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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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怕嗎?

英雄不只是存在於人們的幻想中,或是影視劇虛造的人物裏,而是在現實生活中勇於直面困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

白紅薇越來越忙了,她接下文聯一個國際交流項目的牽頭工作後,便拖著行李箱踏上了前往歐洲的行程。她的日程表密不透風,甚至來不及倒時差,整日忙著在文學論壇上發言,與跨國出版集團洽談版權合作,私下裏更接觸了幾位專註調查報道的海外記者。

杜宇的時間也同樣被事務割裂成碎片。明面上,他得處理層層壓下來的日常工作;暗地裏,他的手機加密通訊頻繁,與幾位關鍵位置上的“朋友”會面都選在私密且不起眼的場所。大伯也催促著他盡快安排與女孩見面……

一晃兒,兩個人竟然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怎麽聯絡。

再見面,是在一個文藝座談活動的會後晚宴上。

燈火氤氳的宴會廳裏,白紅薇一襲墨綠色絲絨長裙,脖子上戴著杜宇當初送她的那串鉆石項鏈,項鏈隨著她的走動,蕩漾出奪目的火彩。她手持香檳杯,正與幾位文化界前輩談笑風生,言談間既不過分熱絡,也不失分寸,恰到好處地掌握著每個對話的節奏。

“白老師的《古鎮》改編話劇,下個月就要在國家大劇院上演了吧?”文聯副主席笑著問。

“是的,還要多謝各位前輩提攜。”白紅薇舉杯示意,唇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

人群的的不遠處,杜宇靠在雕花廊柱旁,目光穿過晃動的人影,落在白紅薇身上。一個半月不見,她好像比之前更美艷了,即便站在一群人裏,他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她。她似乎更游刃有餘了,不是那種張揚的得意,而是一種沈澱下來的從容,像深海,表面平靜,深處自有湍流。

“看呆了?”平錦男端著兩杯酒走過來,遞給他一杯:“你這位紅顏知己,如今可是圈裏的紅人了。”

杜宇接過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依舊停留在白紅薇身上:“怎麽說?”

“你還不知道?”平錦男壓低了聲音:“文聯換屆在即,現在上面最看好的兩個接班人,一個是林露,另一個就是紅薇!這一個月,她可不是單純出國交流那麽簡單,倫敦、巴黎、柏林……她帶著中國作家團走了好幾個國家,談成了三個跨國文化交流項目。文化部那邊都註意到她了。”

杜宇這才將眼睛從白紅薇身上挪開,他轉頭疑惑地看著平錦男:“她以前不是只掛個閑職?”

“那是多久以前了。”平錦男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你這幾個月忙著跟各種人周旋,怕是沒註意到,你家白小姐已經把觸角伸到各個角落了。聽說她公司最近簽了好幾個有紀委背景的退休老記者,做的幾個深度調查專欄,影響力也不小。而且,她不光能力強,也很會做人,文聯上上下下,都說她謙和有禮,就連林露搞不定的那些難纏的老古董們,都能賣她一兩分情面。”

杜宇沒說話,只是看著白紅薇。她正與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作家握手,微微躬身,姿態謙遜,但脊背挺直。

這時,白紅薇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隔著攢動的人群,他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瞬。她對他極輕微地點了點頭,然後跟周圍的人說了些什麽,隨即朝露臺的方向走了出去。杜宇立刻放下酒杯,也朝著露臺走了過去。

夜風微涼,北風掀起白紅薇綠色的裙擺,她背靠在欄桿上笑瞇瞇地看著杜宇走近自己。

“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也不告訴我一聲!”杜宇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語氣裏竟有幾分小男孩般的嗔怪。

“剛落地就直奔這兒了!”白紅薇從手包裏翻出兩只煙,一起點燃後,遞了一只給杜宇。

杜宇接過煙,也靠在了欄桿上。兩個人夾著香煙的手背貼在一起,煙頭兒的火星漸在也風裏,他們都忍不住側過頭去看對方。四目相對間,兩個人都忍不住笑了。杜宇伸出手想抱抱白紅薇,白紅薇搖了搖頭,又沖宴會廳示意了下。杜宇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們的關系雖然小圈子內的人都心照不宣,但是在這種正式的大型活動還是免不了要避嫌。

杜宇收回手,在白紅薇耳邊說了句:“散了場,一起回家~”

活動持續到很晚才散場,杜宇和白紅薇一鉆進車裏,都不約而同長嘆了一口氣。

“和這幫人周旋真是比談十個項目還累。”白紅薇揉了揉太陽穴,又伸出手替杜宇揉了揉腰。

杜宇拍了拍白紅薇的臉:“咱們這就回家!”

車子緩緩駛入夜色,北京的燈火在車窗外流淌成河。白紅薇輕輕將頭靠在杜宇懷裏,連日的奔波她累極了,她漸漸合上了眼,整個人栽在杜宇的懷裏睡著了。杜宇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坐姿,騰出一只手將熟睡的白紅薇攬在懷裏。

他的手觸在白紅薇光滑的後背上,只感受到一片冰涼。不知道為什麽,杜宇感覺自己心裏升起了一股巨大的悲涼,他覺得自己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溫度了,那個曾經熨帖著他的太陽穴,讓他能安然入夢的溫度。

回了聯邦公寓,白紅薇輕車熟路地倒了兩杯熱水,她遞給杜宇一杯,捧著另一杯窩在沙發上:“張揚那邊有新動靜。他父親下個月可能調任,一旦離開現有職位,很多證據就難追溯了。”

“你消息挺靈通嘛~我也正想跟你說這個事兒呢,聽說他們家老爺子換腎之後,身體一直不好,所以有意想調個相對清閑的職位調養一下。”杜宇將水杯放在茶幾上,從書房取出一疊文件,遞給白紅薇:“時間緊迫,但是我前段時間追查了一下資金鏈,這幾家都跟他們家有密切來往。還有這些企業也是張揚父親主管領域內的重點扶持對象。”

白紅薇眼神一凜:“交叉利益?”

“不止。”杜宇又抽出一份文件:“張揚兩個月前以母親名義成立了一家文化基金,首筆註資兩千萬,資金來源不明。而這個基金的首個資助項目,是海外的一個文化比賽……”

白紅薇冷笑一聲:“哼!他這是想用文化洗錢啊…”這些人為了能將錢合理合法地轉移出去,以前是辦各種慈善、拍賣,後來查得嚴了,就漸漸將主意打到了文娛產業上。“這是我搜集到的醫療記錄和證人證詞。手術在醫院秘密進行的,主刀醫生後來移民加拿大了,但我找到了當時的助理醫師。”

“他願意作證?條件是什麽?”杜宇問。

“沒有條件!”白紅薇說的斬釘截鐵。

她的回答讓杜宇難以置信,他本以為白紅薇是和對方在暗中達成了某種交易。

“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自私自利、貪得無厭的!也是有願意為了公平正義、為了真相挺身而出的人!”白紅薇目光灼灼地盯著杜宇:“他剛畢業就進了這家醫院,見證了太多權錢交易的醫療黑幕,內心一直壓抑著良知的煎熬。之前也舉報過,向上反映過,但是都石沈大海……他說他什麽都不要,只想讓真相公之於眾!他說……”白紅薇有些哽咽:“他說世界不該是這個樣子,普通人不該一出生就被權勢碾碎。”

杜宇聽完也沈默了,是啊,這個世界確實不該這樣。當初先輩們用鮮血與生命換來的理想,不該在他們這一代手中變質……

“那個……”白紅薇看著杜宇,停頓了下:“如果動了張揚他們……你大伯可能也會受到些影響……”

張揚家族通過醫療和其他腐敗牟利,再利用文化、慈善項目洗白資金;杜宇的大伯則利用職權為這些資金流動提供保護傘,同時從中分一杯羹,壯大自己在家族內的勢力。

“我知道,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杜宇總結道:“動一個,另一個必然會受影響……我會想辦法將影響降到最低的,我們都只有一次機會,必須一擊致命……”

“你害怕嗎?白紅薇忽然問。

杜宇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她時的情景,那時她八面玲瓏地在飯局上周旋,為了搭上自己不惜在雪地裏挨凍。

“你怕嗎?”杜宇反問她。

白紅薇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破釜沈舟的淒楚:“我等待這一天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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