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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處跑過來了,不知長明姑娘可曾聽見遇見?”

長明默默挪動幾步,將門堵個嚴實,道:“這個有人?是什麽人呢?狐貍從侯府跑到我的住處,這麽長且彎繞的一條路,他都能看的這麽仔細又清楚,眼神真好。”

周意堂著意地笑笑:“實不相瞞,乃是國師大人告知,說這狐貍與姑娘有著一段先緣,小侯這才來碰個運氣。”

被點名的道爺此時正捧著自己被剪了一綹的寶貝胡須痛哭流涕,皇帝派過來伺候他飲食起居的大太監看的一臉嫌棄。好歹也是堂堂國師,為著一綹胡子竟哭的比他還像個女人。他這輩子都沒長過胡子,他哭了嗎?

道爺哼哼,他想嗎?周陰侯竟以剪他的胡須為挾,要他算出狐貍的藏身之所。先頭說不喜歡這麽大有紅毛的是他,後來用這種令人鄙夷的手段逼著他說狐貍在哪的也是他,這姓周的,比季三王爺還要小人,還要卑劣!也聽說他一門忠烈,道爺覺著忠烈這個詞到他頭上要絕代了,該換成奸猾!

周意堂毫不客氣將道爺賣給了長明,長明念著道爺助狐貍成人之功,咬牙切齒地記下了。

周意堂偷眼從長明的頭頂往屋內瞧,口中問道:“若是長明姑娘遇見了,煩請將狐貍還給小侯。”

長明厚著臉皮堵在門口,道:“沒遇見。”

就不信周意堂還要搜她的屋子。

周意堂顯然懂了長明這偉岸的身軀背後的含義,拱拱手,道:“如此,本侯就先......”

咦?

眼瞧著那白貓叼著一只眼熟的包袱跑出來,將包袱放在長明面前,很是得賞般喵了喵。

周意堂默默地把“告辭”二字又吞了下去,意味一笑:“長明姑娘的貓,真靈氣。”

長明略有些同情,周侯爺思狐心切,連貓和狐都分不清了。正猶豫要不要把狐貍打回原形抱給他,便聽見周侯爺道:“這把扇子,倒很眼熟。”

周意堂正俯身將那包袱打開,裏頭原本裝著的東西似已經沒了,只剩下那張破布卷著一把折扇。

長明一頭霧水:“什麽折扇?”

周意堂將那把折扇打開,果見熟悉的紅梅題詞,另一只輪廓模糊的雞腿印子。

長明聽不見回答,俯身去摸,摸到令人心頭蒼涼的柔軟觸感。

周意堂將折扇握在手裏,顛了顛:“本侯這把折扇丟了許久,未曾想是長明姑娘身邊的貓兒給叼了去,更沒想到,還有失而覆得的一天。”

“貓兒”兩個字,念得非一般的重。

長明心頭涼完,身子也開始涼,枯索又懂事地道:“想必侯爺丟的別的什麽早晚也會失而覆得的。”

周侯爺滿意笑笑,拎著折扇:“天色不早了,本侯就先告辭了。”

長明擡擡手:“侯爺慢走。”

狐貍此時已換好了裝束,貼在門壁上聽得一陣喜,一陣憂。

憂喜交加又反覆,最後決定,看在周浪蕩主動來尋她的份上,大方些原諒他了。思罷幻作狐身,一個躥起,躥到了長明手裏。

長明拎著狐貍尾巴,哼笑:“用完了我就想投奔周小侯爺的懷抱?”

狐貍討好笑笑:“沒有沒有,我是想......去感謝國師的救命之恩來著。”

長明臉一黑:“不準謝他。”

“......”

長明松了手,嘆了句:“唉,狐大不中留。”

狐貍為難的看了看她,又想了想周浪蕩,最後看看大黑,嗯,長明瞎子身邊還有大黑,周浪蕩身邊長毛的可就她一個。於是便討好地蹭了蹭長明:“咳咳,小狐我先去瞧瞧,以後會經常回來看你的。”

長明涼涼的擺手:“走罷走罷。”

狐貍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地走了。

☆、暗虧

三月近尾,整個京城被一種名為“金榜題名”的喜悅籠罩著。金榜題名的當事人們擠在榜單下頭,互相恭喜,面滿春風。看熱鬧的人家羨慕不已,恨不得回家將自己家整日只知道捉魚逮鳥的小子暴打一頓,期盼他們日後也能金榜題名光宗耀祖。妙音園子的東家更是免費排了一天的陵蘭誤場子,為了討好那位端占榜首名為雲易璘的士子,恭賀他金榜第一。

長明聽說了這件天大的好事,果斷帶上盤錦和季王爺新近撥給她的小侍衛溜出了季王府聽戲去。

所有人都很開心。

只有季王爺不大開心。

帝宮,皇帝禦書房。

老皇帝少年即位,做了幾十年的皇帝,一直是個勤勉又克己的好皇帝。如今年近花甲,卻絲毫不見老態,精神抖擻,眼神精爍。

皇帝陛下正坐在禦座上,掀著眼皮瞧著這一殿的臣臣子子。

臣是大臣的臣,子是兒子的子。

季王爺臉色淡定的聽完幾個老禦史激憤連天唾沫橫飛地列了數十條他的罪狀。

身為宗師皇族不思進取,每日只知道遛鳥看花......這些他忍,且認。

但風流浪蕩且沒有眼光與殘障貧民來往過密,這他就不能認同了。

他養的瞎子,真是他做的最有眼光的事情了。

老皇帝默默地聽完,隨手撿了案上一摞奏折仍在季王爺面前,語氣無波道:“聽完了,就自己瞧瞧,看看他們可曾有半點冤枉過你。”

季王爺於是聽話的給老子跪下,又聽話的撿了奏章去看。看完了,點點頭:“文才風流,條理清晰,有理有據。連時辰地點月色如何,風雲有無變化都列的清清楚楚,想來是沒有冤枉兒臣的。”

老皇帝看著自己這個三兒子,一陣痛心疾首:“你往日荒唐,朕都念在你故去的母妃,對你寬容一二。但你如今竟不知悔改,變本加厲,紈絝至此,實在讓朕寒心。”

聽見“母妃”二字,季王爺眸色一暗,半刻,給老子磕了幾個頭:“兒臣不孝,不能替父皇分憂解難,反要累的父皇替兒臣擔心。”

眼見著皇帝瞧著三王爺的眼神因著這幾個額頭貼地的實誠禮變了變,生怕聖上又心慈手軟,馮老禦史一揖手,沈聲道:“皇上,王爺如今已承弱冠之禮,往日又不識禮教荒唐慣了,如今卻實在不該再縱容。且王爺身為親王,既享皇族尊榮,便更是該以上正身,嚴於律己,以百姓之興苦而喜或優......”

季王爺淡淡地打斷:“馮禦史,心憂天下乃是父皇和太子兄長的責任......”

皇帝眉一皺,將手邊的青玉茶盞一摔:“放肆!”

季王爺住了口,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你緊著罵,我聽完了好繼續逍遙快活的模樣。

老皇帝氣的胸口起伏,咳了幾聲,馮禦史打頭的幾位大人忙上著勸慰:“皇上當心龍體。”

想必是自從年紀大了,聽這句話的頻率實在多了些。太監宮女大臣媳婦兒,只要聽見他咳一咳就要說這句話來關心關心他的龍體。就連他八零老母,比他更老的太後娘娘,也總愛這般關照他,沒事就喜歡燉個參,煮個雞來提醒提醒他寶刀將老的殘酷事實。老皇帝不耐的擺擺手:“幾位愛卿暫且退下,朕有話要單獨同雲親王說。”

幾位老禦史在聖上面前罵了大半輩子,很是能曉得皇上的意思,順從的行了禮,退下了。

空蕩蕩的殿裏只餘父子二人。

老皇帝顯出一臉疲態:“朕前幾日派王福去你府上,卻撲了個空,聽說你為了個女算命瞎子,在城西門京郊同人打了一架?”

季雲疏未答。

皇帝瞧著他,濃眉厲目,高鼻薄唇。像他,但更像故去的賢妃。想到賢妃,便想起皇後同他說起想要再為太子定一位側妃的事情。他這個三子如今倒還正室空懸,是該排一門好親事了。

於是老皇帝問道:“國師上次同朕說,你不滿意何中海家的女兒?”

季王爺點點頭:“何侍郎的女兒瞧上了沈昭思,兒臣雖荒唐,但萬不會橫刀奪愛。”

更何況是沈昭思的愛。

老皇帝沈吟一瞬,總不能給兒子找個瞧上了別的男子的,若是成了親,還不是往他家三子頭上懸了一頂隨時都要落下來的綠帽子?

沈吟完了,道:“如此,便算了。朕重新給你看一門。”

情敵,撲街。

季王爺滿意勾唇:“謝父皇。”

皇帝沒眼看他了,哼了聲:“你莫要以為裝裝可憐這事就算過了。”

季王爺挺直了腰背表示自己一點都不可憐:“兒臣不敢。”

“近些日子你做的孽事確實太多,修繕王府一事你自己多盯著些,莫要再傳出什麽風言風語。另罰你半年俸祿,好好安置流民。近日,便呆在王府裏閉門思過吧。”

季王爺又給老子磕了幾個頭,比方才的更誠心實意:“兒臣領旨。”

老皇帝嘆息:“去吧。”

季王爺麻利地走了,邊走,便告訴自己要壓著些高興地神色,免得不小心將他老子出賣了。

王福送著季王爺出了殿門,正巧遇見太子殿下一派春光和煦,自廊下走來。瞧見季雲疏黑著一張臉,便更加春光和煦,擡手笑著想要拍一拍季王爺的肩膀,喚道:“三弟......”

弟字隨著季王爺毫不停頓的腳步越拉越低。

季王爺走過太子,翻了個白眼:本王的膀子,也是你想摸就能摸的。

太子殿下陰沈著臉,又強迫自己轉回上尊下賢脾氣溫和的人設來,朝膽戰心驚的王福道:“三弟想必是挨了訓,心裏不痛快,王公公,走罷。”

王公公:“是。”

心裏本來很痛快的季王爺,瞧見太後娘娘身邊的大公公正一臉喜意在殿外候著他,便真不痛快了。

大公公給季雲疏打了個禮:“王爺好久沒來宮裏了,太後娘娘特意著奴才來請王爺。”

季雲疏微微有些發愁,就地裝暈是不成的。怎樣拒絕,才能痛快又不傷老人家的心呢?

大公公見他不動,又道:“王爺?太後娘娘可還等著呢?”

季雲疏學著長明。靈機一動,臉色肅然道:“父皇罰了本王閉門思過,本王一刻也耽擱不得,這就要回去思過了。”

大公公啞:“可......”

季王爺拍拍他的肩膀:“公公別說了,本王恐錯過一個時辰,便錯過了一個了悟人生至理的好機會,這就先回府了。皇祖母處的貴人小姐,本王思了過,再來相看。”

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大公公飄飄忽忽回了太後宮中,太後娘娘沒瞧見疼愛地三孫兒,又承著那幾個貴人小姐失望沮喪的眼神,只覺得一把老臉無光到底了。孫兒不在,無從發洩,好在還有個頂事的大太監。

太後娘娘怒摔茶盞:“哀家是不是千叮嚀萬囑咐,不能告訴王爺是來相看貴人小姐的?”

大公公委屈:“奴才真的沒說。”

“你沒說?三兒怎麽會知道的?”

大公公委屈的不能更委屈。

太後娘娘端著份子,冷冷一笑,仿佛幾十年前先帝在時與情敵妃子鬥法般,在貴人小姐們面前擺足了氣勢與陣仗:“且不計較你此回辦事不利,去請了那國師過來,哀家就不信了。他閉他的門,思他的過,哀家將美人給他送到府上,總歸不會連他的門都進不去罷。”

大公公連忙拍馬屁,賣王爺:“太後娘娘英明,王爺定會體貼您的一片好心。”

在一眾小姐貴人們重新變得羞澀又崇拜的目光中,太後娘娘滿意一笑。

姜,還是老的辣。

季王爺回了王府,安安穩穩閉他的門,思他的過。

長明心滿意足聽了一天的熱鬧,沾了一身金晃晃的喜意,一直到了暮色深沈才回了府。

季王爺此時,正拎著大黑坐在她的小院子裏頭候著她。

長明未及院門,便敏銳的覺出一股寒意。歡快的步子一頓,站在院子門口躊躇來去。

盤錦攙了她的胳膊:“姑娘您幹嗎呢?”

長明摸摸臉皮,心頭安慰,想必這牢靠的厚度應當能在季王爺的寒風驟雨下堅持個一盞兩盞茶。便由著盤錦攙了進去。

但長明此回,真是低估了季王爺的這場寒風驟雨的力度與強度。

剛一進院門,季王爺便怨婦屬性上身,語氣涼薄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長明半仙,怎的,出門玩樂的痛快了,知道回來了?”

他巴巴的頂著皇上老子的壓力去消滅情敵,還叫那群老不死的禦史罵了一頓。回來想擼個畜生緩解一下壓抑的心情,卻沒想到一等就等到了暮色西沈。

院子裏候著的兩排小丫頭知趣地給長明行了禮。嬌嫩嫩的聲音齊聲喚道:“長明姑娘。”

長明被這陣仗駭了一跳,小心翼翼問道:“府裏,有喜事兒?”

季王爺擼著畜生的畜生,清清淡淡嗯了聲:“你這些日子出門玩樂,想必也聽見了京城的傳聞。本王被女瞎子絆軟了腳跟這件事情,已經傳到了父皇耳朵裏,成了一件實在的不能再實在的事。父皇便禁了本王的足,讓本王好好閉門思過。”

長明愧疚,剛想安慰他,又聽他道:“但本王和半仙都知道,此事是個誤會。”

長明狠狠點頭,誤會,天大的誤會。

季王爺咧嘴笑:“是以本王得把誤會變成現實,這才不虧此次禁足。”

說完,在長明呆滯的臉色中,淡定的吩咐那兩排小丫頭,將半仙的東西拾掇拾掇,挪去他的明蟄堂。

☆、造化

明蟄堂,季王爺滿意的瞧著小丫頭們將長明的家當都挪去廊角的屋子。

長明想著道爺的話和道爺的卦,內心崩潰不已。

沒想到她一個身份低微的算命瞎子,有一天還要被迫地憂國憂民。

季王爺領著她進了屋,兀自解說道:“這屋子裏的擺設和你先頭住的那屋子差不多,也省的你又要再重新摸索一番,你走走摸摸,看看還有沒有要添置的。”

長明受寵若驚:“不用不用,左右也住不了很久。”

季王爺低頭默了半刻,道:“還想著回你的小竹林?恐怕你還沒出皇城,就跟上回一樣又被人劫走了。”

長明解釋道:“上回那人是劫錯了。”

季雲疏眸色暗沈,無意一問:“哦?上回那人劫走了你,都同你說了什麽?”

長明將竹杖握在手裏,下意識上下摩挲,嘿嘿一笑道:“他有個失散多年的女兒,幼時叫賊人劫走了。因那日在街面上看見我,覺得我眉眼與他故去的夫人生的有些像,便將我劫走,寬慰他痛失愛女十幾年。”

季雲疏面色沈了幾分,哦了聲,道:“這般巧,你竟與他故去的夫人生的相似。”

長明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麽要將此時隱瞞下來,直覺裏便這樣騙了,聞言打了個哈哈,道:“誰說不是,我也覺得巧得很。”

季雲疏抿了抿唇,道:“本王還有要事,你歇著吧。”

長明忙哈腰送王爺。

送走了王爺,迎來了小皇子。

小皇子著人燃了碧塘水榭一溜的小宮燈,強拉著長明陪他喝茶看水。

長明愁眉苦臉陪他聽水,耳邊聽著小皇子很是嫌棄道:“我回回來三哥府上,回回求他讓我住進這明蟄堂,卻沒有一次成功的。如今竟讓你一個瞎子白白住了進來,真是糟蹋了這一院子的好風光。”

長明自來對熊孩子格外大度些,聞言只拈著茶盞笑笑:“說的是,是糟蹋了。那四皇子為何不找個別的人來陪你看風景,我一個瞎子,確實沒辦法同你分享臨川夢水的喜悅。”

四皇子托著腮,很捉急:“你以為我不想嗎?昭思表哥最近忙著跟什麽何小姐相親。意堂哥哥最近又被一個賣身葬父的小孤女迷了心竅。我今日在宮裏,聽宮女太監們說三哥被父皇禁了足,便想來看看他,安慰安慰他,但三哥卻把自己悶在書房,沒空見我。”

“......你說,周小侯爺被一個賣身葬父的小孤女迷了心竅?”

四皇子嗯吶一聲:“笙月丫頭說的,可迷了,走哪都帶在身邊。吃飯帶著,看書帶著,就差睡覺也帶著了。”

“......”

四皇子望著一川靜水映桃燈,唯唯一嘆:“昭思表哥和意堂哥哥都有了枕邊人,便只剩下三哥了。”

言罷看了看長明,嫌棄道:“你也算三哥的枕邊人了罷,嘖,委屈三哥了。”

長明牙酸:“枕邊人這個詞,用的不好,不好。”

四皇子瞥她一眼:“瞎子,本皇子告訴你一件事,你聽了可別哭。”

長明道:“四皇子別客氣,隨便說,我向來不大愛哭。”

四皇子同情地看著她:“我聽皇祖母和父皇說,要給三哥重新看一門端莊賢淑的姐姐做王妃。”

長明端著茶盞的手晃了晃,道:“這不是好事嗎。”

四皇子像看傻子一樣看她:“故作鎮靜。”

長明:“......”

見長明不答,四皇子又咳了咳,思考要不要說兩句好話安慰安慰她。

盤錦和四皇子的宮人遠遠守在水榭外頭,小宮燈紗暗光暖,將水榭內兩人的影子晃得斑斑駁駁破破碎碎。一只巨大的狐貍影子,慢慢覆蓋在兩人的影子之上。

四皇子要說的話,悶回了肚子裏,屏息瞧著美人靠上頭一只狐貍臉一寸一寸挪出來,眨巴眨巴一雙狐貍眼,迷惑的瞪著他。

長明亦嗅到了狐貍氣息,但因著身旁的是四皇子,又是個體弱多病的四皇子,便沒敢下手刀。其實也是她害怕下次再被劫,又被人砍手刀,是以此回算是給自己積德了。畢竟被人砍手刀,實在不是什麽舒服的事情。

她以後要盡量戒掉這個壞毛病。

但這般情景,可怎麽辦呢?她楞楞的坐著,反應了許久,最後決定裝作什麽也不知道。

四皇子似也反應了許久,許久之後,眨巴眨巴眼睛,不確信道:“狐貍?”

長明暗嘲:“故作鎮定。”

狐貍一縮身子,從水榭頂上落在兩人面前,搖搖尾巴,問道:“我變成這樣,你還能認出是我?”

長明聽出大大的不對來:“你們竟認識?”

四皇子也聽出大大的不對來:“你們竟也認識?”

狐貍學著周意堂月下會相好被另一個老相好不巧撞見的圓滑模樣,打了個圓場:“既都是老相識,不如今晚便趁著月色如水,一起把酒言歡,笑談風月。”

長明啪一聲朝她腦袋上打了一巴掌:“好的不學學壞的。”

狐貍委屈癟嘴。

長明翹著腿,道:“說吧,來找瞎子我做什麽?”

狐貍又甩了甩蓬蓬的大尾巴,尾尖一撮紅毛靈俏又捉眼。她微微擡著下巴,哼哼:“小狐我有名字啦,瞎子你以後就別狐貍狐貍地叫我了。”

長明嗬了聲:“不錯不錯,啥名兒?”

狐貍的小下巴又擡了擡:“覓華。”

吧嗒一聲,四皇子手中的茶盞落到了桌子上:“覓華?意堂哥哥身邊的那個小孤女,好似也是這麽個名兒。”

狐貍眼睛一亮:“正是......”

長明一把捂住她的狐貍嘴,笑笑:“正是個好名兒。”

說完松了手,嘴角僵硬地對狐貍道:“就是可惜和周小侯爺身邊的丫頭重名了。”

狐貍吞吞口水,抖抖耳朵,受教閉嘴。

四皇子眼神晶亮,道:“嗯,是可惜。聽說意堂哥往前身邊也有只狐貍,只是最近走丟了。可巧我遇見了一只和他新近收進府裏的孤女重名的。改天定要和他說道說道。”

狐貍默。

四皇子有趣的看了看她,突然起身道:“日晚了,本皇子先回宮了。”

說完體貼狐貍還在臺子裏,便沒喚宮人,自己打頭走了出去。

長明笑呵呵送了句:“四皇子慢走。”

姓季的,真是一個比一個難對付。

狐貍爪子撓撓頭,迷茫:“我方才,是不是哪裏說錯了?”

長明同情地看著她:“趕緊回去做你的小孤女罷,別在此處礙我的眼。”

狐貍哼了聲:“我可是來給你報信的,你竟然就這樣趕我走?”

長明嗤:“報信?”

狐貍愁起一雙白眉,語重心長道:“我今日去給周浪蕩換茶水,在門外聽見他說起你,就忍不住偷聽了一把。因他說的神秘,我也沒聽很仔細,但好似是有什麽地方要用著你,我覺得用著可不是什麽好詞。比如用著我做一副好暖頸之類的。說實話,我覺著那個季三王爺,也不像什麽好人,你又不需向他報恩,總留在他身邊做什麽,還不如趕緊回自己的小竹林呢?”

長明彈了她一個腦蹦:“你瞎操心什麽呀,我雖瞎,但不傻。如今是卷入一樁躲不掉的大事裏,碰巧瞎子我還沒活夠,不想就這麽死了,才迫不得已留在他身邊。再說,季三王爺再不好,可比周浪蕩實誠多了,我倒是更擔心你,別真把自己報恩報成了一副好暖頸的。”

狐貍撇嘴:“我看你就是看上了季三。”

長明無奈:“好好好,我看上了季三。”

她看上了季三他大爺的,不知道他曉不曉得。

狐貍吸了吸鼻子:“反正,你小心些,小狐我最近總覺得你們都怪怪的。”

長明心頭感動,好歹還有個人,不,還有個狐是打心眼裏因她是長明而關心她。

狐貍瞧著長明,湊近她,尾巴蹭了蹭:“那你小心些,小狐我先走啦。”

長明點點頭:“去吧,小心些,別被人發現了。”

“哎。”

耳邊聽著狐貍越躥越遠,長明嘆息。

瞎子的世道,格外艱難吶。既要做個什麽都明白的,還要假裝成什麽都不明白的。那句話怎麽說來的,身如浮萍隨水流,水朝哪走我朝哪走。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只希望老天爺開開恩,對她仁慈一些。說起來,她一個算命的,也算是半個從老天爺手裏搶飯吃,莫不是因為洩露太多天機,才遭的這一番罪過罷。

季王爺從廊子處過來,正瞧見長明孤身一人坐在桌前,長發垂尾,衣衫單薄,一片水光恍的她面色如月,一雙眼緊閉著。水榭臺子飛燕走馬的檐燈非但沒能將她拉回人間,反顯得格外的寂涼飄搖。

倒不是說她飄搖似仙,而是連著算命瞎子的身份,有些飄搖似鬼。

那雙瘦長白皙的手正握在竹杖上輕輕摩挲。長明經常做這個動作,有什麽想不通的時候會做,緊張的時候會做,對他撒謊的時候,尤其愛做。

季雲疏曉得她知道他近了臺子,便利落的擡腳走到她身邊坐下。果然,長明立時端出一份笑嘻嘻討好的臉子來,問道:“王爺正事辦好了?”

季王爺嗯了聲,伸手怕拍她的背:“怎的一個人坐在這裏?”

長明一僵。

季王爺嘴角斜了斜,伸出去的手又拈起她放在桌上的手,很是關心道:“手怎麽這麽涼?”

長明更僵了:“王爺......”

季王爺放了她的手,理一理衣袖,心情甚好。

長明略坐了坐,找了個借口:“天色......”

“天色還早,半仙陪本王多坐坐。”

“......”

長明捉急,巴心巴肺地想著,除了“天色不早了”,還有什麽別的開頭,能順順利利又自自然然地遁走。

季王爺托腮瞧著她,道:“別想了,無論你怎麽開頭,今兒本王說不準走,就是不準走。”

“......”

他大爺的,這話還怎麽接?

於是長明沈默了。

沈著沈著,沈不住了:“王爺好似心情很好。”

季雲疏道:“還不錯。”

長明討好一笑:“想必是有什麽喜事。”

季雲疏換了姿勢,翹著腿,應了聲:“是有件喜事。雲易璘高中榜首,想必他家裏那樁舊案,翻臺的日子到了。今回科舉場子,真是一出熱鬧臺子,可惜你聽不了這回熱鬧。”

長明沒想到他將朝堂上的事情拿來同她水榭閑聊,一時不知如何答話,又聽季雲疏道:“劉志生因美生妒,因妒生惡。陷害了雲家上下幾十口人命,他老爹和太子殿下又一手將此事捂了下來。孟少卿與雲縣爺乃是同窗摯友,且孟大人是個有謀有略的,為了給雲氏一門翻案,憋著口氣一手斷了他女兒和雲易璘的姻緣,潛作□□閥,暗地裏收藏太子和劉尚書包庇劉志生的證據,背負了一身的罵名。碰巧雲易璘是個爭氣的,瞧著他的文采,此番殿試必中三元之一。待翻了案,這一對未成翁婿也算是將能寬一口氣,真正結成一對實在翁婿了。”

長明聽得懵臉,萬萬沒想到,這出陵蘭誤在王爺口中,又有如此驚人又令人欣慰的反轉。長明問道:“如此說,那孟少卿並非嫌貧愛富言而無信眼中只有官爵利祿的小人?”

季王爺哼了聲:“本王的人,豈會是這樣奸邪之輩。”

長明:“......王爺,你同我說這麽多,是打算說完今晚就滅我的口嗎?”

竟連他手下黨閥都給她知道了,狐貍說的對,這事情,越來越奇怪了。

季王爺溫柔道:“你想多了,本王怎麽舍得。”

“......”

長明想起那雲才子與孟小姐,從那日茶館之事看來,季王爺與孟少卿的謀劃,那對小鴛鴦當是不知情的。可憐一對有情人分作天涯這麽久,明明互相傾心卻又不能相守,互相折磨,竟都是一場美麗的誤會。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吶。

☆、翻案

月色清朗,水榭臺子裏長明在季王爺面前有多糾結,狐貍此時就更糾結。

熟悉的屋角,熟悉的月上冥天,熟悉的狐貍坐姿,還有......熟悉的樹下小人。

狐貍爪子托腮,看著四皇子:“你怎麽又在這兒?”

四皇子坐在大樹底下,笑嘻嘻道:“三哥府中正經主子少,沒人的院子卻也不多,這處起先還是我先發現的。我料想你要回侯府必然往西去,往西嘛,你上次走的就是這個檐角,我便來此處蹲守碰個運氣,沒想到你果真又從這裏走了。”

這番話將狐貍狠狠地震了震,四皇子儼然篤定了她就是周浪蕩身邊那只狐貍,她再掙紮還有用嗎?

四皇子見她不答,舔了舔唇,賊兮兮又問:“哎,你果然是那個叫覓華的小丫頭罷。”

狐貍還是不答,沈默是銀,沈默是金,沈默是關鍵時刻保存顏面的上佳手段。

涼風四起,四皇子方要接著講話,一陣冷風灌喉,忍不住皺眉咳了咳。

狐貍眼神一動,嫌棄:“你怎麽弱成這樣?”

四皇子咳完,喘了幾口氣:“我那是不小心嗆著了。”

狐貍抻抻爪子:“管你是嗆著了還是噎著了,小狐要回侯府了,後會有期。”

“等等!”

狐貍一頓:“又做什麽?”

四皇子眼睛賊亮:“意堂哥知道你便是覓華嗎?”

狐貍僵:“......”

四皇子安慰她:“你放心,我誰也不說。若是有旁人知道了,肯定是那瞎子說的。”

狐貍一個趔趄,差點從檐角摔下來,再不搭理他,一個縱身,向著侯府而去。

水榭臺子裏,長明聞風打了個噴嚏。

季雲疏看她:“著涼了?”

長明腦子一靈:“正是正是,春夜風寒,又過水沾身,咳咳,王爺身子弱,還是別在此久坐了,早些回屋歇著吧。”

季王爺點點頭,起了身,理了理衣袍。而後微微俯身靠近長明,道:“這個遁走的借口不錯,為表嘉獎,本王送你回屋。”

送她?怎麽送?

季王爺用強有力的臂膀,深切地告訴了她,怎麽送。

長明僵直的仿佛一條瀕死的魚,呼吸錯亂,表情淩亂。季王爺抱著淩亂的她,走出臺子,盤錦丫頭瞧在眼睛,“呀”一聲羞澀地捂住了眼。

這聲羞澀又夾雜著絲興奮地“呀”,如一支利劍,戳進了長明的心窩窩裏。長明捂著胸口,嘴唇顫抖。

季王爺將長明抱回了她的屋子,溫柔地將她放在榻上,道了句“好好歇息”,隨後飄然而去。

這一晚,長明做夢都還夢見自己躺在水榭臺子上,隨著水流飄飄浮浮,暈暈乎乎。

第二日醒來,果斷拍著天靈蓋給自己蔔了一卦。嗯,煞不煞西風她不知道,反正煞水榭,煞季王爺。總之,邪物作祟,近日適宜安居宅府,避災辟邪。

三月二十五,金科殿試。

按說科考本也是件尋常的稀罕喜事,但今年的科考楞是因著那雲才子,格外的引人註目些。一京的百姓似都默默替那身世傳奇的雲才子提著一顆軲轆心,上滾下滾。只希望他能如戲裏唱的一般,一朝高中,與佳人再續前緣。

小茶樓裏甚至開了一場賭,長明默默地將自己將自己僅有的一兩銀子,押去了高中團圓那一側,押完之後,由衷感嘆,現實真是比戲說更為精彩跌宕。身為一名不小心知了內情的,內心憋著一個令人感嘆又唏噓的真相卻沒有人說道,此時此刻心境寂寞之時,真的無比懷念道爺。

這般熱鬧景象,一直持續了兩日。兩日後,開榜公名。果不其然,雲易璘以殿試第一的成績,被聖上親提為簪帽探花郎。又說殿試三甲,皆是面貌俊秀的青琮兒郎,雲易璘高居第一,聖上本屬意他為狀元,但太子殿下以家族罪史為由,生生將狀元變為了探花。實是不願瞧見這才貌雙全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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