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起風了,春天該結束了

關燈
36.起風了,春天該結束了

高幹病房的空氣裏總是飄著股特殊的味道,那是權力在消毒水裏腐壞的味道。

杜宇在病房外躊躇了片刻,嘆了口氣,推開了病房門。

大伯靠在病床上,身上連好幾臺儀器。那些機器發出毫無規則的滴答聲,像是生命行駛到最後時間段混亂的轟鳴。他比上次見面時瘦了至少二十斤,曾經意氣風發的領導人,如今只剩下一個被疾病和審查雙重折磨的軀殼。

“來了……”大伯睜開眼。

杜宇沒有說話,只是關上門,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窗外可以看到醫院的花園,幾個穿著病號服的人在散步,遠處圍墻外,兩輛黑色轎車靜靜停著,那是監視他們的人。

“你其實一直挺恨我吧?”大伯的語氣裏沒有詢問,全是看破一切的平靜。

杜宇依舊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替他拉了拉下墜的被角。

病房陷入沈默,只有儀器呼呼的轉動聲。大伯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杜宇以為他要昏睡過去。

“你知道高幹病房的搶救措施為什麽這麽齊全嗎?”大伯突然問,不等杜宇回答就繼續說:“因為有些人,不能死在審判之前。必須活著交代,必須活著認罪,必須活著成為反面教材。”

“大伯……”到底是將自己從小養到大的人,杜宇終究是不忍心。

大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杜宇的手:“小宇,你做得很好!是我一直對不住你。當初你爸爸離世的時候把你托付給我,讓我護著你平安長大。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想讓你遠離權力的中心,簡單快樂地過一生。可是……”大伯咳嗽了兩聲:“可是,我沒有兒子,你是杜家這一代唯一的男丁,我也舍不得讓權力的擔子旁落,只能將你往這條路上推。況且,權力這個東西,不是你說放下,就能輕易身退的。猛獸的世界,除了廝殺與被廝殺,根本別無他路可選。你比我強,沈得住氣,也豁得出去,縱橫謀劃,站隊布局,鏟除異己……杜家以後交給你,我很放心。只是,北面的那位說到底也不是什麽大度的人,他要的不光是忠誠,而是絕對的臣服與馴服。你跟著他,以後更得小心行事……要學著收斂鋒芒,靜水掩刃才好。”

杜宇點了點頭,手心開始滲出汗。

“我現在躺在這裏,明天就可能被轉去‘雙規’地點。我要是進了審訊室,”大伯一字一句地說:“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別人攻擊杜家和你的武器。所以……”

窗外鳥鳴錚錚,清脆得不合時宜。

“拔掉它!”大伯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耗盡力氣命令著杜宇。

“大伯……”杜宇擡頭看著病床上的人,他們身體裏流著相同的血,如今卻因為權力,異化成了這般模樣。

“拔掉這些儀器。”大伯重覆著,眼神裏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明:“讓我安安靜靜地走吧。我死了,線索就斷了。紀委的調查會止步於已故人員,杜家的聲譽能保住,你的前途也不會受影響。”

“大伯……”

“你不是一直想徹底擺脫我嗎?”大伯打斷他:“現在機會來了。我死了,你就再也不會被我束縛了,我們一起收拾好這個爛攤子,保住杜家。記住,只要你夠狠,夠果斷,所有人都會擁戴你。”

杜宇站起身,走到窗邊。那兩輛黑色轎車還在。

“他們在等著我死。”大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或者等我被帶走。你應該清楚,我沒有第三種結局。小宇,選一個對你、對杜家最有利的。”

杜宇轉身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走回床邊,看著那些儀器——呼吸機、心臟監護儀、輸液泵。

大伯閉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您還有什麽要說的嗎?”杜宇問,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你們贏了,但是贏家到最後,往往才是最可憐的那個啊……”

杜宇的手伸向呼吸機的電源插頭。他的手指在顫抖,這讓他感到憤怒,對自己軟弱的憤怒。他深吸一口氣,握住插頭,拔了下來。

機器的警報聲沒有響起,大伯早就讓人做了手腳。病房裏突然安靜得可怕。監護儀上的心率線開始變得不規則,從規律的波浪變成紊亂的鋸齒。

大伯的呼吸變得粗重,然後漸漸微弱。刻在基因裏的生物求生的本能迫使他睜開眼睛看了杜宇最後一眼,那眼神覆雜得難以解讀。

是失望?是解脫?還是某種扭曲的讚許?

杜宇站在那裏,眼睜睜看著那條線變成直線。

五分鐘後,他按響呼叫鈴,表情已經調整成恰到好處的悲痛。

同一時間,作家協會和文聯的換屆選舉會場,白紅薇正在發表就職演說。

她穿著 Chanel 最新季的套裝,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後,笑容得體,語調從容。臺下坐著文學界的前輩、官員、媒體……鎂光燈在她臉上不斷閃爍。

“衷心感謝組織的信任與重托,感謝各位前輩和同仁的支持與厚愛,讓我有機會站到這裏,肩負起這份光榮而沈甸甸的責任。此刻,我心中滿懷感激,更深感使命在肩、任重道遠……”她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會場,掌聲雷動。

坐在第一排的林露臉色蒼白。這位曾經最年輕國內頂級文學獎項獲獎作家、文聯最年輕的領導、杜宇大伯多年的“紅顏知己”,此刻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位置、人脈、積累多年的資源,被臺上那個更年輕、更加野心勃勃的女人全盤接收。

白紅薇的目光掃過林露,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

那一眼裏什麽都沒有,沒有勝利者的炫耀,沒有報覆的快感,甚至沒有輕蔑。只是空洞的、禮節性的一瞥,卻讓林露感到深切的侮辱。

會後,一群人圍上來祝賀,她微笑著應對,接受著眾人“年輕有為”、“實至名歸”的恭維。

手機震動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屏幕:

“大伯走了”

白紅薇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繼續與面前的文化部領導們交談、寒暄。只是將一杯酒仰頭飲盡後,她無聲地長舒了一口氣。

如今,自己終於如願站在了高處,獲得了曾經最想要的一切。可是自己贏了嗎?白紅薇一點兒也不覺得,她覺得自己只是沒有死,但是沒死就夠了……

一個月後的晚上,杜宇和白紅薇頭靠著頭躺在床上。此時,大伯的後事已經料理完畢,因為大伯的死亡,外加杜宇的斡旋,杜家不僅絲毫沒受影響,反而勢力更勝從前。再也沒有什麽能左右、困住他們了。

杜宇伸出手輕輕扳過白紅薇的臉,黑暗中,他低頭夠上了白紅薇的唇,笨拙地吻著她。白紅薇閉上眼睛,使出渾身解數迎合著。曾經那麽熟撚地兩個人,好像初學者一樣,笨拙地吻著、摸索著,卻無論如何都再也找不回曾經的激情。杜宇不死心地翻身壓上了她的身體,然後停住了。他的手停在她的肩側,兩個人都茫然地望著對方,然後不約而同地淒楚一笑。

他們有著同樣深而暗的眼神,眼裏總掛著刻意表現得親切。他們終於磨練成見到誰都樂呵呵的模樣。只是和所有為了利益手上沾過血的人一樣,哪怕笑著,都不會再有明媚和煦之感。這世上有一種人,因為利益就能犧牲他人的生死,在這類人眼裏,眾生都是螻蟻,只有少數和他們一樣的肉食者才能被平等對待。如今,他們也走上了這條極貴極險的路,一生都要被迫去與那些兇悍的人爭鬥,至死方休。

杜宇頹然地倒向一旁,白紅薇輕輕將他的頭攬在懷裏,呢喃了句:“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兩個人千算萬算都沒有算到愛意洶湧的盡頭,是悲傷滿地的碎玻璃。他們一路拼殺,好不容易一起站在了高處,卻成為了照見彼此骯臟靈魂的審判者。

杜宇到死都不會祈求任何人,但是那天,淚水鋪滿了他的臉,面對著執意要走的戀人,他失控地掏出槍,對著那個自己深愛的女人:“白紅薇,我他媽求你了,別走。求你!”

白紅薇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說了句:“你開槍吧。”

杜宇握著槍的手止不住地顫抖,手指勾在扳機上來回摩擦卻始終扣不下扳機。

良久,白紅薇紅了眼睛,近乎哀求地說了句:“放我自由,好不好。”

飛機起飛之前,白紅薇給廖夕夢打了個電話:“夕夢,我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愛人,人們卻在歌頌我的英勇……”

“後悔嗎?”

“這是我最勇敢的時光,為什麽要後悔?”

“那怎麽哭了?”

“起風了,春天該結束了……”

作者不更新了嗎

完結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