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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帶在路上換搭。”

長明道:“什麽什麽?什麽路上?”

季雲疏道:“過兩天,爺帶你去京城見識見識。”

長明:“......”

她同意了嗎?

需要她同意嗎?

長明默默端起了茶盞,喝了一口,心頭蒼涼,忍不住說道:“你就沒個正經事要做嗎?”

季雲疏道:“本王不是正在做嗎?”

長明:“你同我在一起能做什麽正經事。”

季雲疏肅了臉色:“離了我,你能活著走回小竹林嗎?你也知道,本王是出了名的病秧子,正所謂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本王這是在給自己積福德。”

長明撓了撓頭,並不接話茬:“我真不知道顧老和你們有什麽秘密。”

季雲疏擺擺手:“無妨,我知道就成了。”

......

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到流雲客棧的掌櫃樂顛顛地來門外通報:“李公子?”

季雲疏微擡了些嗓音:“何事?”

“外頭有位小姐,說是要找長明半仙。”

長明忙哎哎兩聲:“快請進來。”

管他什麽小姐大姐,只要不是季雲疏,就成。

☆、順毛

這位來尋長明的小姐,生著一雙小月眉,裊裊腰,姓安,叫安靜晚。

長明問道:“你怎的知道我在此處?”

安靜晚在長明房裏四處看了看,又瞥了眼床上睡著的大黑,道:“我本來是要去小竹林尋你的,路上遇見個衣坊的夥計嘴裏嘟囔著什麽半仙財神爺,就攔著他問了幾句。”

安靜晚湊近長明:“瞎子,你發財啦?”

長明嘖一聲:“別總瞎子瞎子的亂叫,沒規矩。”

安靜晚撇嘴,長明又問:“你來找我做什麽?”

安靜晚想起那只雞腿,羞答答一笑:“我想問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周意堂的公子啊?”

長明哎一聲:“你打聽他幹嘛?”

安靜晚又是羞答答一笑:“我要報恩。”

又報恩?

長明扶額:“怎麽你好端端的呆在安府,都能被人莫名其妙的給救了?”

安靜晚想了想:“他救了我的雞腿,就是救了我。救了我,自然是要報恩的。”

長明聽得心裏一松,沒真的和命啊道的扯上關系,想必又是鬧著玩的。

安靜晚推推她:“你認不認識哎?”

長明點點頭:“認識。”

安靜晚臉色一亮:“果真?”

長明又點點頭:“果真。”

“他在哪?”

長明摸了摸下巴:“據我所知,這位周公子是京城人,大約過兩日就要回京了罷。”

該死心了吧。

長明只聽嗖一聲,接著便嗅到一股濃郁的狐精氣。

長明起身,穩準狠地抓住半空中的狐貍尾巴:“你幹嘛去?”

狐貍扭動著身體:“我要回山收拾行李。”

還收拾行李?

長明擰眉,想著自己也好歹養了她一段時日,一番教育說辭落到唇邊,生生被猛地開門聲打斷了。

長明拎著狐貍尾巴靜默一瞬,狐貍嗖的一聲掙脫她的手,破窗而去。

季雲疏瞧瞧倒在地上的安靜晚,又瞧瞧長明。他身後安靜晚的丫頭伸頭看了一眼,大驚闖進來:“小姐!”

長明一個激靈,借著一口長嘆穩了穩心神,道:“丫頭別慌,你家小姐這是久病氣虛,沒大礙的。”

丫頭擡了雙淚戳戳的眼看著她:“久病氣虛?可我家小姐今天上午精神還好著呢,還吃了倆雞腿呢。”

長明一咳,季雲疏涼涼道:“長明半仙,在下方才推門進的緊了些,怎的好似瞧見你手裏拎了只狐貍?”

天殺的愛拆臺的季雲疏。

小丫頭聽見,大哭起來:“小姐!”

長明皺眉:“別哭了,你家小姐,你家小姐......”

“我家小姐怎的了,半仙您倒是快說啊。”

長明靈機一動:“你家小姐方才又被狐貍精給附身了,我正是在給她除妖,沒成想你們突然闖進來,叫那狐貍精逮著空子,跑了!”

似乎為了應證長明的話,安靜晚哼哼一聲,醒轉過來,扶著頭道:“我這是怎麽了?”

這番形容,可不是和之前被黃鼠狼上身之後的情形一模一樣麽。

丫頭信了個百分百,抱著小姐哭到:“我苦命的小姐,怎麽這麽愛招精怪的眼吶。”

因著丫頭抱得緊了些,那小姐身子弱,兩眼一翻又暈了過去。

長明咳咳兩聲,沖季雲疏道:“勞煩李公子安排個人送安小姐回府。”

季雲疏挑眉,看著長明笑得意味深長。

送走了安靜晚,長明心虛的不敢朝季雲疏對臉子。

季雲疏瞇著眼瞧著她:“我倒不知道,你除了養貓,還愛養著狐貍玩。”

長明笑笑:“見笑見笑,養個樂子。”

季雲疏哦一聲:“如今那狐貍跑了,可要我派人替你捉回來?”

長明擺手:“不用不用,我養什麽就不愛圈著它們。自由自在的散養著才有意趣。”

季雲疏不答話了,長明生怕他真要梗著心腸去捉狐貍,忙道:“你看我養的這只貓,就是為了散養,又怕它臟我瞧不見,白惹人家笑話,才特意挑了只全黑的。”

全黑的?

季雲疏臉色古怪:“你說你的貓,是全黑的?”

說完看了眼床上睡著的叫大黑的白貓。

長明點頭:“對啊。”

撿著大黑,還多虧了隔壁的何大娘呢。她記得十分清楚,那是她十歲那年秋天,何大娘同往常一樣來給她送魚,剛到她門口就尖著嗓子喊了一句,大黑當時就跟一尊雕像似的蹲在她院子裏的石桌子上綠著眼睛瞧著何大娘。現在想想,它瞧的大約是何大娘手裏那尾鮮活爛蹦的魚。何大娘的叫聲引得長明出來,大黑就跳去她腿邊蹭乏。因著顧老頭去世很過了一年孤寂日子的長明當即便打算養下這只貓。何大娘還抖著嗓子刺了她幾句,那話是這樣說的:“長明姑娘,這黑貓自來,可不吉利,你一個瞎子孤女獨居本來就夠晦氣得了,如今再養一只黑貓,也不怕招些不幹凈的東西回來。”

哎呦,黑貓好,黑貓耐臟,長明於是歡歡喜喜養下了那只貓,簡單利落的給起了個名兒,叫大黑,同何大娘家那小子養的大黃相得意趣。

季雲疏又瞧了眼床上搖著尾巴的白貓,沒了言語。

長明不明所以,想著抱著大黑時圓滾滾實誠誠的手感哼哼:“這麽大一只貓你都瞧不清是黑是白,眼不好的怕不是我吧。”

季雲疏倒茶的手一抖,又穩了穩,將一杯茶遞到長明手裏:“多喝茶,少言語。”

長明乖乖的捧了茶盞喝茶。這一副難得乖乖巧巧的模樣,看的季雲疏難得欣慰,遂提了幾分溫柔語氣問她:“在客棧裏呆的著急麽?”

自從昨日給周意堂算的孤寡命狠狠地踩了季雲疏的老虎尾巴,長明在他面前就放的格外乖巧些。此番聽他這般溫柔的似藏了水般問她寂不寂寞,無不無聊......長明前後估摸一番,又將自己今日說的話囫圇想一遍,應當沒有哪句戳過季雲疏的心窩子,便大著膽子點點頭:“無聊的緊吶。”

季雲疏好脾氣的笑笑,摸摸她頭頂:“再無聊個半日一晚的,明天我們就上路。從臨溪河翠雲山一路上京,那路上山水秀美,人情靈氣,想必你還從來沒見過。”

長明嗤鼻,有多秀美,有多靈氣,跟她一個瞎子有半點詩意的關系麽?

抖落頭頂上的手,長明想著,自己如今的地位,想必就和大黑差不多。大黑平日裏無聊了,想讓她陪著竄一竄耍一耍,她都是怎麽做的?季雲疏做的也不比她差了幾分,能忍就忍了吧。好歹暖暖和和做在客棧裏,一日三餐都能吃上熱乎飯。

長明的人生追求,和縣西的那群乞丐差不多,好養的緊。

季雲疏看著長明這般模樣,油然生出一股成功馴服了什麽的成就感來。這種感覺妥帖地沿著他四肢游走,直達心樞,實在曼妙。

怪不得這瞎子愛養個什麽貓貓狐狐,養個能掐會算的瞎子,也甚妙。

長明抱著暖呼呼的茶盞,又想起那愁人的狐貍來。

想著問一問季雲疏周意堂會不會跟著一起回京,又怕好不容易順妥帖的毛不小心又被她反擼起來,百般糾結之時,一計上心頭。

長明摸過竹杖,捏在手裏摩挲:“王爺哎,咱們此番進京,可還攜帶旁的什麽人?”

季雲疏睨了她一眼:“你還想捎帶上誰。”

長明嘿嘿笑道:“沒有沒有,我就是想問問,沈公子可會跟我們一同上京?”

長明私以為,這個轉移視線繞山打水的計雖不那麽能彰顯她的英明睿智,但應當不會出錯。

聽見沈公子三個字,季雲疏瞇了瞇眼:“你很想他陪著你一同上京?”

這話涼嗖嗖的,長明縮了縮脖子:“什麽陪不陪的,人多熱鬧嘛,瞎子就喜歡聽人聲兒多的。”

季雲疏冷冷覷了她一眼:“原本是要同我們一起上京的,不過他突然得了些急事,今晚就得同周意堂一起先上路。”

長明失望“哦”了一聲。

季雲疏看在眼裏:“怎麽他不來,你很失望嗎?”

長明下意識點點頭,周意堂不和他們一同上路,她怎麽能及時阻止他禍害狐貍呢?

唉,愁人。

季雲疏將手中的茶盞狠狠一落,嚇得長明一驚,季雲疏已起了身,出了門,旋即重重將門一合。

長明聽著那木門還顫悠悠晃蕩了幾聲,心裏一突突,又反毛了?

季雲疏尋下了樓,周意堂和沈昭思正坐在樓下吃茶等他。

樓裏寥寥幾人,正三三兩兩對頭在一起談笑著。

周意堂沖季雲疏遙遙一招手,待季雲疏行的近了,才道:“勸妥了?”

季雲疏毫不違心的點點頭,想起自己下樓的因由,沒好氣瞟了眼沈昭思。

沈昭思一頭霧水,也不敢開口詢問,是以端了茶盞去自顧飲茶,飲不過兩口三口,聽季雲疏道:“你二人今晚就先行上路。”

周意堂一楞,下意識想搖一搖扇子,拈起手勢發覺兩手空空,才想起那扇子已經慘烈犧牲了,遂尷尬笑笑,問道:“怎的突然這麽急。”

季雲疏不答。

沈昭思往日裏實誠慣了,今日竟心靈開竅了般覺出這事隱隱同他有著幾分幹系,便悶了頭不插話。季雲疏果真又瞟了他一眼,道:“外祖給昭思在京城相了門不錯的姻緣,催著他回京去親自瞧一瞧。”

“......”

☆、傳言

今日細雨微斜,小東風裏夾雜著絲絲寒意,一場細紛紛的綿綿雨,將南安郡整個兒籠在裏頭,青翠翠的山,妙潺潺的水。青蔥意趣簇著的蕭關道上,一座兒得趣的客棧應景兒的貼了個“細春”的名兒,淺淺的挨在小山底下。

長明坐在客棧二樓的小景臺,小景臺正對著一谷的禪妙風光。縱然她瞧不見,光是聞著這鳥語山風,耳邊文人雅士的偶來詩句,也曉得這客棧的店主實在是個有文化的高深人。

長明又打了個哈欠,大黑窩在她腿上,也跟著打了個哈欠。

昨日聽季雲疏說今兒一早便趕路上京,她實誠地今日果真起了個大早。誰知道坐在房裏一等就等了大半個上午,臨近午時才動身。

早說,她就不起那麽早了。

如今季雲疏言說有要事處理,將她一個人丟在了客棧,只留了兩個據說身手不比他差了幾分的小侍衛護著她。

不比他差了幾分,那到底是差了幾分呢?聽說前朝江湖上有兩個十分厲害的高手大俠,約定在某個月圓之夜決一死戰,雖然長明不是很懂為什麽功夫厲害的人非要找個比自己更厲害的時不時來場決鬥,但江湖高手的境界,不是她這等市井算命瞎子能圓滿體會的。原本那兩個高手功夫相差並不很多,但因著當夜吹得是偏東風,那兩位大俠挑了個東西向的大房梁,你站一頭,我站一頭。架勢賭了半天,將要動手,東頭那人受了身後一陣忽起的東風,不過一個顫的功夫,便被對方奪了性命去。此間就說高手過招,一陣風也得算進時況裏去,差一分便是你生我亡,萬一暗地裏那群人總還想著要她這個瞎子的命,來的是個高手中的高手,留一堆侍衛也防不住啊。

長明打了哈欠,又嘆氣,嘆著嘆著又實在困,便又忍不住打哈欠。

正迷糊朦朧間,恍覺對面坐了個人。

來人一身青色長袍,儒雅面容,斯文有禮,朝長明拱拱手:“姑娘,在下川西學子林承,此廂有理了。”

那個“了”字,拉的緩慢又悠長。

長明對著陌生人便自自然然端出一份半仙算命的架勢出來,肅著臉色同他回了個禮:“有禮。”

那喚作林承的學子得這一聲“有禮”,只覺如春風拂面,心神蕩漾。他本是與同縣的幾個學子舉人一同準備進京赴考,是想著一路北上,看看山水,談談詩畫。若是能巧遇那麽一兩個仙娥,就十分圓滿了。

今日,就至少圓滿了九分。細雨東風斜飛燕,一位青衫細行,烏發披垂的美貌姑娘,懷抱著一只白滾滾的貓兒,端端坐在這秀麗的山水前頭,看的他們幾個青年才子心神搖晃。眼瞧著那姑娘美目緊閉,眉目間幾分輕愁,時不時還要嘆一嘆氣,嘆的他們好似心裏頭被她那白貓撓了一爪子似的。他們幾人抓了鬮,最後那個同佳人話詩論文的美差,就落到了他的頭上,唉,美滋滋。

這姑娘溫柔有禮,一看就是位飽讀詩書滿腹才華的貴人小姐。

林承笑瞇瞇同長明道:“山色秀美如仙境,小姐何不撇開情愁,張目瞧一瞧。”

長明眼皮抖了抖,她不過是換了身衣裳,已經瞧不出來是個瞎子了?

長明尬尬笑笑:“慚愧慚愧,我便是睜開眼,恐怕也是要辜負這一番美景的。”

林承嘴上似抹了蜜:“小姐太妄自菲薄,小姐天人之姿,與這山水相得意趣,可謂美人如畫,畫妝美人。”

這話可真是文采風流,輕薄有趣。恰恰於此時回了客棧的季雲疏站在一樓小景臺地下,聽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長明最頭痛與酸秀才打交道了,又頭疼他還是沒聽明白,便直接言道:“我是個瞎子。”

林承一啞。

長明覺著這尷尬的氣氛,此間坐了半日又很是無聊,便起了玩心,再接再厲:“而且我臉上帶著愁,卻不是因為心裏裝著□□,實在是因為我是個風水先生。此番來到這風景秀美之地便忍不住自行蔔了一卦。”

對面仍是無言語。

長明轉頭,幽幽一嘆,隨手指著前方一個小山丘丘:“兄臺且看,那裏可是有一個土丘。”

林承下意識瞧去,遠山細水間,還真包包了一個小土丘,遂咽了咽口水。

長明聽見這聲口水,咧嘴嘿嘿一笑:“那不是什麽土丘,乃是一個亂墳包包,裏頭冤魂堆骨,陰森的厲害呀。你們對山望水,我卻是聞風聽鬼,也別有一番意趣。”

說完拉過林承顫抖冰涼的手拍了拍:“林公子,閑來無事,要不我也給你算一卦?”

林承抖著嗓子,咳了咳:“不,不必不必,多謝姑娘。”

長明嘖一聲:“鬼爺面前,不收你錢。”

林承幾乎要哭出來:“姑娘,在下突然想起還有些急事,先行告辭。”

言罷腿腳虛軟卻麻利地溜了。留下那一桌兒小才子面面相覷。

這是見了美人羞走了?還是羞走了?

長明收起算命先生的姿態,對著郎朗青空,舒暢暢的嘆了口氣。也不擔心了,也不困覺了。

是以想要起身,去走動走動,誰知才起了一半身,面前又坐了一人。長明裝作理一理衣邊,又坐了回去。

對面換做個黃衫的書生,又對她拱了拱手:“姑娘,在下有禮了。”

長明一躊:“有禮有禮。”

原是那桌小才子瞧著同伴失了手,又派了一個冤大頭,長明如是想。

這個拼了祖師爺的臉子抓了鬮抓出來的冤大頭自以為風流地笑一笑,方要開口,便聽身後一人冷冷道:“你占了我的位子了。”

聽見這聲音,長明一喜,十分自然又溫和地擡了擡手:“兄臺,不好意思,我家官人回來了,要不,你換個座兒?”

黃衫男子輕飄飄地走了。

季雲疏承了那一句“我家官人”,面皮由鉛灰轉成了祥雲,好看了許多。見著長明眉角眼梢都是喜迎他歸的笑意,便體貼的給她倒了杯熱茶。

長明不客氣又順手地接過,道謝也因著這動作做了太多回省了去。

這一番自然又親切的態度,如行雲流水毫不作假,季雲疏心頭很暢快,也就不跟那般酸秀才一般計較了。

但是酸秀才之所以叫做酸秀才,實在是因為他們不僅啰嗦,還十分的自大,這股子由內而發的自大,成就了他們身上那種令人聞風舉淚的酸腐氣。如今四宇清明,天下太平。舉國的百姓成日膩在這種清風朗月的太平日子裏,沒事就喜歡誇聖上是位勤政愛民的好皇帝。今上領著這個金燦燦的好皇帝的賢名,做的事兒就格外的體察民意。加上今上是個惜才憐士的,尤喜文韜善略之才。權位頂高的人,若是喜歡個什麽,就愛慣著養,於是天下間的素人學子,就被聖上慣出了個毛病。腳丈天下路,眼觀八方景。凡是遇見個茶樓景臺什麽的,就喜歡三兩聚集,論一論國家大事,討一討官場秘辛。只要這群平頭學子聚了頭,好的壞的,明的暗的,誇得諷的,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要好好說道一番。最好旁邊能坐著個隱著身份的達官顯貴,越貴越好。如此才能十分地領略到他們的文彩非凡見識深遠,又不懼權貴敢於諫言的高貴品質。

如今,季雲疏正領著這個小景臺上隱藏著身份的達官顯貴這個角色,坐在長明對面,木著臉色聽那群學子侃侃而談。

起頭的是臨欄的那個白衫公子。許是這青山綠水暗飛絲的愁巴景不小心觸了他心底那根傷春悲秋的弦。長明但聽一聲踢凳起身,那公子念了句:“春風暮雨寒,滿目入江譚。空懷天下意,門朽誤陵蘭。”

此處說的“陵蘭”,又有另一番典故。言說幾年前,平江陵蘭縣出了個質優身秀百年難得一見的才子,那才子踏著春雷而降於平江郡一個縣爺府中。傳言才子生的眉目飄然若仙童轉世,不過四歲便張口能文,脫口成章,且篇目眷秀,令時縣的舉人才子都覺汗顏。但能將聲明遠達天下才子之口,光靠文采是不行的,還得有氣節。那才子便是個十分有氣節的才子,他看不慣縣爺老爹收刮民脂欺壓百姓,一篇《芻狗論》將自己一家搞得家破人亡,淪落罪籍。後他自己倒是因為大義滅親之名得聖上格外開恩,朱筆禦題了一封信,將他脫了罪籍,允他可同天下學子一同參加科舉,重振門楣。豈料才子高風亮節,一口將這莫大的殊榮拒之門外,言說父罪子償,從此再不踏朝堂半步。之後那陵蘭才子果真孤守在陵蘭縣一座門頭腐朽的枯木寒舍,刻苦度日,清白端正做人。這般遭遇引得天下文人同情又敬佩,陵蘭才子之名,遠揚天下。

長明唏噓,她也很是敬佩這種敢大義滅親的厲害人物。

顯然,那位白衫公子也很是敬佩那陵蘭才子。

在座的學子聽了這句子,皆言好拊掌。長明砸吧砸吧嘴,覺不出那句子好在哪裏,便又端了茶來喝。

香濡的茶水剛入了口,便聽旁桌一人聲音沈重由衷感嘆道:“聖上如此愛惜人才,實在是我等學子生時有幸。便說那位芷蘭清風的太子爺,日後定然也是同聖上一般的聖明君主。”

說完為了表達他自己前後兩番話的對比之明顯,還稍稍提了些音量,道:“那新冊的雲親王若也是個清明廉潔,恪守自身的親王,便更是天下百姓之福了。”

長明第二口茶水剛滾喉,不仔細將自己嗆了個準。季雲疏瞇起眼睛給她順背,連帶著想一想,他除了裝了二十來年的病,何時不清明,何時不廉潔?又何時沒有恪守自身?

另有一人接口道:“正是正是,唉,正所謂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啊。”

便有好奇的一個湊上來,問道:“兩位仁兄說的那雲親王,不是剛被封來了這南安郡麽,聽說最近又病的起不來身,每日只靠著一口老參湯吊著命。”

先頭那個感慨的冷哼:“我看是冤死的百姓,來找那王爺晦氣了罷。”

好奇的仁兄順理地問道:“哦?怎的說?”

感慨的那人便端了一股子諷刺的口吻,冷戳戳地道:“聖上將人傑地靈地南安郡給了那草包王爺作封地。府邸選在臨溪縣裏。那臨溪縣的縣太爺和他手底下的雜碎為了討好這位備承聖恩的親王,強拆百姓居所,擴建王府。不知多少無辜百姓流離失所,整日在縣衙門口哭望。那混碎的縣太爺一聲令下,派了官差衙役,亂棍將流民打出了臨溪縣。實在可恨。”

好奇的仁兄道:“那雲親王遠在京城,這事恐怕他是不知情的。”

感慨的道:“什麽不知情?那王爺可是偷偷來了臨溪縣的。”

仁兄道:“你怎麽知道?”

“我有個表舅,在臨溪縣開客棧,聽說那王爺便宿在他那客棧。前日晚上,他樓裏的夥計上樓給客人送夜宵,親耳聽見有個女子淒厲大喊,說那王爺有強搶民女的壞毛病。”

乖乖,這番場景,怎的聽著如此耳熟?

長明抱著大黑抖著面皮轉身湊過去,適時地插了個話:“敢問仁兄,那客棧可是喚作流雲客棧?”

感慨的那位學子張口便道:“正是。”

說完看到長明,臉色一變:“你一個女子,打聽這些做什麽,走開走開。”

長明聽話的走開,坐回來,嘆一口氣,琢磨了半天,終是擡擡手摸索著摸到了季雲疏的手指頭,安慰似的拍了拍他冰涼的手,勸道:“咱不跟這群酸秀才一般見識。”

季雲疏動了動僵直的身子,沒有答話。

長明搖了搖頭,可憐的季雲疏,想必這番打擊對他來說,太大了些。任誰不小心聽見了別人在背後這般誣陷謾罵自己,心裏也不活好過罷。

心裏不會好過的季雲疏卻搭著長明的手起了身,語氣無波道:“天色暗了,風大了許多,我送你回屋罷。”

長明不敢在此時同他來反的,盡管她特別的,十分的想留下來聽聽那群學子還有無別的什麽編排他的話,但還是抱著大黑乖乖由著季雲疏拉起來。

☆、夜風

晚間,長明用了晚飯,又舒舒服服泡了個澡,便倒榻眠覺去了。

季雲疏走到她門邊,聽了半晌確定沒了動靜,才似裹著風般朝客棧外頭行去。

外頭侍衛首領已經備好了馬匹,候著季雲疏,只兩人裹著兜帽披衣,策馬消失在夜色裏。

蕭關道夜間陰森如鬼口,季雲疏策馬繞過道口小屏山,在一處小土丘處放慢了馬速。此處早已候著他手下的侍衛,正押著兩個布衣垂首之人候著他。

季雲疏未等馬挺便利落的翻身下了馬,大踏步朝著地上跪著的那二人行去,手裏拎著馬鞭,照著二人狠狠甩了幾鞭子,一時間慘叫連天。

甩完握著沾了血的鞭子,居高臨下盯著地上瑟瑟發抖的二人,朝站在身後的侍衛首領道:“劍。”

首領遞上劍,季雲疏手氣劍過,利落的斬了二人的頭顱,道:“埋了。”

便有侍衛幹脆的拉下去將二人埋了。

首領瞧了眼土丘,道:“王爺怎的知道此處有個墳崗子,倒方便了許多。”

季雲疏緩和了臉色:“有個風水先生免費贈了本王一卦。”

侍衛首領雖不曉得王爺何時得了什麽風水先生的卦,然這風水先生如此順道地幫了他們的忙,想必是個有福氣的風水先生,想了想,又道:“周公子傳信來,他已查探清楚,那朱管家確實同太子殿下有幹系。”

季雲疏冷笑:“本王早說過不必查,必是太子無疑。”

首領道:“可用除去?”

季雲疏擺手:“不必,剛挑了兩個,那朱管家便先留著。”

言罷又問:“流民如何了?”

“縣爺今日一早已經回了衙門,禁了安書吏,接管了督造王府的事宜,流民也都已經安排妥當。”

季雲疏這才點頭,轉身瞧見夜色依稀裏,山窩窩裏潤著燈色的客棧,彎一彎嘴角。

也不知道那風水先生此時眠的好不好。

夜的深了,春雨越發稠密起來,沒有月,就沒有對月吟詩的雅興,那群酸人也都眠在自己房裏,悄無聲息。

長明自抱著大黑,在屋子裏睡的香甜。

白日裏那喚作林承的舉子,卻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他白日與同窗學子多喝了幾杯小黃酒,黃酒滾在肚子裏,翻了幾翻,如今正是翻騰得他難受的厲害。

林承起身,穿了鞋,出了屋,整個兒客棧都顯得靜悄悄的。

怪滲人的。

他步到茅廁,解決了內急,舒舒暢暢地順著樓廊往二樓去,路過小景臺的時候,隱約掃到那土丘的方向,想起長明的神鬼言語,渾身一抖。

再轉身看客棧,烏風抽噎,燈盞晃蕩,陳舊的木梁偶爾啪嗒作響......

林承足尖兒點地,生怕驚了什麽神神鬼鬼,心裏從佛祖求到王母娘娘,越求越慌張。

慌張地轉上閣樓,正正對上兩個全身裹在鬥篷裏的人,睜著兩雙亮戚戚的眼睛,瞧著他。樓下傳來馬匹嘶鳴的輕響。

林承兩眼一翻,咣當一聲倒在地上。

季雲疏哼哼一聲,將他從路中央踢開,進了屋。

侍衛首領同情的覷了地上的林承一眼,也上去踢了兩腳,走開了。

這一夜,長明睡的那叫一個舒心又美妙。

若不是季雲疏鍥而不舍地敲了許久的門,她大約會一頭悶到午時。

換好衣服,神清氣爽的走出門來,季雲疏在屋外瞧著她:“你再不起,今晚我們就要露宿野外了。”

長明尬尬一笑:“不好意思,睡的過了些。”

季雲疏:“無妨,沒睡死過去就成。”

長明:“......”

今日難得是個晴朗天,小景臺與昨日一比,又別有一番滋味。有文化的,便趁著日色念了句“日暖春江譚”,沒文化的長明便抖了抖疲懶的身子,道了句:“真是個晴快的好天吶。”

季雲疏默默給她夾了塊酥皮糕,堵住了她的嘴。

長明嚼著滿口軟糯的香甜,耳邊卻聽見一句“勞駕借過”,一陣風便從她耳邊吹了過去。

“那陣風”似乎落座在了一旁,喘著氣道:“唉,駭人聽聞。”

長明耳尖地聽見昨日那位好奇的仁兄又問道:“怎的了?”

一句話問出了長明的心聲,是以她抖擻著耳朵,仔細聽去。

“那陣風”似乎灌了口茶,才道:“昨日的林承兄,瘋了。”

好奇仁兄:“瘋了?怎的瘋了?”

“聽店家說,今日一早便看見林承兄窩在小閣樓邊角,嘴裏嘟囔著什麽小土丘,小墳包,大鬼爺,放過他之類的。問他話,也說不清楚,實在是神志不清了。店家好心,已經雇了馬車送他回鄉了。”

好奇仁兄一陣惋惜:“可惜林兄的好文采,如今要錯過一輪科舉了。”

“可不是嗎......這客棧,莫不是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長明一抖,手裏的半塊酥皮糕“啪嗒”,掉在了地上,滾了滾,很順道地滾到了季雲疏的鞋面子上。

季雲疏擡擡腳,踢開,似笑非笑瞅著她:“怎麽,不好吃?”

長明皺著臉:“好吃好吃。”

娘嘞,怎麽這麽不經嚇。

季雲疏心情似乎十分的好,聽她說好吃,便又給她夾了一塊,順便又體貼的給她斟了盞熱茶:“好吃就多吃點。”

長明誠惶誠恐的受了。

然,天家的體貼溫柔並不是那麽好受的。

長明坐在轎子裏頭,覺得自己已經被顛成了三份。一份正惋惜從她的口入了輪回的糕點熱茶,一份可憐她自己一個苦命的瞎子為何總要遭受這種慘絕人寰的折磨,另一份已經隨著這一路顛簸,三魂去了七魄,癱在座上,氣若游絲,骨松如柴了。

到了地兒,季雲疏見她半天沒個動靜,遂挑了簾子去看。

長明白著臉沖他招呼:“王爺的馬,真是體貼人。”

怎麽顛簸,怎麽走。

季雲疏皺眉,一手拎了那白畜生遞給侍衛首領,一手將她扶出來:“你顛得難受,怎麽也不說一聲,虐乏著自己,心裏痛快些麽?”

長明咧嘴笑笑。

季雲疏不忍看她:“別笑了。”

不比那客棧門上的哼哈二將順眼多少。

長明聽話的收起嘴臉,苦著眼,虛著嘴,倚靠著季雲疏朝客棧裏走去。

此時近晚的天色,客棧裏正是行旅之人用晚飯的時分。這荒郊野路,客棧裏容的都是些行程匆乏的路人,此時正是來一杯黃酒,下一口暖菜,好好舒緩的時候。人一舒緩了,就愛湊熱鬧。一客棧的人寂寞無聊地吃著酒,話著閑兒,正愁沒個正經熱鬧瞧,便見幾個侍衛模樣的人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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