道:“哎。”

馬車載著長明駛過小城臺正街,人聲熙攘,長明還是第一次經由此處,偶然聽得百姓喧鬧之中尚夾帶著兵甲過街之聲,便微挑了簾子問馬車外頭的鐘馗道:“此是何處?有兵甲布陣?”

鐘馗坐在車外遙答道:“這便是大京連著宮城的小城臺,存天子文書的地方。”

因顯見的長明今日心緒不如往常那般歡快,許是為了討她興趣歡心,鐘馗又詳細的補了幾句道:“小城臺正街連著帝宮,東城墻底下便是涢河上支,直通城外。風景甚妙。尤以佳節之時最為熱鬧繁華,姑娘到時可與王爺一同來觀景。”

長明納悶道:“為何天子文書殿不在帝宮內,而在此處?”

鐘馗道:“文書殿自元帝開朝起便設在小城臺,屬下亦不知來龍去脈。”

長明放了簾子,道:“如此。”

鐘馗架著馬車,聽著身後車中人難得的安靜與靜默,忍不住問道:“長明姑娘......”

馬車內神游天外的長明似才回神,淡淡應了聲:“嗯?”

鐘馗試探性問道:“今日見故人,提及了什麽不愉快的往事嗎?”

車簾無動,半晌,車內才傳出一聲輕快又短促的回答:“沒有。”

話中輕快,似與往常無異。果然,下一刻鐘馗又聽長明道:“只是許久未曾見到故人,如今見著蕓阿婆等,有些想回臨溪縣了。”

嗯,思鄉念故,人之常情。

鐘馗兄徹底放了心,安慰道:“待處理完朝中紛亂,王爺就能帶著您回臨溪縣了。”

又靜默半刻,長明才半笑半嘲應了句:“是嗎?”

她該相信誰呢?

五月春末,天氣已漸溫熱,不比春初那般捎帶寒涼,只悶的人心頭發緊。

到了王府,季雲疏卻不在府內,府中丫頭微言片語透露,王爺又去了馮府呢。

長明越見煩躁不安。

午間也未用上幾口飯食,連盤錦都覺出她的心緒不寧,未敢多勸。

一直等到夜上三分,季雲疏才回府。回了府,便徑自入了書房。

盤錦說完這些,小心翼翼道:“姑娘,您要過去找王爺嗎?”

長明皺眉:“我為何要去找他?”

盤錦納悶:“您這一天不吃不喝的,不就是在等王爺嗎......”

長明冷笑:“誰告訴你,我在等他?”

盤錦:“......”

長明將手中涼透的茶盞往桌上狠狠一落,流紋瓷盞發出清脆的“哢嚓”聲,而後傳來更清脆的喝聲:“睡覺!”

夜半三更,自傷好後,長明第一次輾轉難眠。

窗外淅瀝疏朗落起夜雨來,點點滴滴打在洞開的小軒窗上,過屏夜風夾雜著絲絲泥清氣,叫人格外的心情腦明。

長明正躺在床上,睜開眼睛,還是濃濃的一片昏暗。她伸手在眼前探了探,眼不見五指。

略頹喪一嘆,她又重新閉上眼,微微起身喚道:“盤錦。”

這般喚了好幾聲,盤錦才迷迷糊糊從外間進來,呵欠連天道:“姑娘,怎的了,是不是一日未進食,餓了?”

長明穿著一身雪白的中衣起了身,摸索步至窗邊,道:“燃些香吧,這雨聲擾人,我睡不踏實。”

話音剛落,忽聞屋外一陣熟悉的氣息,便頓在身邊小軒窗外。方才說出口的話,仿佛一顆浸了醋的梅子滾進了心底,憋得她難受不已。

屋外來人與她隔窗相對,長明似能覺出那目光正順著窗口正正落在她身上,不假掩飾,逼迫壓人。

輕呼一口氣,長明手下利落的關了窗子。

盤錦不曉得季雲疏此時正站在屋外,自顧嘟囔道:“姑娘你今天怎麽啦?飯也不吃,覺也睡不好。”

長明打斷她:“別多說,燃香睡覺。”

盤錦正將香爐小心掀開,聞言只哦一聲。

點了安神香,盤錦似想了想,還是多嘴道:“這香還是上回姑娘受傷的時候睡不安穩,王爺特意燃上的呢。”

長明略顯詫異:“什麽?”

盤錦以為她不信,一股腦將王爺的底子都翻了出來,道:“您不知道,王爺那時每夜都等您睡深了才來,燃香換藥,都是王爺做的。還不叫奴婢告訴您呢。”

前些日子因著箭傷,長明晚間只能趴著睡。又因傷口疼痛難忍,時常輾轉半夜眠不得。後來盤錦燃上這香,她竟覺心中安穩許多,漸漸才睡的踏實一些。未曾想......

長明的手還搭在窗沿上,正待想要不要開了窗,問他進不進來避避夜雨,卻聞窗外人息漸漸遠去。方才軟下來的心思立時又煩亂起來,長明將窗子一鎖,道:“誰燃的都一樣,快去睡吧。”

盤錦略清醒了幾分,深刻覺出長明與季王爺之間的糾亂,乖巧閉口不言,默默退了下去。

長明重新躺回床上,香繞鼻端,如雲似霧,卻再也無法安她的心。

陣法一事,終是入了心結。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啦~

☆、解結

輾轉反側些許,終是迷迷糊糊半入了眠。

心眼昏沈之際,恍覺一陣冷氣入堂,裹帶著雨水和院中晚棠的清淡幽氣絲絲繞在了枕畔鼻端。

長明猛地清醒,耳邊聽著窸窣碎響,而後側躺著的背後穩穩的貼進一團火熱。

長明驀的一僵,腦子裏轉了無數遍踢下床還是自己滾下床,最後統統歸於塵土,做了個看似最正常的決定—裝睡。

但平時怎麽擺怎麽好的手腳,裝睡的時候便是怎麽擺怎麽不好,時不時還要鼻頭發癢,發絲盤背。偏身後那人一點都不體諒裝睡有多辛苦,進了被窩不算,還偏要往長明身邊湊,湊就湊吧,還呵氣?

長明忍無可忍,略一轉頭,對著身後一團黑暗極是隱忍道:“你睡就好好睡,總往我腦袋瓜子後頭吹氣做什麽?”

正調整姿勢的季雲疏一楞,而後順勢便將無處可放的手挪去了她腰上,不好意思笑笑,道:“吵醒你了。”

長明咽了咽口水,悶了悶心跳,也不好意思笑笑:“那倒沒有,我一直沒睡。”

季雲疏鼻端悶笑,一片熱氣湧向長明的後頸,長明忍不住抖成了鵪鶉。季雲疏又貼近她幾分,長臂越過她的腰將她的手一握,道:“冷麽?怎麽抖成這樣?”

長明嘆氣:“不冷的不冷的,你不用貼我這麽近......”

話未完全,季雲疏卻冷兮兮般抽了口氣,打斷道:“你不冷,我倒覺得冷。”

長明一噎,半刻,無奈道:“那,那你抱著吧。”

季雲疏嗯了聲,不客氣地將她抱了滿懷,舒舒服服閉了眼。

長明閉目僵硬躺著,僵著僵著,僵過了頭,反倒軟和了起來,自覺的在他懷裏也舒舒服服貼了個位子,剛準備悶頭睡一覺,卻又忽的想起什麽,轉頭問道:“你方才不是來過一回?”

季雲疏似乎已半入了塵眠了,聞言只低低應了聲。

長明卻不放他好覺,伸手推推他道:“別睡。”

推搡在胸膛的手柔的厲害,季雲疏無奈嘆息,一把將她的手擺了回去,捏在手裏,一邊說道:“聽說你今天見了故人,有些想家,便想來看看。路上下了雨,我沒看清踩臟了衣物,你傷方好,怕將陰邪過給你,就回去換了一身。”

說完似隱忍著極大地睡意一般低頭看她:“好了麽,快睡。”

這回答不輕不重,卻神乎的比安神香管用許多。長明在被子裏蹭了蹭,重新蹭回方才那個舒服的位子,踏踏實實入了眠。

至於陣法一事,想必比不上一個溫暖適宜一夜春風造好夢的被窩。

一夜幽雨,打亂了一院芳菲瓊枝。天光初現,鳥語微鳴,堙在如細鵝頸絨般輕妙的日色中,格外幽寧靜謐。季王府家規森嚴有序,下人們尋常從不多造事端,只悶頭做事。偌大的王府雖無女主人,卻也在老管家的打理下井井有條。此時,已有當值的小丫頭們拿上掃帚水具,三兩作堆,輕手輕腳灑掃庭院,順便趕去長明臥室窗外擾人的鳥雀。

但鳥雀聲雜,早已聲聲驚夢。

屋內,季雲疏略先睜開了一雙黑沈沈的眼睛。適應一刻,轉頭看向身邊臉蛋悶睡的通紅的長明,不動,也未曾出聲。

盤錦因昨夜起了一回夜,今日難免興致有些低沈。是以當臥室門外一雙沾滿泥濘的男靴靜靜放在花架旁邊,她只略一遲疑,便推門進了屋。

剛一進屋,便聽見紗帳重重地床榻之上隱隱傳來如下對話:

“擡擡手臂。”

“......你做什麽,便讓我眠個好覺也不行。”

“乖,另一只。”

“你別貼我這麽近,熱的厲害。”

“......”

玄幻也就是一秒兩秒,一句兩句的事情,盤錦抖著牙齒,哼道:“姑,姑娘,來賊了,來賊了!”

還迷糊著的長明如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瞬間警醒,第一反應是掀開床板摸索自己藏起來的那幾兩銀子還在不在。

待摸到幾枚銀錠子老老實實貼在床板上,才放了心。下一刻,手指摸到銀錠子旁邊的那布帛書信,心頭之驚更上一層樓,忙心虛掩上床褥,也不知季雲疏有沒有看到。

此刻,季雲疏正將莫測的視線從她手上移開,極是自然問道:“藏了什麽?”

長明呵呵笑道:“幾兩銀子。”

季雲疏挑了嘴角,默笑不語。

另一邊,已聽清季王爺的聲音,盤錦更加玄幻:“王爺?”

已有先頭那兩樁驚做鋪墊,長明此時顯得格外淡定,只揮揮手道:“一大早就這麽大驚小怪,是要嚇死姑娘我嗎?你們王爺這又不是第一回,你至於這麽驚訝嗎?”

話說完,似乎有什麽不對,季雲疏笑得像極了周浪蕩,道:“很對,我們也不是頭一回。”

長明啞了啞,嘗試挽回:“我是說,你不是頭一回。”

不是頭一回趁夜趁虛入被窩。

季雲疏不置可否:“嗯,你難道是頭一回?”

“......”

長明略捉急的伸手撓了撓頭,一擡手卻覺後背上次的箭傷處一陣錐心刺骨的疼,忍不住伏了身子哼哼。

季雲疏伸手托住她的肩,道:“怎麽了?”

長明哼氣:“傷口疼。”

一只大手輕覆在箭傷處,那處漸漸像團了一團熱氣一般,疼痛漸漸消散了許多。

季雲疏將她半扶起來,若有所思道:“雖說天氣轉暖,但你剛受了箭傷不久,還是要當心,傷口處不可著涼。”

說完替她正了正裏衣,又道:“穿著倒還合適。”

長明前後轉了轉,覺出是方才睡的迷迷糊糊之時,他叫她擡手穿上的一件短夾,正正方方,剛巧護主背心與胸口,不免心頭一動,問道:“這是......”

季雲疏語氣極淡:“上回從你這裏拿走的天甲絲。”

長明懵了一圈,又聽他意味不明道:“怪不得你原來只要這位蕓阿婆做的衣服,手藝果真是連大京的繡娘們也望塵莫及。且極貼合你的身子,剛好還能替你擋一擋傷口處的寒氣。”

長明心頭五感交錯,一時難言,半刻,只咧嘴笑笑:“是嗎。”

陣法一事,長明本是存了心結,如今被他好似磊落這麽一攤,倒顯得是她多想多慮。長明思來忍去,終是沒有開口直言。

這麽一忍,忍的她十分後悔。

自從此次夜間某人“登堂入被”的行為得到長明變相的默許,季某人越發變本加厲厚顏無恥。白日裏便是勤儉正直的孝順王爺,恨不能事事為老皇帝分擔,連著一向看他不順眼的馮禦史,都傳出些許相中女婿一般的美言來。到了晚間,也仍舊是匆匆歸府,一入書房燈盞耗了半夜,累的四皇子都收了幾分玩心,被他三哥此種精神感染,悶在書房勤奮苦學起來。

但一入下半夜,季某人便消無聲息,神龍擺首入閨房。臉皮極厚抱著長明取暖好眠,第二日天未亮便消失不見,是以在盤錦眼裏便應了那下半句“不見尾”,徒留一雙鞋,或者匆忙之中落下的一根簪子,每每還要靠著盤錦消滅痕跡。

因著每晚半夜都要被人擾一回美夢,長明往常慣了熹晨早起,如今卻總是一覺悶到太陽老高。

此種詭異情形,持續半月有餘。

今日,盤錦正將季王爺落下的一根飄帶往櫃子裏藏,忍不住嘟囔:“你說也不是,也不是什麽私會,王爺總這麽藏著掖著的,是為什麽啊?”

長明正用著早飯,未及細想夾了一筷子青菜,入口卻是一陣辛辣,嗆得她眼淚直流。

到了晚間,長明仍舊念著這頭事,特意清醒著頭腦候著季小賊前來。

熟料一直候了大半夜,季雲疏也未曾露面,長明撐不住眠倒。

第二日醒來,時辰難辨,只聞風中一陣幹熱的松香,另夾帶著一縷熟悉的氣息。

長明嗓音低沈,疑惑道:“季雲疏?”

季雲疏正坐靠在床榻,手臂搭在她頭頂,聞言閉目輕嗯了聲。

長明詫異又有些迷糊道:“你今日怎麽還沒走?不早了吧。”

季雲疏睜眼望她,眼尾忍不住彎翹出一點溫柔,道:“我剛來。”

長明越加迷糊:“這是白日啊,我這五覺是越發的差了。”

“是白日,如今我便是這麽坐在你身邊,你都知道我來了,分明是比以前還要好了。”

溫風打面,長明略清醒了幾分,疑惑道:“你這時候在我這裏做什麽?不怕被人看見了?”

季雲疏心情甚好,甩了靴子脫了外衣滑進被窩,道:“我何時怕被人看見了?”

長明哼笑:“不怕被人看見,為何不敢光明正大磊磊落落地來?”

“要看的人已經走了,既然你希望我光明正大地來,今晚起,我就光明正大得來。”

“......你”

“別說話,我一夜未眠,讓我眠一會兒。”

“......”

作者有話要說: 晚了些~大進展嘞~

☆、枝節

“元帝設天子書庫於小城臺,刻錄歷朝天子起居,以世人百姓之目,而觀正天子之言行......”

季雲疏言到此處,頓一頓,似翻了幾頁,才又接著道:“宗室錄中你倒是無須多記,只需要記得一個,平西郡王穆霸天。”

“噗嗤”一聲,長明一口噴出茶水,嗆聲道:“這位郡王,真是好名字。聽起來,真是有些像......”

季雲疏斜眼看她:“像什麽?”

長明斟酌再三,道:“你還記得臨溪縣的那地頭蛇嗎,他便叫劉霸天。”

季雲疏重新看回手中的書冊,語氣無波道:“這有什麽,老郡王本就是草莽出身。”

長明點點頭,怪不得聽來自有一種開山霸路的“英武不凡”。聽季雲疏言語,這位郡王他老子似乎很是個人物,長明略有些好奇,問道:“記他做什麽?”

季雲疏道:“若本朝有人想顛覆天下,平西郡王必是首選之成事良才。”

長明微微朝他的方向仰頭,纖巧的下巴劃破了案旁斜陽,蕩出一道膩若的弧線來,閉著雙眼卻難掩好奇,問道:“哦?為何?難道,這位郡王乃是個帶兵奇將?”

季雲疏握著書冊的手一松,轉而越過案臺捏住了那湊過來的下巴,順便將臉也湊將過去,笑道:“一半一半。”

長明將下巴利索的挪出來:“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麽,不知你可曾聽過龍虎軍?”

長明腦子一奇,道:“我還真是聽過,顧老......他沒死的時候,曾經說過那麽一回。”

所謂龍虎軍,乃是前朝旱災動蕩之期,先帝為平西北邊境寇亂而招組賜名的軍隊。據說此軍將士自組建以來,力戰沙場無往不勝,締造了百年來唯一的不敗神話。後來平了戰亂,便分解散作平軍,如今怕是分作各路,早已不覆當年之名了。

這般回想,長明又聽季雲疏道:“當年統領龍虎軍的,便是老郡王。據本王所知,老郡王當年凱旋回朝,曾向先帝上交龍虎印,但先帝未曾接納。不僅如此,還賜封平西郡王,封地巴蜀郡,世襲爵,老郡王去世多年,如今的平西郡王,正是穆霸天。”

長明似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說,如今還可借著平西郡王與龍虎印餘威,重振龍虎軍?”

季雲疏看著案上的書冊,半嘲半笑道:“若是有人狗急跳墻,這未嘗不是一條反敗為勝的好路子。只要他能說服平西郡王,重振老龍虎軍,並非難事。屆時,只怕要天下大亂。”

長明低了頭未曾言語,腦中想起他近段時間的“偷摸”,又問:“你那日回來說,要看的人已經走了,何意?”

季雲疏方要回答她,忽聞屋外傳來小丫頭的請示:“王爺,英武侯來了。”

長明一楞,些許日子未曾見著的人,如今聽在耳裏竟覺得十分的陌生。反應許久才曉得是周浪蕩來了。

“聽你的小丫頭說,她們王爺正在書房給姑娘念書,我還納悶了是哪家的姑娘,如今一看,原是長明姑娘。我這廂為了你不辭勞苦四方奔走,你倒好,就知道暖閣會佳人。”

人未到,聲倒先入。

長明耳聽著周意堂大步而入,撿了旁坐落坐,才又道:“你們大白天的躲在屋裏頭,做什麽缺德事呢?”

長明撫一撫頭發,幽幽地還擊:“你這個把月沒露頭,又是幹什麽缺德事呢?”

周意堂擺了擺手中的扇子,笑得竟有些咬牙:“這就要問季王爺了。”

季王爺隨手將書冊堆一堆,問周意堂道:“聽說你此回進宮挨了訓?”

周意堂點點頭:“也是我大意,竟將這麽重要的事情交給覓華那丫頭,如今我們剛回京,皇上便知曉了,可不是一頓好罵。”

長明聽得雲山霧繞:“你們這一句句的,說的都是什麽,我怎的一句都聽不懂?”

季雲疏替她滿了茶盞,道:“晚些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長明憋悶,微哼一聲。

周意堂將他們二人行止間微妙的默契看了滿眼,意味一笑,道:“看來本侯走的這些日子,好事要成雙了。”

季雲疏也意味一笑,瞧著小丫頭給他上了新茶,很是開懷道:“算是吧。”

長明越聽越糊塗,索性起了身,拎過木杖點點地,道:“還是你們聊吧。”

二人倒似真有要背著她說的話,均為出言阻攔。行至門口,眼見得長明就要轉出書房,周意堂突然開口道:“等等。”

長明疑惑轉身。

周意堂看看她,眼睛轉了轉,又看了眼季雲疏,才道:“本侯今日遇見一樁奇事,想跟長明半仙討教一二。”

長明雖嗅出那麽一兩分古怪來,但還是接口道:“你說。”

周意堂又擺了擺扇子,言語之間很帶了幾分困惑,問道:“長明半仙可還記得我先頭養的那只白狐?”

長明面色一苦,擠眉捉眼點點頭:“記得。”

嘴上這麽說,心裏卻在嘀咕,哪裏是你養的白狐,那分明是她長明半仙的白狐。

周意堂接著道:“說來,也是一件奇事。長明半仙也知,本侯祖籍在巴蜀。上個月本侯前去巴蜀祭祖,臨走之前,丟了那只白狐,遍尋不著又怕耽擱祭祖日子,便動身去了巴蜀。便在前兩天回程的時候,我發現......那覓華小女腳上,有一塊紅色印記。”

說道這裏,他嘩啦一聲甩開折扇,扇骨搓動的聲響驚的長明心底一陣慌張。

半刻,才又道:“那紅色胎記,與那會說話的白狐尾巴上那撮紅毛,真是像極了。”

長明幹笑:“竟還有這樣的奇事?”

“是呢,本侯本也不敢相信,但偶然夜間讀卷,會在臥榻之上,尋見幾搓細軟的白毛。”

長明手握木杖,忍不住上下摩挲,道:“許是......”

話未完,便被周意堂興味打斷:“半仙也覺得?”

長明奇:“我覺著何事?”

“覓華就是白狐變得呀。”

“......”

“乃是為報恩而來,本侯說的可對?”

“......對......”

對你祖師爺個大頭鬼咯。

長明拎了木杖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書房,心底卻在嘆息,狐貍啊狐貍,你自求多福。

心情覆雜回了自己的屋,盤錦也不曉得去了何處,大黑自窩在太陽底下睡的正香。

長明打發了幾個丫頭去別的院落聒噪,自己隨處撿了個座兒坐下,六月的日光初現烈烈,照的人心頭頓起幾絲煩悶。

朝野局勢,雖在季雲疏口中寥寥帶過,但背後的風浪越發大造起來,想必翻船覆雨的那一日,不會太遠。

入定了般思來想去,長明不覺幽幽嘆氣。

“青天白日,你嘆什麽氣啊?”

這聲音......長明微一轉頭:“狐貍?”

狐貍正巴拉在晚棠枝上,睜了雙圓溜溜的眼睛望著她,道:“正是小狐。”

想起她隨著周意堂一去月餘未曾給她留個音信,長明忍不住呸了聲,道:“還記得瞎子我呢?”

狐貍愧疚:“我當時是想給你報信來著,但是周浪蕩不準,叫我給他打點行囊。我還沒來得及說呢,就被他帶走了。今兒不是剛回來,就給你報信來了。”

狐貍跳了下來,湊近長明嗅了嗅,癟嘴道:“瞎子,你身上季王爺的味道越來越重了。”

長明繃著臉咳了咳,怒:“瞎說什麽!”

言罷似乎覺得此番反駁的力道實在太弱,長明又多了句舌:“你身上周意堂的味道才是越來越重了。”

熟料狐貍略羞澀一哼哼,道:“是嗎?”

長明心裏一個咯噔,準確拎住她後頸,道:“發生了什麽?老實招來?”

狐貍甩了甩脖子:“哪有什麽什麽,你撒手!”

“不撒!”

“你撒不撒!不撒我咬你了!”

怒上一層樓,長明將她一丟:“你走罷,往後別再來找我。”

見她生氣,狐貍又湊將過去蹭乏,討好道:“別氣嘛,我此回乃是來給你報信的。”

“報什麽信?”

狐貍忽的換了一張臉,略顯糾結道:“若是原開始,我倒是沒什麽避諱的。但是如今瞧著你......哎,你真的想知道嗎?”

長明奇了:“不是你說要來給我報信的,又來問我想不想知道?”

狐貍將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搖的歡快:“我是說,這事有關季王爺,你如今怕不一定想聽了。”

長明心頭一縮,似如秤鐵狠狠落下,墜捶了一般。這些日子狠力避開不願多想的緣由,如今正像雨後銀魚,爭先恐後破荷而出。

見她不答,狐貍砸吧砸吧嘴,道:“我還是不說了......”

“說吧。”長明截住,“早說晚說都一樣,無甚區別。”

狐貍撓了撓頭,囁喏道:“聽說,皇上要給季王爺賜婚。周浪蕩此去巴蜀除了祭祖,亦是去尋什麽,巴陵玉來做聘禮。我先前不知道,將那玉偷來玩,害的周浪蕩以為玉丟了,聽說今日還被皇上狠罵了一頓。此次回京,想必皇上便會下賜婚聖旨了......”

狐貍說完,見長明面無表情,手卻握緊了木杖,忍不住弱了氣息,小聲道:“也不曉得,為何非要什麽巴陵玉來做聘禮......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

狐貍不曉得,長明卻很曉得。

此前與馮小姐來往之時,偶有一日聽她碎念過,大京的貴女們,姻緣際遇多不由己身。她偏要做個掌握自己命運的人,皇帝賜婚才不算什麽,若是逼急了,大不了一死以明志。若是有兒郎想娶她,須得以古玉巴陵玉為聘禮。

近些日子閑來無事,季雲疏也並不總往府外跑,沒事就喜歡拎著她念書給她聽。四海五湖志念了不少,其中亦寥寥幾語帶過巴陵玉。據說此玉乃是上古寶玉,開朝元帝得此玉,贈與皇後當做大婚的情物。

長明想,若要有什麽來證明癡愛糾葛有多麽深切,這巴陵玉大約是最稀罕的一物了罷。

給她念到這一段的時候,季雲疏心裏到底是何種想法呢?一面與她情深糾纏,一面托付周意堂去替他尋定情寶玉,與馮小姐結親?

長明久坐不語,狐貍有些呆,兩只爪子搭在她膝上推了推,道:“瞎子,你沒事吧?”

長明頓了頓,才搖頭:“無事。”

狐貍還要再勸,忽聞院外傳來細碎腳步聲,只得道:“來人了,我先走了,你保重。我得空再來看你。”

言畢一個縱身從西側梁竄逃而去。

院外果真轉入兩個丫頭,遠遠瞧見長明坐在桌旁,小心步近。因顯見的長明臉色不好,更添了幾分小心,道:“姑娘?王爺在堂前擺宴,留了英武侯爺用膳,請您同去。”

長明垂首不語,待再次擡首,已是笑顏淺淺,道:“勞煩兩位姐姐,就說我有些不大舒服,不過去了。”

兩個丫頭對視一眼,同聲應是,相繼退去。

作者有話要說: 深情厚愛生於孽障,虐一虐,愛更切。(一本正經)

☆、夜思

劈裏嘩啦水珠嘈雜作響,盤錦將銅盆裏的水重新倒回了池子裏,而後又探了身子去舀。

長明百無聊賴坐在塘邊,嗅著夏風溫潤,縷縷荷香。耳邊聽著風卷荷葉疏朗之聲,出聲提醒盤錦道:“別捉了罷,仔細掉進去。”

盤錦頭也不回,自顧拿著銅盆舀水,口中還道:“姑娘,大黑最近也不知道怎麽了,總沒精打采的。如今入夏了,王爺新近往池子裏投了一批小銀魚,奴婢捉兩條哄大黑開心嘛。”

狐貍的話還似繞在耳畔,長明提不起半點興致,只索然無味道:“那你當心。”

言罷便對著一池荷鯉神游天外。

盤錦看準了兩條潛伏在荷葉下邊的小銀魚,一個用力灌進了銅盆,開心轉身方要喊,視線卻生生被院外步進來的身影拽了去。

季雲疏沖她擺擺手,小心靠近長明,卻發現她毫無所覺,又怕突然出聲嚇到她,只得慢慢坐到她旁邊去。

因晚間喝了些酒,季雲疏染了一身的酒香,叫夜風一熏,便順著他溫柔又專註的眼神環了長明滿滿一面。

長明微轉了頭,避開他的氣息,道:“你來了?”

“嗯。”

想不出還能說些什麽,長明索性閉口不言,季雲疏也未曾出聲。

二人就這麽靜靜地坐著,一旁,盤錦小心翼翼端著盆遠去。

似對坐了一把月光那麽長,季雲疏才開口,道:“不開心?”

長明抿抿唇角,忽的轉頭看他......

睜了眼去“看”他。

那雙眼睛渾然無波,死寂如枯井,顯得那張臉也毫無生氣,眼尾額角都似沾滿了雲霧,飄飄繞繞的叫人看不清。

季雲疏楞住。

長明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